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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发现尸体
十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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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二日,清晨六点四十二分,临州市公安局指挥中心的接警电话响了。
“110吗?老城东路这边……死人了!你们快来!”
报警人声音发抖,语无伦次,能听见他说话的时候牙齿在打颤。接警员一边安抚一边快速记录——键盘敲击声和报警人的喘息混在一起:“先生您别急,慢慢说,什么位置?老城东路具体哪里?您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周建国,环卫工……老城东路往里走那条巷子,卖彩票的旁边那个巷口,往里走五十米……有个人靠墙坐着,死了……脸色发青……”
“您确定人已经死亡?”
“确、确定,我拿扫帚捅了一下,他直接倒下去了,身体都硬了……我还用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冰的,硬的……”
“好,您现在退出现场,不要靠近尸体,不要触碰任何东西,我们马上派人过去。”
六点四十八分,对讲机里传来指令:澄江区老城东路发生疑似命案,辖区派出所立即出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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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零五分,澄江区公安分局东城派出所的民警赶到现场。
带班民警叫刘新军,四十一岁,干了十五年基层,见过的死人比大多数刑警还多。他撩开警戒带——他们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从警车里拿出警戒带,把巷口封了。警戒带是红白相间的塑料带,在清晨的光线里格外扎眼。
“老李,你守外面,驱散围观群众,谁都不让进。小王,跟我进去。”
两个年轻民警跟着他往里走。
巷子很深,两边是老式居民楼的背面,墙上爬满管线和空调外机。空调外机滴着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墙根处长着青苔,绿得发黑。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附近早餐店飘来的油烟。
走到巷子深处,他们看见那具尸体。
靠着墙,脑袋歪向右边,两只手垂在地上,掌心朝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棉服,棉服上有几处缝补的痕迹,针脚粗糙,像是自己缝的。脚上是双黑布鞋,鞋底沾着干了的泥。
胸口的位置,棉服上有一道口子,口子周边的颜色比别处深——那是血,已经干了,呈暗褐色,在深蓝的布料上几乎看不出来。
刘新军在尸体两米外停住,蹲下来,眯着眼睛看。
光线不好,但他干了十五年,一眼就认出那道口子的形状——不是摔倒磕的,不是自己划的,是被人捅的。”
“是他杀。”他对身后的民警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伤口在那儿呢。”
他站起来,没再靠近。十五年基层经验告诉他:现场是给刑侦和技术留的,派出所的人动任何东西都是帮倒忙。他见过太多被破坏的现场——有人为了救人把尸体翻过来,有人好奇去碰伤口,有人踩乱了脚印。每一个被破坏的现场,都可能让一个案子多查一个月,甚至永远查不清。
他拿出对讲机。
“指挥中心,东城所已到达现场。确认是他杀,死者男性,六十岁以上,胸口有疑似锐器伤。现场已保护,请通知刑侦。”
“收到。”
刘新军收起对讲机,看了一眼巷口。已经有几个早起的老头老太太围在那儿,伸着脖子往里看。守在外面的小李正在劝他们散开,但没人听。一个老太太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手里的菜篮子都快掉了。
他叹了口气,往巷口走。
“都往后退,往后退——”他一边走一边挥手,声音大得整个巷口都能听见,“有什么好看的,回家看新闻去。”
没人动。
他又挥了挥手,这回语气更重了:“听见没有?往后退!这是命案现场,谁往里走我记谁身份证!”
人群这才往后挪了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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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三十五分,澄江区刑侦支队的车到了。
三辆车:一辆现场勘查车,白色的,车身印着“刑侦”两个蓝色大字;一辆法医车,同样是白色,车窗贴着深色膜;一辆便车,黑色的桑塔纳,洗得很干净,但车身上有几道划痕。
陆铭从便车上跳下来,一边走一边往手上套白手套。手套是乳胶的,勒得手背上的青筋都突出来。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嚼了嚼,吐在地上。
“刘所,什么情况?”
刘新军迎上去:“陆队,死者男性,目测六十往上,胸口有刀口。我们没动任何东西,警戒线已经拉好了。巷口那帮人赶不走,你一会儿从边上绕过去。”
陆铭点点头,往里走。
身后跟着一群人:技术科的小刘带着勘查箱,宋亦橙穿着白大褂,两个年轻刑警拿着相机和物证袋。赵一航也在,二十四岁,陆铭的跟班,手上拎着一台便携式照明灯。照明灯是LED的,很亮,照在墙上能把墙皮的颜色都照出来。
巷子里的光线不好,赵一航把灯打开,照在尸体上。
尸体在灯光下显出更多细节。棉服上有几块污渍,看不清是油渍还是别的什么。裤子膝盖处磨得发亮,那是常年走路磨出来的。鞋底的泥干了以后裂开,一块一块的,像是地图上的岛屿。
陆铭蹲下来,先看整体。死者靠墙坐着,姿势自然,没有挣扎的痕迹。双腿伸直并拢,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头歪向右边,闭着眼睛,表情平静,看不出痛苦。衣服干净,没有泥土,鞋底磨损正常——走路姿势端正,没有跛行。
“亦橙。”
宋亦橙蹲到他旁边,戴上手套,轻轻掀开死者的衣领。她的动作很轻,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手指按在颈动脉的位置,感受了一下。
“尸僵已经遍布全身,下颌、颈部、四肢都僵硬了。尸斑开始融合,压在下面的部位呈苍白色,没有被压的部位呈暗紫色。”她抬起头,“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六到八小时前,也就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到今天凌晨一点之间。”
她指着尸体:“你看这个。”
陆铭凑过去看。
棉服上那道口子,三四厘米长,边缘整齐。周围的棉絮翻出来,被血浸透了。血已经干了,呈暗褐色,在灯光下像一块污渍。宋亦橙轻轻掀开棉服,露出里面的秋衣——同样的破口,同样整齐,边缘没有毛边。秋衣是灰色的,纯棉的,破口处纤维被切断,断茬整齐。
“单刃刺器。”宋亦橙说,“一刀毙命。伤口位置在左侧胸部,第四、五肋之间,直入心脏。凶手手法很准,几乎没有多余动作。从创口方向和深度看,凶手应该是右手持刀,正面刺入,高度和死者站立时胸口位置相当。也就是说,凶手的身高和死者差不多,或者略高一点。”
陆铭站起来,退后两步,看四周。
巷子窄,不到两米宽。两边是墙,墙上是各种管线和空调外机,滴着水。地上是水泥路面,有裂缝,裂缝里长着细小的草。尸体靠在左边墙根,头朝巷口方向,脚朝巷尾。从这个位置往巷口看,能看见一小块灰白色的天。
“小刘,开始吧。”
小刘点点头,带着技术组进场。先拍照——远景、中景、特写,全方位拍。快门声咔嚓咔嚓的,在巷子里回荡。拍完照开始勘查地面,用足迹灯一寸一寸照。足迹灯是蓝紫色的光,照在地上,能把肉眼看不见的痕迹照出来。
“陆队,这边有脚印,但太乱了。”小刘指着地面,“环卫工的、报警的、派出所的,还有不知道多少路人的,全压在一起了。您看这儿——”他用激光笔照着一处地面,“这是环卫工的解放鞋印,这个是报警人的运动鞋印,这个是咱们派出所民警的警用皮鞋印,全重叠在一起,根本分不清。”
陆铭走过去看。足迹灯以掠入射角照在地面上,确实能看见一些印迹,但重叠得厉害,几乎无法分辨。有些印迹被踩了一半,有些被踩了好几遍,像一张被反复涂改的草稿。
“尽力提取,能提多少提多少。”
“明白。”
小刘带着人继续工作。另一个“技术员使用粘胶纸,在墙面粗糙处反复粘取,提取到微量纤维样本5份。还有人在巷口地面寻找烟头、纸屑、可疑物品,用镊子夹起来,装进证物袋,在袋子上写下编号和位置。
陆铭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看见赵一航正站在巷口,拿着本子记录什么。本子是那种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他记得齐瑞也用这种。
“一航,干什么呢?”
赵一航回头:“陆队,我在记围观群众。刚才那个老太太说她五点半起来买菜,没看见巷子里有异常。那个老头说他六点遛狗,也没看见。但万一人群里有人看见什么,回头好找他们做笔录。”
陆铭点点头。这小子还行,脑子清楚。
“记完去调监控。这条巷子口应该有探头,还有对面那排商铺,挨个问。彩票店、超市、早餐店,只要有监控的,全给我拷回来。”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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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十分,宋亦橙完成了初步尸检。
“陆队,可以挪了。”
陆铭点头。几个刑警上前,把尸体抬上担架,盖上白布,往外抬。宋亦橙跟着往外走,边走边说:“回去做详细尸检,但初步判断没问题,就是那一刀致命。身上没有其他外伤,没有挣扎抵抗的痕迹。手指甲干净,指甲缝里没有皮肤组织——不是抓挠留下的。手腕、手臂没有淤青——不是被按住的。”
“毒品呢?酒精?”
“要等血检。但看肤色和瞳孔,大概率没有。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消失,这是正常死亡表现。皮肤颜色正常,没有针眼,没有注射痕迹。”
尸体被抬走的时候,小刘忽然喊了一声:“陆队,这儿有东西!”
陆铭快步走过去。
小刘蹲在尸体刚才靠墙的位置,手里拿着镊子,镊子上夹着一张纸条。他的手很稳,镊子一动不动。纸条是白色的,边缘整齐,没有被踩过,没有被水浸过。
白色的,A4纸大小,折成四折,就放在墙根的地上。因为被尸体挡着,刚才一直没发现。现在尸体移走了,那张纸条就孤零零地躺在那儿,在灰暗的地面上格外显眼。
“放那儿是什么意思?”陆铭接过来,展开。
纸条上用黑色墨打印着一行数字。标准的宋体,五号字大小,不像是手写的。打印得很清晰,墨迹均匀,是激光打印机打出来的:
N 31°51'28.4" E 119°38'54.7"
陆铭盯着那行数字,眉头皱起来。
“这是什么?经纬度?”
小刘凑过来看了一眼:“对,是坐标。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秒。这种精度,能定位到具体的一两米范围。”
“什么意思?”
没人能回答他。
陆铭把纸条举起来,对着光看。纸张是普通的A4打印纸,没有任何水印,没有折痕之外的痕迹。边角整齐,没有被揉过,没有被撕过。就是一张新纸,折好,放在那儿。
“装袋,编号001。”他说,“指纹、DNA,全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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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四十分,技术组完成了现场勘查。
提取物证清单:
·现场地面提取可疑鞋印三枚(但破坏严重,只能作为参考)
·墙面提取纤维样本五份(可能是衣服挂下来的,也可能是别的)
·死者衣物上提取毛发若干(需要和死者DNA比对)
·尸体周围地面提取烟头两枚(已经干透,可能有一段时间了)
·巷口提取烟头四枚(需要排查是否和案件有关)
·纸条一张(编号001,重点物证)
小刘把清单递给陆铭,陆铭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赵一航跑过来:“陆队,监控点位我记下来了。巷口有一个公安天网探头,型号好像是DS-2CD7A47,角度朝主路,能拍到巷口进来的人,但巷子里面拍不到。对面彩票店有一个自装探头,海康威视的,对着店门口,角度如果能调整,可能拍到巷口。再往前那家超市也有一个,但角度可能偏,只能拍到超市门口那一片。”
“联系指挥中心调天网,彩票店和超市你亲自去,拿存储卡,别让人家删了。就说刑事案件,谁删谁负责。”
“明白。”
赵一航刚走,刘新军走过来。
“陆队,死者身份,我有线索。”
陆铭看着他。
刘新军说:“刚才有个拾荒老头在巷口看热闹,推着个三轮车,车上全是破烂。他说这人他见过,姓张,好像是退休工人,就住这附近,每天早上都去巷口那家早餐店吃饭。老头说,他每天早上在那条街捡破烂,经常看见这个人从巷子里出来,往早餐店走。”
“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老头说不清。他脑子不太清楚,说一句忘一句,我问他三遍都说的不一样。但他指了早餐店的位置——就那边,出巷口往左,第三家。招牌是蓝色的,上面写着‘老临州早餐’。”
陆铭点点头,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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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整,尸体运回支队,送往法医解剖室。
宋亦橙换好衣服,开始正式尸检。解剖室里的灯是白色的,很亮,照在不锈钢解剖台上,反射出冷硬的光。她先拍照——整体照、局部照、伤口特写照。然后测量尸长、尸重、尸温。
宋亦橙将长针式温度计插入肝脏,待读数稳定后低头记录:肝温 28.2℃,环境温度 12.7℃。
她快速心算一遍,声音平稳:“环境温度偏低,尸体冷却较快,结合尸僵、尸斑状态,死亡时间在 7 到 8 小时前,也就是今天凌晨 0 点前后。”
然后清洗尸体。使用温水轻柔清洗体表,保留所有微量物证区域不冲洗。尸体渐渐露出本来的面目——一个普通的老人,瘦,皮肤松弛,胸口有一道伤口。
清洗完毕,她开始检查体表。
胸部那道伤口是唯一的外伤。她用探针探查伤口深度和方向,一边记录一边口述——录音笔放在旁边,会把每一句话都录下来:
“创口长3.2厘米,创缘整齐,创角一钝一锐,符合单刃刺器特征。创道方向自前向后,略向下倾斜,深度约12厘米,刺入心脏左心室。无抵抗伤,无防卫伤,无试切创,无反复刺创,一刀直达胸腔,无多余动作。”
她把探针取出来,仔细看伤口周边的皮肤。
“创口周边无擦伤、无挫伤、无火药残留,排除钝器、排除枪械。凶手与死者无近距离搏斗。从创口形态和深度判断,凶器刃宽约3厘米,刃长约15厘米以上,可能是匕首、猎刀或同类型刀具。”
宋亦橙站直了,皱了皱眉。
没有防卫伤,说明死者根本没反应过来。要么凶手动作太快,快到死者来不及抬手。要么死者完全没有防备——熟人作案?还是背后偷袭?但伤口在正面,不是背后。那只能是死者看着凶手走过来,没有躲,没有挡。
她没急着下结论,继续检查。
翻开眼睑,结膜苍白,没有出血点。翻开嘴唇,牙齿整齐,没有缺损。手指甲里有些泥,但不多,不是长期露宿的那种脏。指甲缝干净,没有抓挠留下的皮屑或血迹。脚底干净,没有泥土,没有划伤。脚趾甲修剪整齐,不是流浪汉。
身上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口袋里只有二十三块五毛现金——一张二十的,一张五块的?不对,仔细数,一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一张五块的?再数一遍:一张十元纸币,两张五元纸币,三个一元硬币,一个五角硬币。总共二十三块五毛。还有一块手帕,蓝白格子,洗得发白了,叠得整整齐齐。一串钥匙。
她把钥匙单独放进证物袋。三把钥匙,一把是防盗门的那种,十字锁芯的;两把是普通铜钥匙,旧了,边缘磨得发亮,那是常年使用的痕迹。其中一把钥匙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有一个小小的塑料牌子,牌子是红色的,长方形,边缘磨圆了。牌子上有一个模糊的数字,用黑色记号笔写的,笔画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了。
她凑近了看,对着光,反复辨认。隐约像是:3-205。
“单元楼、门牌号。”她自言自语。
她把钥匙拍照,录入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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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半,澄江区刑侦支队二楼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二十来平米,中间一张长桌,四周是椅子。墙上挂着一张白板,上面写着几个案子的进度。窗户朝北,光线一般,开着灯。
陆铭坐在主位上。他面前放着一个一次性纸杯,里面的茶已经凉了。会议室里人不少:技术科的小刘,法医科的宋亦橙,刚从现场回来的几个刑警,还有赵一航。
齐瑞也在。他坐在角落里,靠窗的位置,没说话,只是听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把眉间那道竖纹照得很清楚。
陆铭看了一眼门口,问:“顾局呢?”
“在路上了。”有人回答。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顾敬安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秦浠。
她今天休息,接到电话就赶来了。头发还有点乱,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耳边。但眼神清明,没有刚睡醒的迷糊。
顾敬安在主位旁边坐下,摆了摆手:“开始吧。”
陆铭清了清嗓子:“小刘,你先说现场。”
小刘站起来,打开投影。
第一张照片是巷口全景——灰蒙蒙的早晨,警戒带在风中飘。第二张是巷内,巷子很深,墙上爬满管线。第三张是尸体位置——靠墙坐着,头歪着,像睡着了。第四张是那张纸条,孤零零躺在地上。
“现场位于澄江区老城东路北侧巷内,距巷口约五十米。死者男性,初步年龄60-70岁,身高约168厘米。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22日0点前后。死因为单刃刺器刺入心脏,一刀毙命。现场无搏斗痕迹,无拖拽痕迹,为第一现场。”
他翻到纸条那张。
“现场提取重要物证一件:打印纸条一张,内容为经纬度坐标。经核对,该坐标并非尸体所在位置,而是巷口‘老临州早餐店’门前——也就是死者每天固定吃饭的点位,误差在两米以内。”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顾敬安盯着那张照片,眉头皱起来。他看了很久,然后看向小刘。
“纸条是放在尸体下面还是旁边?”
“旁边。尸体靠着墙,纸条就在墙根,被尸体挡着。如果不是移走尸体,根本看不见。”
顾敬安点了点头,没说话。
“监控呢?”他问。
陆铭看向赵一航。
赵一航站起来,有点紧张。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点抖:“巷口的天网探头,我已经联系指挥中心调取。对面彩票店的自装探头,存储卡我拿到了,画面还在翻看。超市那个探头角度不对,没拍到。早餐店的探头坏了,老板说坏了一个多月了,一直没修。”
“发现什么了吗?”
“暂时……还没有。天网的画面我正在看,昨晚十点到今早六点,进出巷口的人大概有二十多个,但画面太模糊,看不清脸。彩票店的画面更清楚一些,但只能拍到店门口那一片,巷口只拍到一点点边缘。”
顾敬安没说话。
陆铭接过去:“死者身份正在查。辖区派出所反馈,有人认出死者好像是附近居民,姓张,退休工人,每天早上在巷口早餐店吃饭。技术科那边在根据钥匙上的门牌号排查。亦橙,你那边怎么样?”
宋亦橙翻开笔记本:“钥匙上有一个塑料牌子,数字是3-205。正在和辖区派出所核对门牌信息。如果是老小区的单元楼,这个数字应该是3单元205室。已经让派出所的人去查了,应该很快有结果。”
顾敬安点了点头。
“初步排查方向?”他看向陆铭。
陆铭说:“仇杀、情杀、财杀,都有可能,但没有任何指向。死者身上二十多块钱没被拿走,排除普通抢劫。仇杀需要查社会关系,情杀需要查男女关系,这些都等死者身份明确之后再说。还有那张纸条,是个疑点。凶手把坐标放在现场,是什么意思?是挑衅?是留言?还是别的什么?”
顾敬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向角落里。
“齐瑞,你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角落。
齐瑞沉默了几秒。
“没有。”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信息太少。”
顾敬安看着他,没说话。
齐瑞继续说:“死者是谁,住在哪儿,每天干什么,和谁有来往,这些东西没有,说什么都是猜。现在能确定的只有三点:一,凶手是一刀毙命,手法专业;二,凶手把坐标留在现场,一定有原因;三,凶手没有拿走死者身上的钱,不是为财。”
他顿了顿。
“死者无抵抗、无防备,说明凶手接近时未引起警惕,或是突袭速度极快,超出反应时间。”
顾敬安点了点头。
“那就继续查。死者身份,监控,社会关系,目击者。都动起来。”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投影上的纸条。
“这个坐标,”他说,“查清楚了,它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经纬度也好,是别的也好,搞清楚。”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铭叹了口气:“都听见了?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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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半,秦浠从会议室出来。
她没走,站在走廊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陆铭打的——她手机充上电之后看见的。
赵一航从后面跑过来。
“小浠姐!”他跑得气喘吁吁的,脸都红了,“你回来了!”
秦浠看着他,点了点头。
赵一航笑得眼睛都弯了:“太好了太好了!我听说你回来了,一直没见着你……”
“忙着。”秦浠说,“你呢?刚才说调监控?”
赵一航点头:“对,我刚从天网那边回来,把昨晚十点到今早六点的视频全拷回来了。三个多G,拷了快一个小时。天网的视频格式特殊,普通播放器放不了,得用专用的。”
秦浠看了他一眼:“会看吗?能看完吗?”
赵一航愣了一下:“会……吧?能…吧?”
秦浠没说话,转身往技术科走。
赵一航赶紧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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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技术科。
技术科里全是电脑,一台挨着一台,屏幕上都亮着。墙上挂着各种图表和数据,还有一张临州市的电子地图。空调嗡嗡响,把温度压得很低,怕电脑过热。
秦浠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放着天网监控的画面。巷口那个探头拍到的范围有限,只能看到进入巷口的人,看不到巷子里面。画面是黑白的,有些模糊,因为探头离巷口有一段距离。
赵一航坐在旁边,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时间点。他的字写得很工整,每个时间点都记下来,旁边还画了简图。
“昨晚十一点十二分,一个人进去……十一点四十三分,出来……零点零八分,又一个人进去……”
秦浠没说话,盯着屏幕。
她知道看监控是最枯燥的工作,但也是最不能出错的工作。一帧一帧,一秒一秒,眼睛都不能眨。有时候看几个小时,什么都看不见。有时候一个瞬间,就能决定整个案子的走向。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停。”
赵一航愣了一下,赶紧按暂停。
秦浠指着屏幕一角:“这个时间点,有人从巷子里出来。”
赵一航凑过去看。屏幕上是零点二十三分,一个黑影从巷口出来,往主路方向走了。画面很模糊,看不清脸,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身形——中等身高,不胖不瘦,走路不快不慢,没有任何异常。走路姿势很自然,没有跑,没有快走,就是正常走路。
“能看清吗?”秦浠问。
赵一航摇头:“太糊了。这种天网探头,晚上就是这样的,能看见人就不错了,夜间红外模式,轮廓清晰,面部无法识别。”
秦浠没说话,继续看。
零点二十三分到零点四十五分,陆续有三个人从巷口出来,还有两个进去。都是模糊的黑影,没有任何特征。有一个走路有点跛,有一个走得很快,有一个边走边回头看。但都看不清脸。
零点二十三分。她看了一眼死亡时间推断——22日23:00到23日01:00。正好在这个区间里。
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眼睛有点干,看东西有点花。
赵一航小心翼翼地问:“小浠姐,你说……凶手会不会在这些人里面?”
秦浠看了他一眼。
“会。”她说,“也可能不在。”
赵一航挠了挠头。
秦浠站起来。
“继续看。”她说,“看一百遍也得看。”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屏幕。
那个坐标纸条的画面还在她脑子里转。
打印的,不是手写。
放在尸体脚边,折好,放好。
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事儿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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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半,辖区派出所传来消息。
钥匙上的门牌号查到了:建设路老小区3号楼205室。户主张广财,男,67岁,退休工人,独居。女儿在外地打工,已通知。
查完户籍之后,再联系小区物业,最后到达了张广财所在的小区
建设路老小区是八十年代建的,六层砖混结构,没有电梯。3号楼在小区最里面,靠近围墙。205室在二楼,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漆面斑驳。
辖区民警上门核实过,确认户主张广财昨晚出门后未归。邻居说他每天早上去巷口吃早饭,今天没去。敲门没人应,用钥匙打开门,家里没人。
死者身份确认。
陆铭拿着报告,站在走廊里看了半天。
“张广财,”他自言自语,“每天早上在巷口早餐店吃饭……”
他抬起头,看见齐瑞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齐瑞走得不快,步子很稳。走廊里光线暗,他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但陆铭认识他十几年,知道他什么时候在想事。
“齐瑞。”他叫住他。
齐瑞走过来。
陆铭把报告递给他:“死者身份查到了。张广财,67岁,退休工人,独居。女儿在外地打工,正在赶回来。”
齐瑞接过来,看了一遍。
看到“每天早上在巷口早餐店吃饭”那句时,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报告还给陆铭。
“继续查。”他说。
陆铭看着他:“查什么?”
齐瑞说:“查他每天在那个巷口待多久,几点去,几点回,走了什么路线。查他平时和谁说话,和谁来往。查他退休前是干什么的,有什么社会关系。”
陆铭愣了一下:“这有什么用?”
齐瑞没回答。他转身走了。
陆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人,”他嘟囔了一句,“脑子里装的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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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秦浠从技术科出来。
她眼睛疼,太阳穴也疼,看了三个多小时监控,什么有用的都没看见。那些模糊的黑影,进进出出,没一个能看清脸。她把零点二十三分那个黑影截了图,放大了看,还是看不清。
她站在走廊里,揉了揉眼睛。
齐瑞从对面走过来。
两个人隔着几米远,站住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键盘敲击声。
秦浠说:“监控看了,没有清晰的人像。”
齐瑞点了点头。
秦浠又说:“死者身份查到了?”
齐瑞又点了点头。
秦浠看着他,等他说什么。
他没说。
过了几秒,秦浠开口了。
“你说凶手不是随机选的,他是在找什么。”
齐瑞看着她。
秦浠继续说:“如果他在找什么,那他一定会再出现。而且那个坐标,放在那儿,一定是想让人看见。是给谁看的?给我们看的?还是给别人看的?”
齐瑞没说话。
但秦浠看见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很短,几乎看不清。
然后齐瑞从她身边走过去,往技术科的方向走。
秦浠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
“监控再往前调,调一周的。”
秦浠回头。
齐瑞已经走远了。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然后她转身,回技术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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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第一次案情碰头会结束的时候,所有人都懵着。
死者身份查清了,监控调了,现场勘查做了,法医报告出来了。但所有的信息加在一起,还是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
张广财,67岁,退休工人,独居。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去巷口早餐店吃早饭——两个包子,一碗豆浆,七点回家。之后一天不出门,晚上九点睡觉。没有仇人,没有纠纷,没有债务,连和人吵架的记录都没有。退休前是纺织厂的机修工,在厂里干了四十年,没和人红过脸。厂子早就倒闭了,工友各奔东西,没人知道他最近在干什么。
这样一个老头,为什么会被人一刀捅死在巷子里?
那张纸条上的坐标,又是什么意思?
没人知道。
陆铭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桌上那一堆材料——现场勘查报告、法医报告、监控截图、死者身份信息。他翻了翻,又翻了翻,叹了口气。
“先这样吧,”他说,“明天接着查。技术科继续看监控,派出所走访附近居民,查张广财的社会关系。有任何发现,随时汇报。”
人陆续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陆铭和齐瑞。
陆铭看着他,说:“你有想法就说,别憋着。”
齐瑞沉默了一会儿。
“凶手还会再作案。”他说。
陆铭愣了一下。
齐瑞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调监控的时候,”他说,“看那些人。”
“哪些人?”
齐瑞没回头。
“那些每天在同一个地方出现的人。那些每天同一时间路过巷口的人。那些生活规律、像钟表一样准时的人,张广财每天在巷口出现——如果凶手就是在找这样的人呢?”
门关上了。
陆铭坐在那儿,愣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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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黑了。
十月的夜晚来得很快,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先是一盏,然后两盏,然后整条街都亮了。路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泛着光。
技术科的灯还亮着。秦浠还在看监控。
她把时间往前调,调到一周前。十月十五号,巷口的画面,凌晨,灰蒙蒙的。进进出出的黑影,和今天一样模糊。
她把每一帧都看了一遍。
没有发现。
赵一航坐在旁边,已经困得快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差点撞在桌子上。他强撑着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又闭上了。
“小浠姐,”他迷迷糊糊地说,“你还不回去啊?”
秦浠没回答。
她盯着屏幕,一帧一帧地看。
那些模糊的黑影,进进出出,来来往往。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有的进去再出来,有的进去没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但她知道,那个答案,就藏在这些画面里。
窗外,夜色渐深。
澄江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