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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回归 齐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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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瑞的手机还在响。
屏幕上那三个字——顾敬安——一下一下地闪。他没有接,也没有挂。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名字。
秦浠站在他旁边,没动。
老郑杂货铺的门就在身后,锁着,空着。他们刚从里面出来,站在那条空荡荡的街上,风从街口吹过来,卷起几张废纸,打着旋儿过去。废纸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最后贴在一堵墙上,一动不动了。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一秒。
那一秒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秦浠在那一眼里看见了很多东西——警觉、犹疑,还有一点她说不清的什么。那点东西藏在他眼睛最深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又像是一直在那儿,从来没离开过。
然后齐瑞按下接听键。
“顾局。”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齐瑞,你现在在哪儿?”
齐瑞沉默了一秒。这一秒里,他的目光从秦浠脸上移开,落在地上那片废纸上。风又把那张纸吹起来,贴着地面往前滚。
“外面。”他说。
顾敬安没追问。干刑侦的都懂,“外面”就是不想说。这些年,顾敬安见过太多不想说的人,也听过太多“外面”这两个字。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他直接说:“你现在回澄江支队。马上。”
齐瑞没说话。
顾敬安继续说:“我刚从市局过来,在你办公室等着。有事要跟你说。”
齐瑞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但秦浠看见了。她太熟悉这个动作了——那是他在分析信息的时候,某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
“还有,”顾敬安说,“秦浠跟你在一起吗?”
齐瑞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秦浠听见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
“在。”齐瑞说。
“她手机怎么打不通?”顾敬安的语气里有一些探究和不悦,“打了三个,都是关机。让她一起来。”
齐瑞说:“好。”
顾敬安没再说什么,电话挂了。
齐瑞把手机收起来,看向秦浠。
“顾局,”他说,“让回去。”
秦浠点点头,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摸出来一看,黑屏。
她按了按开机键,没反应。
“没电了。”她说。
她把手机举起来给齐瑞看了一眼,证明自己不是故意不接。然后揣回兜里。那个动作有点急,好像怕他误会什么。
齐瑞没说话,转身往回走。
秦浠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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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走得比来的时候快。
穿过那条空荡荡的街,走过那片废弃的厂房,二十多分钟的路,十几分钟就走到了。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的,前几天下的雨还没干透,踩上去有点软,鞋底会陷进去一点,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撮泥。齐瑞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很大,秦浠跟在后面,有点跟不上。
但她没叫他慢点。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顾敬安亲自打电话,让两个人一起回去。这个组合,这个时间点,不会是普通的事。
那辆旧桑塔纳还停在原地,灰扑扑的,落了几片梧桐叶在引擎盖上。叶子是黄的,边缘有点焦,风一吹,又飘下来一片,落在挡风玻璃上。车身上落了一层灰,看起来灰头土脸的,和这片荒凉的地方很搭。
秦浠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齐瑞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大半。车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车子发动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
开出北郊那段荒凉的路,周围的景色渐渐从废弃厂房变成低矮的民房,再变成沿街的店铺。车多了起来,人也多了起来。红绿灯一个接一个,走走停停。有人骑着电动车从旁边过去,后座载着一个孩子,孩子的手里拿着一个糖葫芦,红艳艳的。
秦浠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脑子里却在转别的事。
顾局亲自打电话。
让齐瑞回支队。
让她也去。
什么事?
她侧过头看了齐瑞一眼。
他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侧脸的线条还是那样硬,抿着的嘴唇还是那样紧。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道眉间的竖纹照得格外清晰。
但她认识他二十一年,知道他这样的时候,就是在想事情。
想事情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眼睛看着外面,但什么都看不进去。脑子里过的全是画面,全是细节,全是可能的走向。
“你觉得是什么事?”她问。
齐瑞沉默了几秒,说:“不知道。”
秦浠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顾局亲自来,”她说,“应该不是小事。”
齐瑞“嗯”了一声。
秦浠继续说:“他现在应该在支队等着。还有陆铭?”
齐瑞点了点头。
陆铭现在是代支队长。这事儿她听说了。齐瑞停职之后,陆铭从副支队长顶上去了。说起来,陆铭比齐瑞小一岁,两个人搭档了十几年,从普通刑警一直搭档到现在。陆铭那张嘴,支队里没人不怕,但办案是把好手。他能从一个脚印推断出嫌疑人的身高体重,能从一句话里听出证词的真假。他的眼睛和齐瑞不一样——齐瑞是沉,他是尖。
“陆铭那张嘴,”秦浠忽然说,“一会儿肯定要胡说八道。”
齐瑞没说话。
秦浠看了他一眼,忽然有点想笑。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摸不准他什么时候在想事,什么时候只是不想说话。
车子开过一条街,前面是红灯。她停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指腹敲在塑料方向盘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齐瑞。”她忽然叫他。
他转过头看她。
“不管什么事,”她说,“都跟咱俩一起出现没关系。”
她看着他,没躲他的目光。
“咱俩是在查案。”她继续说,“碰上了,一起去的。就这么简单。”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很轻的一个点头,但秦浠看见了。
她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红灯变绿,踩下油门。
她没再说话。
但她心里知道,有些事,不是解释就能解释清楚的。
比如陆铭那张嘴。
比如顾局的眼神。
比如——
她没往下想。
车子继续往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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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瑞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都是他走了二十多年的路。哪棵树在哪,哪个路口有红绿灯,哪个店换了招牌,他都知道。这条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那家包子铺换了招牌,以前叫“老王包子”,现在叫“老临州早餐”。那个路口新装了一个摄像头,他上周看材料的时候看见过,说是抓拍违章的。
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些。
顾敬安亲自来。
让他回去。
让她也去。
什么事?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的情况。
举报信的调查有进展?不是,有进展应该是调查组找他,不是顾局。调查组那几个人他见过,都是督察那边的,行事作风和刑侦完全两套逻辑。他们找人的时候,不会让顾敬安打电话。
7.23案有新发现?不是,那是怀宁区的事,顾局不管。怀宁区归另外一个副局长管,顾敬安的手伸不过去。这是规矩。
刀疤案?有可能。刀疤案牵扯面广,涉及毒贩、线人、可能的内鬼。市局盯这个案子很久了。如果顾敬安有新线索——
或者是——
他停住那个念头。
没有证据之前,想什么都没用。
他收回思绪,看了秦浠一眼。
她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低马尾照得发亮。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那个节奏他知道——是她在想事情的时候会有的习惯动作。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
“跟咱俩一起出现没关系。”
他懂她的意思。
分手两年,突然一起出现,肯定会有人多想。陆铭那张嘴,支队里没人不怕。他随便一句话,就能让全支队的人脑补出一整部连续剧。
但她在乎的不是别人多想。
她在乎的是,他会不会多想。
他没说话。
但他心里知道一件事。
她回来,是为了查案。不是为了别的。
这就够了。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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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开到支队门口的时候,是中午十一点半。
太阳在头顶,没什么温度,白晃晃的。十月的临州就是这样,太阳看着大,照在身上不暖和。阳光落在车顶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
秦浠熄了火,坐在车里,看了一眼那栋楼。
灰白色的楼,五层,窗户一排一排的。她在里面待了八年,从22岁到30岁。从刚毕业的小姑娘,熬成了能带新人的老刑警。那八年里,她在这个楼里熬过无数个夜,吃过无数顿泡面,看过无数次日出。她在那间办公室里学会了一个词,叫“证据链”。在那个审讯室里学会了一件事,叫“嫌疑人说的第一句话往往是假的”。
后来被调走,两年没回来过。
现在回来了。
以这种方式。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下去。
齐瑞也下来。
两个人并肩往里面走。
走廊里有人在走动。有人端着茶杯从茶水间出来,看见齐瑞,愣了一下,杯子差点没端稳。茶水晃了晃,洒出来一点,落在瓷砖上,洇开一小片。有人正往外走,看见秦浠,脚步顿了一下,想打招呼又不知道该不该打。那个人她认识,叫周一航,以前是她带的新人,现在已经是独立办案的老手了。他看见她眼里的兴奋和激动溢于言表,巴不得立刻上前拥抱一下他的小浠姐。
齐瑞没停,点了下头,继续走。他走得很快,步子很稳,像是这十七年每天一样。
秦浠也没停,冲认识的人点了点头,继续走。她的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办公室,有些门开着,有些门关着。有一扇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刑侦二组”。那是她以前待的地方。
走到支队长办公室门口,门关着。
齐瑞敲了敲门。
“进来。”
是陆铭的声音。
齐瑞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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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有两个人在等他。
一个坐在办公桌后面,是陆铭。看见他们进来,陆铭的眼睛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的目光从齐瑞脸上移到秦浠脸上,又移回去,最后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那个距离上。那个距离很近,近得不像是普通同事。
一个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五十出头,中等身材,头发有点灰白,脸上带着常年办案留下的疲惫感。但眼神很锐利,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那种眼神,是在无数个案发现场练出来的,是从无数个嫌疑人脸上读出来的。
市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顾敬安。
在临州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从基层民警一步步爬上来的。破过大案,带过队伍,也见过太多人栽跟头。齐瑞刚入行的时候,顾敬安就已经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了。那时候齐瑞二十二岁,刚从警校毕业,什么都不懂。齐瑞的师傅叫徐国梁是顾敬安的同学,那个时候顾敬安还教过他询问技巧。
他看见齐瑞,点了点头。看见秦浠,也点了点头。
“来了。”他说。
齐瑞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面。秦浠跟进去,站在他旁边。
陆铭看着他们俩,忽然笑了。
“哟,”他说,声音拖得有点长,“一起来的?”
秦浠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但意思很清楚:你少说两句。
陆铭假装没看见,继续说:“这么巧?门口碰上的?”
齐瑞说:“刚好在楼下碰到。”
陆铭“哦”了一声,那个“哦”字拐了三个弯。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猜我信不信”。
秦浠撇了他一眼。
陆铭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行行行,我不说了,不说了。你们别拿这种眼神看我,我害怕。”他嘴上说着害怕,脸上却笑得更大。
秦浠没理他。
顾敬安也没理他。他走到办公桌前面,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坐。”
两个人坐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里,秦浠迅速扫了一眼这间办公室。和两年前没什么变化。办公桌还是那张办公桌,上面堆着案卷和材料。墙上挂着锦旗,写着“破案神速”四个字。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窗帘是那种老式的蓝色窗帘,洗得有点发白了。
顾敬安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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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叫你们来,”顾敬安说,“有几件事要宣布。”
齐瑞看着他,没说话。
秦浠也看着他。
顾敬安先看向齐瑞。
“齐瑞,你的案子,还在查。”
齐瑞点了点头。他知道。督察那边的调查程序他清楚,先外围取证,再内部核实,最后形成结论。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一个月。
“督察那边,”顾敬安继续说,“还没有结论。日记和U盘还在鉴定,转账记录也在核实。鉴定科的人说,U盘里的文件有加密,需要时间破解。”
齐瑞没说话。
顾敬安看着他,说:“但有一件事,我先跟你说清楚。”
他顿了顿。
“停职查办,停的是你支队长的职务。不是停你的警察身份。”
齐瑞的眼睛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但秦浠看见了。
顾敬安从旁边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文件是牛皮纸袋装的,封口处盖着市局的红章。
“市局研究过了,”他说,“从今天起,你以‘刑侦技术攻坚辅助人员’的身份,继续参与办案。”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秦浠愣了一下。
攻坚辅助人员?
她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又看了一眼顾敬安。
这名字起得……挺有意思。
从刑侦术语来说,这个身份很微妙——它不是正式职务,没有指挥权,但可以接触案卷,可以参与分析,可以出现场。它让齐瑞保留了警察的身份,又剥夺了他的决策权。它是停职和复职之间的一个灰色地带。
顾敬安继续说:“简单说,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出现场、看卷宗、分析案情,都可以。只是没有支队长的职权。案件指挥、行动部署、人员调配,这些不能参与。”
齐瑞没说话。
顾敬安看着他,说:“有问题吗?”
齐瑞沉默了几秒,说:“没有。”
顾敬安点了点头。
秦浠在旁边看着,心里却在转。
攻坚辅助人员。说得挺好听。
其实就是想把他留在支队。
为什么?
她太清楚了。
齐瑞在澄江干了十七年,破的案子数都数不清。澄江区这几年的破案率,一直是临州最高的。他是定海神针,这根针拔了,整个支队都得晃。从情报分析到现场勘查,从审讯技巧到证据链构建,他一个人能顶半个支队。
市局不可能让他真的走。
但举报信在那儿,日记和U盘在那儿,转账记录在那儿。督察那边怀疑他,又不能完全肯定。放他回家,万一他真的有问题,跑了怎么办?串供怎么办?毁证怎么办?
不如放在眼皮底下。
一边查他,一边用他。
最安全。
这是刑侦系统里的惯用手法。秦浠见过不止一次。那些被调查的警察,只要不是当场抓现行,基本都是这个处理方式。名义上是“辅助”,实际上是“控制”。
秦浠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但她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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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敬安转向她。
“秦浠。”
她抬起头。
“你在市局的事,我也看了。”顾敬安说,“那次行动,嫌疑人差点跑了,是你的失误。”
秦浠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那不是失误。是她故意的。为了降级,为了回来。
但这话不能说。
顾敬安继续说:“市局给的处分是降级,调回原单位。这个你知道了。”
秦浠点点头。
顾敬安看了她一眼,说:“澄江这边,职位暂时不定。先归陆铭管着,具体做什么,陆铭安排。”
秦浠愣了一下。
暂时不定?
她看了一眼陆铭。
陆铭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动作秦浠懂——他在提醒她别问。
秦浠懂了。
明面上是说她犯了错,职位暂定。实际上——
市局还在看。
看她接下来怎么做。
看她是不是真的来查案的,还是别有目的。
她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顾敬安看着她,又看了一眼齐瑞。那个目光很快,但秦浠捕捉到了。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衡量,还有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站起来。
“行了,就这些。”他说,“你们忙吧。”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齐瑞一眼。
“齐瑞。”
齐瑞站起来。
顾敬安看着他,说:“那封举报信,我不管它是真的假的。但你记住一件事。”
齐瑞没说话。
顾敬安说:“你是警察。干了快二十年。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把你一辈子毁了。”
他说完,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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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门关上的声音还在空气里飘着,慢慢散了。
陆铭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他们俩。
齐瑞站在那儿,没动。
秦浠坐在沙发上,也没动。
陆铭忽然笑了。
“行了,”他说,“别站着了,坐吧。”
齐瑞没坐。他看着陆铭,说:“这几天有什么事?”
陆铭靠在椅背上,说:“能有什么事?案子照办,人照抓。你不在,案子也没少。前天晚上抓了一个抢劫的,昨天下午审了一下午,今早送看守所了。”他说得很轻松,但秦浠听出来了——他在告诉齐瑞,支队还在正常运转。
齐瑞点了点头。
陆铭看着他,忽然说:“你那事儿,查得怎么样了?”
齐瑞没回答。
陆铭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叹了口气。
“行,不问。”他说,“反正你也不说。”
他转向秦浠。
“秦浠,”他说,“你回来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秦浠说:“还行。”
陆铭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瘦了。”
秦浠没说话。
陆铭又说:“脸色也不太好。”
秦浠说:“挺好。”
陆铭看了她几秒,没再问。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是关心,也是试探。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窗外是支队的院子,几棵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半。风一吹,剩下的叶子沙沙响。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院子的水泥地上,被风推着往前滚。
“你们俩,”他说,没回头,“今天怎么碰上的?”
齐瑞说:“查案。”
陆铭转过身来,看着他。
“查什么案?”
齐瑞没说话。
陆铭又看向秦浠。
秦浠也没说话。
陆铭盯着他们俩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他说,“不说拉倒。”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齐瑞,”他说,“技术科那边有几份报告积压了,你明天去看看。你眼睛毒,有些细节他们看不出来。小刘那孩子,看监控还行,分析现场就差了点。昨天还在问我,说那个案子的血迹分布怎么解释。”
齐瑞点了点头。
陆铭又看向秦浠。
“秦浠,”他说,“你先歇两天,适应适应。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
秦浠说:“好。”
陆铭看着他们俩,忽然叹了口气。
“行了,出去吧。”他说,“别在我这儿站着了。看着烦。”
齐瑞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秦浠站起来,跟上去。
走到门口,陆铭在后面说了一句。
“秦浠。”
她回头。
陆铭看着她,说:“你那手机,记得充电。”
秦浠愣了一下。
陆铭笑了:“顾局打你电话打不通,让我转告你,刑侦人员的手机不能没电。这是规矩。”
秦浠没说话。
她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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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没什么人。
这个点,都去食堂吃饭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落下一片一片的光。那些光一块一块的,像是被人用刀切开的。光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飘,慢慢悠悠的,像时间本身。
齐瑞走在她前面一点,步子不快不慢。秦浠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齐瑞停下来。
她也停下来。
两个人站在走廊中间,谁都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秦浠能看见他的侧脸,看见他眉间那道竖纹,看见他抿着的嘴唇。那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他的影子落在地上,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过了一会儿,齐瑞开口了。
“你先回去。”他说。
秦浠看着他。
“下午,”他说,“歇着吧。”
秦浠说:“不用。”
齐瑞没说话。
秦浠等了几秒,说:“你呢?”
齐瑞说:“去技术科。”
秦浠点了点头。
齐瑞站了几秒。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转身,往楼下走。
秦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没觉得暖和。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楼梯口。
然后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
齐瑞走下楼梯,走到二楼的时候,停下来。
他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的天。
天灰蒙蒙的,太阳藏在云后面。风吹进来,有点凉。风里有食堂飘过来的饭菜香,还有一点点秋天的味道,是落叶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脑子里在转。
攻坚辅助人员。
这名字起得……挺有意思。
顾敬安的话他听懂了。
“你是警察。干了快二十年。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把你一辈子毁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提醒他别被举报信影响?
还是——
他停住那个念头。
没有证据之前,想什么都没用。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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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浠走出支队大门的时候,是十二点半。
太阳在头顶,没什么温度。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街。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有人在路边等公交。一切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一个老人推着小车卖烤红薯,红薯的香味飘过来,甜丝丝的。有几个孩子背着书包从旁边跑过,笑着闹着。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她回来了。
他也回来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公交站走。
上了公交车,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动的时候,她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店铺一家一家往后退,人影一个一个往后退。
她忽然想起今天在办公室里的那些对话。
顾敬安的话,陆铭的话,齐瑞的沉默。
还有她自己心里的那些念头。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的,是齐瑞站在楼梯口转身离开的那个背影。那个背影很直,很挺,像是扛着什么东西。她不知道他扛着什么,但她知道,他一直都是这样扛着的。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路灯还在往后退。
---
齐瑞下午三点从技术科出来。
那几份报告他看完了,有问题的地方都标了出来。小刘在旁边看着,一边记一边说:“齐队,你这眼睛真毒。这个血迹角度,我看了一上午都没看出来。”
他没说话。
看完了,他把报告放下,站起来。
小刘说:“齐队,你这就走?”
他说:“嗯。”
走出技术科,走廊里没什么人。他往楼下走。
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又停下来。
站在那个窗口,看着外面。
天还是灰蒙蒙的。风吹进来,有点凉。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她把手机充电了没有?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明天,她还会来。
明天,他也会来。
他收起手机,继续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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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浠下午四点回到宿舍。
她住的地方是老小区,六楼,一室一厅。在市局的时候一直住宿舍回到澄江还是想着自己租个房子,房子不大但却是属于自己的小窝,离支队也近有什么事开车不到十分钟就到
她把包放下,坐在窗前。
窗外是临州十月的下午,天灰蒙蒙的,梧桐树开始落叶。她看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飘下来。有一片叶子飘到窗台上,停了一下,又被风吹走了。
脑子里还在转今天的事。
顾敬安的话。
陆铭的嘴。
齐瑞的沉默。
还有那句话。
“你是警察。干了快二十年。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把你一辈子毁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从十一岁认识他,到现在二十一年了。
她看着他当了十七年警察。
她知道他是什么人。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
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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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瑞六点到家。
他把夹克挂好,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夜色一点一点漫上来,把窗外的街道染成深蓝色。路灯亮了,一盏一盏,连成一条光带。有车从下面开过,车灯在地上划过一道光,很快消失。
窗台上那块旧表,还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这声音他听了二十二年。从他爸牺牲那年戴上这块表开始,这声音就陪着他。白天听不见,晚上一静下来,就清清楚楚的。滴答声像是时间本身在走路,一步一步,从不回头。
滴答,滴答,滴答。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
桌上摊着那些材料。7.23案的卷宗复印件,刀疤案的记录,还有他自己写的那张时间线。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上那行字还在:7.23案情报来源——蜂鸟(怀宁区经营)。
旁边是他新加的一行:2020.10 — 归队。攻坚辅助人员。
他看着这两行字,很久没动。
窗外,夜还长。
旧表还在走。
滴答,滴答,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