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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凌晨的烟 十月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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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三日,清晨七点。
技术科的灯亮了一夜。
秦浠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昨天调回来的天网监控。她已经看了十个小时,从昨晚九点看到现在。中间只去过两次厕所,喝了一杯咖啡,吃了几口赵一航递过来的饼干。咖啡是速溶的,凉了,苦得发涩,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
眼睛疼。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眼球深处传来的钝痛,像有人用砂纸在眼球表面慢慢打磨。她眨了眨眼,眼眶干涩,连泪都流不出来。她知道该睡了,但脑子里那根弦绷着,松不下来。
赵一航趴在旁边的桌子上睡着了。他坚持到凌晨三点,实在撑不住,说“小浠姐我眯五分钟”,结果一眯眯到现在。头枕着胳膊,嘴微微张着,睡得挺沉。年轻就是好,哪儿都能睡。
秦浠没叫他。
她把监控画面往前拖了拖,回到十月二十一日晚上十点。
这是死者张广财死亡前的时间段。死亡时间推断是二十二日凌晨零点前后,往前推两个小时,应该能看到他最后出现在监控里的画面。
她盯着屏幕。
巷口那个天网探头,角度朝主路,只能拍到进入巷口的人,拍不到巷子里面。画面是黑白的,夜间红外模式,只能看出轮廓。这种探头她太熟悉了——清晰度有限,但覆盖范围广,是治安防控的主力。指望它看清人脸,是做梦。
十点十二分,一个老人从巷子里走出来。
身形瘦小,微微驼背,走路不快。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在画面上只是一个移动的黑影。他往主路方向走了几步,然后消失在画面边缘。
秦浠把画面定格,放大。
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体态、身高比例,和死者张广财完全吻合。老人瘦小、微微驼背,特征非常明显,秦浠只看一眼就能确定。
她看了一眼画面上的时间:21:12。
往前再找。
十一点零八分,那个身影又出现了。从主路方向走回来,往巷子里走。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看不太清。
秦浠把画面放大,一帧一帧地看。监控软件里有逐帧播放功能,她按一下,画面动一下。十一点零八分十七秒,那个人走进巷口的时候,侧了一下身。就在那一瞬间,画面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手里拿着一个长方形的东西,大小像——
烟盒。
她愣了一下。
烟?
她把画面往回退,再看一遍。十点十二分出去,十一点零八分回来。中间将近一个小时。
他去哪儿了?去买烟?
她打开笔记本,把这个时间点记下来。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时间和备注,每一行都是一个可能的线索。
然后继续往前看。
八点整,陆铭推门进来。
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赵一航被惊醒,猛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口水。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看见陆铭,又看见秦浠,揉了揉眼睛。
“还没回去?”陆铭问。
秦浠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白上布满血丝,像一张红色的网。陆铭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陆铭走过来,看了一眼趴在桌上刚醒过来的赵一航,又看了一眼秦浠面前的屏幕。屏幕上定格着一个模糊的黑影,画面边缘有时间戳。
“一晚上?”
秦浠点点头。她想说话,发现嗓子干得发不出声,清了清嗓子,才说:“嗯。”
陆铭叹了口气,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有什么发现?”
秦浠把画面调到十点十二分和十一点零八分那两段。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动作很慢,因为手指有点僵。
“死者二十一号晚上十点十二分从巷子里出来,十一点零八分回去。中间一个小时,是去买烟。”
陆铭凑过去看。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
“能看清去哪儿了吗?”
“看不清。”秦浠说,声音沙沙的,“但从方向看,应该是往主路那边走了。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东西,像是烟盒。”
陆铭皱了皱眉。
“死者抽烟?”
“还没查。”秦浠说,“但如果是去买烟,那个点还在营业的,只有主路那边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陆铭点点头。
“等会儿让小赵去调便利店的监控。”他站起来,“你先回去睡觉,别熬了,这是命令。”
秦浠没动。
“再看一会儿。”她说。
陆铭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她的脾气。在澄江那八年,她熬过多少个通宵,他比谁都清楚。有一次为了盯嫌疑人的行动规律,她连续看四十八小时监控,最后趴在桌上睡着,醒来脸上印着键盘痕迹。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齐瑞来了,在会议室。”
秦浠的手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但陆铭看见了。
他没说话,推门出去。
秦浠继续看屏幕。
但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昨天走廊里,他站在那儿看着她,阳光从背后照过来。
她眨了眨眼,把那个画面赶走。
继续看。
八点半,会议室。
陆铭把秦浠发现的线索通报了一遍。
“死者二十一号晚上十点十二分出门,十一点零八分回去。中间一个小时,秦浠判断可能是去买烟,今天会去调便利店的监控。他回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监控里。巷内不在拍摄范围,结合现场位置判断,他当晚没有上楼回家,而是直接进了巷子深处。老人长期失眠,应该是坐在墙根抽烟、发呆等睡意,之后五十多分钟一直待在原地,直到凌晨零点左右遇害。”
小刘举手:“死者家属联系上了吗?”
陆铭说:“联系上了。女儿在外地,正在往回赶,估计下午能到。辖区派出所的人已经见过她,她说马上买票回来。”
“那死者家里……”
“已经安排人去了。”陆铭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齐瑞,“齐瑞和秦浠一会儿过去。”
齐瑞点了点头。他坐在窗边,阳光从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在动——扫过桌上每一份材料,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落在白板上那张现场照片上。
顾敬安没来。今天是专案组内部碰头,不用他到场。
陆铭翻开笔记本:“昨天布置的任务,大家都动起来。一航,你那边监控看得怎么样?”
赵一航揉着眼睛站起来。他刚被叫醒,脸上还有睡印,头发乱糟糟的,但脑子已经清醒了。他清了清嗓子,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天网监控从二十一号晚上八点到二十二号早上六点,进出巷口的人总共三十二个。其中二十五个能看清轮廓,七个太模糊。零点二十三分那个黑影,我反复看了十几遍,还是看不清脸,各种增强处理都试过,不行。”
“其他时间段呢?”
“有几个可疑的。十一点四十分,有个人从巷口进去,十一点五十五分出来,待了十五分钟。零点零八分进去,零点十七分出来,待了九分钟。零点四十分进去,零点四十三分出来,待了三分钟。”
陆铭问:“这些人能看清脸吗?”
赵一航摇头:“都是晚上,天网的红外模式只能拍个轮廓。有几个正好从路灯底下走过,能看清大概脸型,但识别不了。我截了图,回头可以试着做人像比对,可能性不大。”
陆铭沉默了一会儿。
“彩票店的监控呢?”
“彩票店那个探头,角度对着店门口,只能拍到巷口一点点边缘,我看了,什么都没拍到。超市那个更偏,根本没用。早餐店的探头坏了,老板说坏了一个多月,一直没修,我让他把主机拿出来看过,确实没录到。”
陆铭叹了口气。
“行,继续看。还有那个零点二十三分的,重点盯,把前后时间段的人都列出来,看有没有规律。”
他看向宋亦橙。
“亦橙,你那边呢?”
宋亦橙翻开笔记本。她的动作很利落,翻开本子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
“详细尸检报告出来了,补充几点:一,死者胃内容物检测,有少量面食和蔬菜残渣,消化程度判断,死亡时间在饭后三到四小时,结合肝温区间,确认死亡时间在二十二日凌晨零点前后±20分钟。”
“二,死者指甲里有微量泥土,和现场地面成分一致,是正常走路沾上的,不是挣扎痕迹。指甲缝干净,无皮屑、血迹。”
“三,身上无捆绑、无蒙眼、无堵嘴痕迹,死前无剧烈挣扎,衣物整齐,无拉扯。”
她合上笔记本。
“结论:凶手一刀致命,死者毫无防备。要么熟人,要么突袭。从伤口方向和深度看,凶手从侧前方突然出手,一击致命,死者来不及做出任何躲避动作。这个细节很关键。”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铭点了点头。
“小刘,技术科那边?”
小刘站起来。他是技术科老手,干了八年,什么现场都见过。
“现场提取的纤维正在比对。烟头一共六枚,巷口三枚,巷内三枚,已经送检DNA,等结果。鞋印还是老问题,破坏太严重,环卫工、报警人、派出所民警,全踩在一起,分不清。”
陆铭嗯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齐瑞,你和秦浠一会儿去死者家里,看看有什么发现。”
齐瑞点了点头。
九点半,建设路老小区。
齐瑞和秦浠站在3号楼205室门口。
门是老式防盗门,漆面斑驳,铁锈从里面渗出来,一条一条。门框上贴着褪色的春联,上联只剩一半,下联已经看不清,只剩几个笔画。门口放着一块灰扑扑的脚垫,印着“出入平安”,被踩得模糊不清,边角卷了起来。
辖区民警给他们开门。年轻小伙姓周,刚参加工作两年,有点紧张,语速很快。
“齐队,秦姐,这就是张广财家。我们昨天用钥匙开过,确认没人,没动里面东西。邻居说他平时一个人住,女儿在外地,很少回来。”
两人换上现场勘查鞋套与手套,在民警见证下进入室内。
一室一厅的老房子,不大,也就四十来平米。客厅靠墙摆着一张旧沙发,沙发套洗得发白,几处磨破了,用针线缝过,针脚细而整齐,像是自己缝的。对面是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屏幕不大,落着一层灰。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烟灰缸,里面有几个烟头。
秦浠走过去,看了一眼烟灰缸。
她蹲下身,隔着一段距离观察,戴着一次性手套,用镊子轻轻夹起一枚——红双喜,本地廉价烟,五块钱一包。她凑近闻了闻,味道很淡,已经干透。
她回头看了一眼齐瑞。
齐瑞站在卧室门口,没进去,只是往里看。
卧室里一张单人床,床单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尾,棱角分明,像部队里叠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三国演义》,旧版,书页泛黄,书脊破了,用胶带粘着。旁边一副老花镜,镜腿歪了,镜片上有一道细痕。
齐瑞走进卧室,拿起书翻了翻。
里面有几处折角,有些段落用铅笔轻轻画线,都是战争、计谋相关——赤壁之战、空城计、草船借箭。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看过这本书,父亲书架上就有一套。
他把书放回原处,拉开床头柜抽屉。
里面都是零碎:几枚硬币、一把旧梳子、几张医院挂号单,还有一本深蓝色布面笔记本,布面磨得发白,边角卷了起来。
他拿出本子,翻开。
第一页日期:2019年1月1日。是日记。
齐瑞一页一页慢慢翻。
字迹潦草,有些看不清,内容很简单:买菜、做饭、看电视、睡觉。偶尔几句“女儿今天打电话”“去银行取钱”。没有特别的事,但他看得很仔细,一行一行。
翻到最后几页,手指停住。
十月二十日。
“晚上睡不着,十点多出去走一圈,巷口早餐店旁边有个老头遛狗,打了招呼。回来想买烟,太晚,便利店关了。”
十月二十一日。
“今天又睡不着,九点躺下,躺到十点还是睡不着。起来抽了一根,想起昨天没买到,今天一定要去买一包。红双喜快没了。”
他看了看日期。
十月二十一日,就是前天。
齐瑞用硬纸板把日记本衬平,小心装进纸质证物袋,贴上标签封存,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品。
秦浠从客厅走进来。
“发现什么?”
齐瑞把证物袋递给她。
秦浠看了那几页日记。
“他那天出去,是专门买烟。”她抬头,“不是临时起意,昨天没买到,今天一定要去。”
齐瑞点了点头。
“那个点还开着的,只有主路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秦浠说。
“去看看。”齐瑞说。
十点半,主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店不大,货架摆得很满。门口贴着促销海报,红底黄字,很扎眼。收银台后站着一个穿红色工作服的姑娘,胸牌写着李娜,正在理货,听见门响转过身。
齐瑞和秦浠出示证件。
李娜有点紧张,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警察同志,什么事?”
秦浠拿出张广财的照片放在柜台上。是昨天从户籍系统调的证件照,老人穿中山装,神情严肃。
“这个人,你见过吗?”
李娜凑过来看,点点头。
“见过。大爷经常来买烟,红双喜,五块一包。一般晚上来,十点多、十一点左右。话不多,买了就走。”
“二十一号晚上,他来过吗?”
李娜想了想:“二十一号……应该是前天晚上吧?来过,快十一点的时候。买了包红双喜,还聊了两句。”
“聊什么?”
“他说睡不着,出来走走。我说您这么大年纪别老熬夜,他说习惯了,退休没事干,白天睡多了,晚上就精神。”李娜皱着眉回忆,“然后就走了。怎么了,他出事了?”
秦浠没回答。
“他来的时候,有没有人跟着他?外面有没有人等他,或者跟他说话?”
李娜摇头:“没有,就他一个人。买烟也就一两分钟,很快。我也往外看了一眼,没人。”
齐瑞开口:“店门口有监控吗?”
李娜指了指头顶:“有,对着收银台。外面也有一个,对着门口,老板装的,怕丢东西。”
齐瑞看向秦浠。
秦浠点头。
秦浠当场做了监控提取笔录,由李娜签字确认,对视频文件做哈希值固定,保证原始内容不被篡改,之后带回技术科。
十一点,回到支队。
秦浠把便利店监控拷回来,直接进技术科看。U盘插进电脑,文件打开,画面跳出来。
赵一航也凑过来,刚吃完早饭,嘴里还含糊着:“小浠姐,我帮你一起看。”
便利店监控比天网清楚得多。
二十一号晚上十点四十三分,张广财出现在门口,推门进来,走到收银台,掏钱,买了两包红双喜——不是一包。
秦浠定格画面。
老人表情平静,就是普通买烟,和店员说了两句,把烟收好,转身离开。
进店到出门,一分半钟。
秦浠调回店门口画面。
十点四十三分,张广财从右边走进来,推门进店。十点四十五分出来,往左边走,消失在黑暗里。
全程没人跟着,没人等,没人搭话。
秦浠反复看了三遍,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什么都没拍到。”她说。
赵一航小声说:“会不会是回家路上……”
“有可能。”秦浠说,“但他回家只有那条巷子。巷子里没监控,拍不到。”
她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有东西在转,抓不住。
“把便利店监控往前调一周,看他买烟的规律,看有没有人,在同一时间段反复出现。”
赵一航点头,立刻操作。
下午两点,张广财女儿张敏到了。
四十岁左右,从省城赶回来,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手里攥着皱成一团的纸巾。
陆铭亲自接待。
“张女士,节哀。我们需要了解一下你父亲的情况。”
张敏接过水杯,手在抖,水晃荡着,差点洒出来。
“我爸……怎么会这样……”
“还在调查。”陆铭声音放轻,“他平时有没有仇人,或者跟人有矛盾、纠纷?”
张敏拼命摇头:“没有。我爸一辈子老实,从不跟人吵架,退休就在家待着,看电视、出门走走,麻将都不打。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过。”
“朋友呢?”
“有几个老工友,偶尔打个电话,但都不在一个城市,很少见面。这几年更少了,他说都老了,没什么好聊的。”
陆铭点点头。
“最后一次通话是什么时候?”
“十八号晚上。”张敏声音发颤,“他给我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来过年,我说还早,才十月。他说想外孙了,问我能不能早点回。”
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杯子里。
陆铭等她平复一点,再问:“他晚上经常出门吗?”
张敏愣了一下:“一般不出去。但他说过,有时候睡不着,会下楼走一走。年纪大了,觉少,我妈走后,睡眠一直不好。”
“他抽烟,你知道吗?”
“知道,抽几十年了,戒不掉。我让他少抽,他说就这一个念想。我妈在的时候还管他,我妈走了,就没人管了。”
陆铭沉默片刻。
“你父亲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遇到什么奇怪的人、奇怪的事?有人找他,或者跟踪他?”
张敏想了想,摇头。
“没有。他就说挺好的,让我别担心,从来不说不好的事,报喜不报忧。”
陆铭站起身。
“谢谢你配合,有需要我们再联系。你先休息,注意身体。”
张敏点点头,起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
“警察同志……我爸走得痛苦吗?”
陆铭看着她,沉默两秒。
“一刀毙命,很快,没受苦。”
张敏眼泪又下来了,轻轻点头,推门出去。
下午四点,技术科。
秦浠还在看监控。
赵一航已经把一周监控全部调出:十月十四日到二十一日。
她按时间顺序一帧一帧看,眼睛快睁不开,还是死死盯着屏幕。
张广财买烟的规律很明显:
十月十四日,22:35,一包。
十月十五日,没来。
十月十六日,22:50,一包。
十月十七日,23:05,一包。
十月十八日,没来。
十月十九日,22:40,一包。
十月二十日,23:20,一包。
十月二十一日,22:43,两包。
平均两三天一次,时间都在晚上十点到十一点半之间。
秦浠把时间点记完,注意到一个细节。
十月二十日晚上,张广财买烟时,店门口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没进来,就站在暗处。画面只拍到模糊轮廓:男,中等身材,深色衣服。一动不动,像在等,又像在看。
站了两分钟,离开。
秦浠放大,再放大。像素不够,全是马赛克。
还是看不清。
她记下时间:十月二十日,23:20,张广财进店,陌生男子在门口。
巧合?还是……
她站起来,去会议室找齐瑞。
下午四点半,会议室。
会议室没人,只有桌上摊着材料。秦浠把那段监控放出来,齐瑞刚从外面回来,夹克没脱,站在她身后盯着屏幕。
“十月二十日晚上,张广财买烟,这个人在门口,没进去。”
齐瑞盯着画面。
那人站在阴影里不动,便利店灯光从背后照过来,只拉出一道黑影。两分钟后转身离开,步态自然,不快不慢,像常走这条路。
齐瑞反复看了三遍。
“能看清脸吗?”
秦浠摇头。
齐瑞沉默一会儿。
“二十一号晚上,这个人出现过吗?”
秦浠说:“还没看二十一号店门口那段,只看了他进出。”
齐瑞站起来。
“去翻。”
下午五点,技术科。
秦浠调出二十一号晚上店门口监控,从八点开始逐帧看。
八点到九点,人来人往,下班、买夜宵、遛狗。
九点到十点,人少了。
十点到十一点,偶尔几个人路过。
十点四十三分,张广财出现。
秦浠把画面倒回十点三十分。
没人。
再倒回十点二十分。
一个黑影从左边走过,速度不快,角度偏,只拍到背影:中等身材,深色衣服,和二十号晚上那个人轮廓很像。
但看不清。
秦浠把画面放到张广财离开后。
十点四十五分,张广财走出便利店,往左走,消失在黑暗里。
十点四十六到十一点,空无一人。
十一点零五分,一个人从左边走出来,往右边走。
中等身材,深色衣服。
秦浠的手顿住。
她把二十号晚上的截图,和二十一号晚上这个人,并排放在一起对比。
轮廓高度重合。
身高、体型、走路姿态——微微低头的角度、肩膀弧度、步幅,全都一样。
“齐瑞。”她叫了一声。
齐瑞走过来。
秦浠指着屏幕:“二十号晚上23:20,他在门口等张广财。二十一号晚上23:05,他出现在同一路段。同一个方向,同一款深色衣服,一样的中等身材。”
齐瑞盯着两张截图,看了很久。
“能比对吗?”
秦浠摇头:“太模糊,做不了人像比对,拿到鉴定科也没用。但连续两天,精准出现在同一目标身边,时间完全贴合他买烟的时段,这已经不是巧合。”
齐瑞没说话。
但他站在那里,盯着那两道模糊黑影,眼神里有东西在沉下去。
晚上六点,第二次案情碰头会。
陆铭把一天线索全部梳理清楚。
“死者张广财,退休工人,独居,无仇家无纠纷。女儿在外地,最后一次通话十八号。长期失眠,晚上会出门散步,固定在主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烟,时间集中在十点到十一点半。死亡当晚十点四十三分买烟,返回巷子后未再出门,在巷内停留至零点左右遇害。”
他看向赵一航。
“一航,你那边监控。”
赵一航站起来,有点紧张,但条理清晰:
“天网里,零点二十三分那个黑影依然是重点,脸拍不到。另外,我查了案发前三天同一时段:
十月十九号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一个中等身材黑影,在巷口附近出现两次;
十月二十号,同一时段,再出现两次;
十月二十一号案发当天,同一时段,有一个轮廓高度相似的人进出巷子。”
陆铭皱眉:“能确定是同一个人?”
赵一航摇头:“不能,太模糊。但出现时间、地点、身形特征,高度规律。”
秦浠站起来。
“我在便利店监控里,发现一名可疑男子。十月二十号晚,张广财买烟时,他在门口守候;十月二十一号晚,在同一路段再次出现。身高、体型、衣着、步态高度一致,出现时间精准贴合死者买烟时段。”
她把两张截图投在墙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铭看向齐瑞。
齐瑞沉默几秒,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
“凶手知道张广财晚上会出门。
知道他会去这家便利店买烟。
知道他会走这条巷子。
这个人,观察他,不是一天两天。”
晚上七点半,秦浠从技术科出来。
她站在走廊里,揉了揉眼睛。走廊很安静,只有远处键盘敲击声。灯光发白,刺眼。
齐瑞从会议室出来,走到她身边。
两人站着,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秦浠开口:
“门口那个人,是在等他。”
齐瑞点了点头。
“张广财去买烟,他就在那儿。不接触,不靠近,就看着。”
秦浠说:“他在踩点。看他几点来、几点走、走哪条路、路上有没有人。”
齐瑞没说话。
秦浠继续说:“他摸清了张广财的习惯。失眠、固定时间买烟、固定路线、固定巷子。二十一号晚上,张广财买完烟回巷子,坐在里面抽烟,他等了五十多分钟,确认安全,动手。”
齐瑞依旧没说话。
但他看着秦浠的眼睛,轻轻点了一下头。
很轻,却很确定。
秦浠看着他:
“齐瑞,这个人,还会再动手。”
齐瑞看着她,一字一顿:
“是。”
晚上八点,技术科灯还亮着。
赵一航还在看监控。
他把十九、二十、二十一号三天的画面全部过了一遍,把所有可疑黑影截图,整整齐齐贴在白板上,每个都标上时间:
19日23:15,20日23:08,20日23:47,21日23:05……
中等身材,深色衣服,看不清脸。
越看越像同一个人。
同一个轮廓,同一个姿态,同一个时间段反复出现。
他揉了揉发花的眼睛,继续看。
秦浠走进来。
“还不回去?”
赵一航摇头:“再看一会儿,我觉得快找到了。”
秦浠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些截图。
“你觉得是同一个人?”
赵一航犹豫:“像,但太模糊,当不了证据。小浠姐,他为什么要站在那儿?就为了看张广财买烟?”
秦浠沉默片刻,轻声说:
“他不是在踩点,他是在确认。
确认张广财今天会出来。
确认他没改习惯。
确认那条路,今晚安全。
确认目标,就在他选定的位置。”
赵一航愣了一下,瞬间明白。
不是等机会,是等确认。
一切都和他预想的一样,才动手。
秦浠没再多说,看了那些黑影很久。
然后转身,走到门口停下。
“明天调周边所有治安探头,巷子拍不到,巷口外一定能拍到。往前推一个月,看这个人出现过多少次,什么时间,什么路线,把他的规律挖出来。”
赵一航用力点头。
秦浠走了。
赵一航坐在屏幕前,看着那些模糊黑影。
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如果这个人观察张广财这么久,那他一定在别处也出现过——便利店、巷口、楼下、路边。
只要有监控,就一定能抓到他。
他把这个念头写在笔记本上。
明天,继续查。
窗外,天黑透了。
十月的夜风有点凉,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暖黄光照在湿冷的路面上,泛着微光。
技术科的灯,还亮着。
赵一航还在一帧一帧,盯着屏幕。
他不知道还要看多久。
但他知道,答案就在这些画面里。
在某个角落,某个瞬间,某一道不起眼的黑影里。
它一定会出现。
他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窗外的夜,还很长
走廊里的灯色偏白,照得人眼底的倦意格外明显。
秦浠还望着技术科的方向,像是要从黑暗里盯出答案。
齐瑞的声音在旁边轻轻响起,不高,却很稳:
“监控规律已经列清楚了,线索都在原地,不会跑。”
秦浠指尖微顿,没回头。
“你撑不住了。”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推脱的理智,“回去睡一觉,明天再来,会有新方向。”
她沉默了几秒。倔了一整夜,这一刻竟没再硬顶。
她比谁都清楚,案子还长,身体垮了,什么都查不了。
“知道了。”
声音很轻,带着熬太久的沙哑。
齐瑞没再多说,只微微点了下头,算是道别。
两人擦肩而过时,气息轻轻一错,又很快分开。
不热络,不亲近,却比任何客套都多一层分寸外的在意。
夜很深。
秦浠回到宿舍,沾枕便睡。
连日紧绷的神经一松,整个人直接陷进沉睡。
不知睡了多久,尖锐的手机铃声猛地炸开。
她惊得睁开眼,窗外已经亮了,太阳已经露出一半,阳光照在秦浠脸上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陆铭。
秦浠喉咙发紧,接起的瞬间,听见那头沉得压人的声音:
“秦浠,马上回队里。”
“老城那边,又出现一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