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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二具尸体 十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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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四日,清晨六点五十三分。
宿舍窗外还蒙着一层深秋特有的灰蓝色雾霭,秦浠是被尖锐的手机铃声硬生生从沉睡里拽出来的。
她眼皮重得像灌了铅,睁开眼时,阳光还只是勉强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而冷的光痕。她愣了两秒,肌肉记忆先于大脑反应过来——这是队里的宿舍,是她昨晚被齐瑞半强迫式劝回去休息的地方。
从昨晚十点躺下,到此刻被惊醒,将近九个小时。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没有中途被电话打断。
连日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第一次真正松了一瞬。身体像一块被反复拧干、又终于被放平的毛巾,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一种迟来的、钝重的疲惫。
她伸手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最后一点睡意瞬间蒸发。
陆铭。
秦浠喉咙微微发紧,划开接听。
“秦浠,马上出发。”陆铭的声音沉得像压了一块生铁,没有半句多余铺垫,“永平路和建设路交叉口,东侧公交站台。又出现一具尸体。”
秦浠猛地坐起身,后背瞬间离开床铺。
“具体位置?”
“永平路与建设路交叉口东侧公交站台,我已经在路上,直接现场汇合。”陆铭顿了半秒,补充了一句,“我通知齐瑞了,他也过去。”
秦浠指尖一顿。
“好。”
电话挂断。
她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五十四分。
她早有心理准备。
从第一具尸体出现、那张坐标纸条被展现在桌面上开始,她就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人不会停。
但她没料到,间隔会这么短。
第一具刚刚走完初步勘查、解剖、身份核查、社会关系摸排的流程,第二具,已经躺在了另一个城市坐标上。
秦浠快速下床,套上深色外套,用冷水狠狠扑了两把脸。
冰凉的水刺激皮肤,让她彻底清醒。
镜子里的人眼底还有淡淡的红血丝,神色却已经恢复成刑侦队员该有的冷硬平静。
她没有犹豫,抓起手机和工作本,推门而出。
七点二十分,秦浠抵达现场。
永平路与建设路交叉口,东侧公交站台。
站台很小,一根锈迹斑驳的站牌,一条掉了漆的长椅,一个被塞得半满的铁皮垃圾箱。此刻,这片小小的区域已经被蓝红相间的警戒带严密圈起,塑料带在清晨微凉的风里轻轻晃动,像一条绷到极限、随时可能断裂的神经。
警戒带外围已经聚了一圈早起等车的市民。
有人伸着脖子往里看,有人压低声音议论,有人偷偷举着手机拍摄,被现场执勤民警低声制止。空气中弥漫着深秋清晨的寒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极其淡却极其刺鼻的血腥气。
秦浠弯腰撩开警戒带,第一时间,目光就落在了那个人身上。
齐瑞。
他没有穿警服,只一件深色夹克,身形挺拔,站在站台侧面的阴影里,没有多余动作,只是安静地看着现场。
没有肩章,没有警号,没有职权名义。
可现场所有技术员、民警、甚至陆铭,眼神都会不自觉地向他倾斜。
那种气场,不是职位给的,是无数起命案现场、无数次绝境侦破、无数个熬夜盯监控的夜晚,一点点磨出来的。
全队依旧默认——齐队。
陆铭看到秦浠过来,快步迎上,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齐瑞已经初步看过一遍。”陆铭声音压得极低,“和上一起,一模一样。”
秦浠点点头,走到齐瑞身侧。
齐瑞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长椅后方的墙角,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姿势一致,创口一致,现场处理一致,监控盲区一致。”
每一句,都像一块冰,轻轻砸在秦浠心上。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尸体靠在长椅后方的墙面上,坐姿几乎与张广财完全重合——脑袋歪向右侧,双肩放松下垂,两只手臂自然落在地面,掌心朝上。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工装外套,多处沾着陈旧油污,袖口磨损发亮,一看就是常年从事体力劳动的人。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劳保鞋,鞋底磨损严重,边缘翻起粗糙的毛边。
胸口位置,一道已经发黑凝固的创口,安静、刺目。
没有挣扎痕迹,没有凌乱衣物,没有地面拖拽痕迹。
一刀,致命。
秦浠蹲下身,保持安全距离,仔细观察死者面部。
男性,目测四十到四十五岁之间,中等身材,皮肤黝黑粗糙,眼角与法令纹深刻,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印记。双手布满厚硬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色油污,职业特征极其明显。
她抬眼,看向身旁的站牌。
站牌最下方,一行小字清晰可见:
末班车时间:22:20。
齐瑞也注意到了,淡淡开口:
“死亡时间应该是在昨晚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刚好覆盖末班车。”
秦浠心口一沉。
死者是来等车的。
而凶手,是来等他的。
七点三十分,宋亦橙完成初步体表勘验,站起身,揉了揉蹲得发麻的腿。
她看到齐瑞,先点头示意:“齐队。”
再看向陆铭和秦浠:“初步结果出来了。”
三人围拢过去。
宋亦橙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
“死者男性,年龄四十至四十五岁,体表无抵抗伤、无防卫伤、无搏斗痕迹。致命伤位于左胸第四、五肋间隙,单刃刺器一次刺入心脏,一刀毙命。创口长度、深度、角度、损伤形态,与10 月 22 日老城东路命案死者张广财高度一致。”
齐瑞开口,语气冷静:
“死亡时间?”
“结合环境温度、尸僵程度、尸斑分布、角膜浑浊度,死亡时间锁定在 10 月 23 日 22:00—23:00 之间,误差不超过半小时。”宋亦橙顿了顿,补充道,“无法再精确。”
齐瑞微微颔首。
这个时间,完美贴合末班车时段。
“凶手从正面接近,死者完全没有防备。”宋亦橙继续说,“可能是熟人,也可能是对方身份合理、不具威胁性,让死者放松警惕。”
秦浠环顾四周。
永平路是城区次干道,夜间车流量不大,但绝非完全无人。路口有路灯,不远处有便利店,偶尔有车辆驶过。
凶手敢在这里动手,只有一种可能——
他对这片区域的人流规律、灯光角度、监控位置、视线遮挡,了如指掌。
她抬眼望向斜对面路口。
一枚交通监控摄像头高高架起,镜头正对路口车流。
而这座公交站台,恰好卡在画面边缘的绝对盲区。
又是盲区。
和第一起,一模一样。
齐瑞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轻声道:
“不是巧合。
他知道每一台摄像头拍哪里。”
七点四十分,现场勘查正式全面展开。
技术科小刘带队,先完成三级拍照固定——远景、中景、特写,全方位无死角记录,快门声在安静的清晨里一声声敲击耳膜。随后,足迹灯打开,冷白色光束一寸寸扫过地面。
“齐队,陆队。”小刘眉头紧锁,“地面足迹破坏非常严重。环卫工、报警人、早期围观群众多次踩踏,多层重叠干扰。我这里只找到三枚相对完整的陌生鞋印,尺寸 42 码,鞋底花纹模糊,比对难度极大。”
“全部提取,保留原始数据。”齐瑞吩咐。
“是。”
另一组技术员手持静电吸附器,在墙面、长椅边缘、垃圾箱表面反复扫描,提取微量纤维。外围民警以站台为中心,向外辐射五米范围,任何烟头、纸屑、毛发、细小杂物,一律用镊子小心夹取,装入编号证物袋。
赵一航拿着笔记本,快步跑回,额角带着一层薄汗。
“陆队,齐队,走访情况初步出来了。”
他喘了口气,快速汇报:
“最早发现者是周姓环卫工,今年六十二岁,负责这片区域清扫。早上五点三十分扫到站台,看见死者靠墙坐着,以为是流浪汉蜷缩休息,没有在意。等他一圈扫完回来,大约五点五十分,发现死者姿势完全没变,这才觉得不对劲,凑近一看,吓得立刻后退,然后报警。”
陆铭沉声问:“还有其他目击者吗?”
“有。凌晨四点左右,一名送奶工经过站台,称当时空无一人。五点十分,一对早起锻炼的老夫妻路过,也没有发现异常人员。”赵一航顿了顿,得出结论,“基本可以锁定,凶手作案时间,就在法医判断的23 日 22:00—23:00之间。”
齐瑞淡淡开口:
“死者夜班结束,等末班车回家。
凶手提前潜伏,等他进入盲区。”
一句话,把整个案发逻辑,钉死在了原地。
八点十分,尸体准备抬运,送往法医解剖中心。
就在技术员抬起担架的一瞬间,小刘忽然低喝一声:
“齐队!陆队!这里有东西!”
所有人同时转身。
尸体原本倚靠的墙根地面,一张折成四折的白色 A4 纸,静静压在那里。
样式、大小、折叠方式,与第一起案件现场出现的纸条,完全一致。
陆铭立刻戴上手套,弯腰,小心拾起,缓缓展开。
一行黑色打印字体,清晰、工整、冰冷:
N 31°51'22.7″ E 119°38'48.3″
秦浠立刻拿出手机,打开专业地图软件,输入坐标。
屏幕上,一枚红色坐标点缓缓跳出。
位置——
永平路与建设路交叉口东侧公交站台。
不是尸体所在的墙角,是站台本身。
齐瑞目光落在屏幕上,声音冷而稳:
“第一起,坐标指向张广财每天必去的早餐店。
这一起,坐标指向死者每天必等车的公交站台。”
陆铭脸色铁青:
“他不是在抛尸,不是在藏尸,是在标记。”
“标记清理。”齐瑞补上四个字。
空气瞬间更冷了几分。
“封装纸条,编号 002。”陆铭沉声下令,“立刻送技侦支队,做纸张溯源、墨粉型号、指纹排查、手套印痕检测,任何微量痕迹都不要放过。”
“是!”
八点四十分,现场勘查全部结束。
初步物证清单整理完毕:
1. 地面可疑鞋印三枚(破坏严重,部分可比对)
2. 墙面提取纤维样本六份
3. 死者衣物脱落毛发若干
4. 现场外围烟头三枚
5. 白色坐标纸条一张(编号 002)
6. 死者口袋内钥匙一串、现金二十三元、机械厂塑料标牌一枚
小刘将清单递给陆铭,陆铭看了一眼,转手递给齐瑞。
齐瑞扫了一遍,淡淡点头:
“痕迹处理干净,手套作案,无指纹,无 DNA 残留。
典型的反侦察意识。”
赵一航再次上前:“陆队,齐队,周边监控点位我已经全部登记。路□□通监控只拍车流,站台完全盲区。但附近三枚治安监控角度覆盖路口人行道,有机会拍到夜间出入人员。”
“全部调取。”陆铭说,“近七天,每晚二十一点至二十四点,一秒不落地拉回来。”
“明白!”
赵一航刚要转身,秦浠开口叫住他。
“一航。”
她把刚才的坐标转发过去,“以这个坐标点为圆心,半径五十米,所有能覆盖到的监控,全部往前推七天。重点筛查反复出现、停留超过三分钟、只观察不行动的人员。时间固定在二十一点至二十三点。”
“明白,小浠姐!”
齐瑞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眼底却微微动了一下。
她已经开始用凶手的逻辑,反过来找凶手了。
九点整,尸体运回刑侦支队,送入法医解剖室。
同一时间,死者身份核查流程全面启动——这是命案侦查最基础、最不可缺少的一环,一步都不能省略。
1. 死者指纹立刻录入全国指纹系统,比对失踪人口、前科人员信息库
2. 口袋内塑料标牌印有“永平路机械厂”,第一时间联系该厂人事部门、保卫科核实人员
3. 钥匙形态、型号登记,同步排查辖区锁具店、小区楼道、出租屋门锁
4. 面部信息推送辖区派出所,比对暂住人口、户籍登记、近期走失报案
5. 一旦身份初步锁定,立即通知家属到场辨认尸体,并制作家属笔录
6. 同步开展社会关系摸排:家庭状况、婚姻史、债务纠纷、情感矛盾、工友评价、近期异常行为、有无与人结怨
所有流程并行推进,效率提到最高。
九点十五分,解剖室内。
无影灯冷白刺眼,均匀打在不锈钢解剖台上。宋亦橙换上解剖服,口罩、帽子、手套全副武装,录音笔放在一旁,全程同步记录。
她先完成系统拍照:整体照、侧面照、背部照、创口特写照。
随后测量尸长、尸重、尸斑、尸僵程度。
肝温探头刺入,稳定后读数:
“肝温 30.6℃,环境温度 18.2℃。结合春秋季节尸体温度下降速率,结合尸僵完全形成、尸斑固定不褪色,死亡时间进一步确认:10 月 23 日 22:00—23:00。”
她拿起探针,轻轻探入创口,一边操作,一边口述:
“创口长度 3.1cm,创缘整齐,创角一钝一锐,典型单刃刺器特征。创道方向自前向后,略向下倾斜,深度约 12cm,直接刺破左心室,心脏破裂死亡。
无试切创,无反复刺创,无多余动作。
一击致命,出手稳定、精准、果断。”
她停顿片刻,继续检查:
“全身无其他外伤,无捆绑痕迹,无皮下出血,无中毒迹象。指甲缝内油污与职业相符,无皮肤组织、无血迹、无抓挠痕迹——死者全程没有抬手反抗,甚至没有做出防御动作。”
宋亦橙直起身,看向站在解剖室门口的齐瑞和秦浠。
“齐队,秦浠,结论很明确:
凶手与死者之间,没有搏斗。
死者对凶手,完全没有防备。”
齐瑞沉默几秒,轻声道:
“要么是极信任的人,要么是……
身份太合理,合理到让人根本不会警惕。”
九点三十分,刑侦支队二楼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侦查骨干,桌面铺满两起案件的现场照片、尸检报告、坐标纸条复印件、监控点位图。
陆铭坐在主位,脸色凝重。
齐瑞坐在他右侧,没有职位,却是全场重心。
陆铭清了清嗓子,开口第一句,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10 月 22 日,老城东路发现死者张广财,男,52 岁,独居,失眠,习惯深夜外出散步、买烟。
10 月 24 日,今早,永平路公交站台发现第二具无名男尸,职业特征指向机械厂工人,死亡时间昨晚十点到十一点。
两起案件——
作案工具一致,
行凶手法一致,
致命部位一致,
现场处理一致,
监控盲区选择一致,
坐标纸条标记一致,
目标选择逻辑一致。”
陆铭顿了顿,看向齐瑞:
“老齐,你说。”
齐瑞微微前倾身体,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有力量:
“我提议:
老城东路杀人案、永平路公交站台杀人案,正式并案侦查。
案件名称统一为——
10·22 城区坐标清理案。
以第一起案件发现日期命名,符合全国刑侦统一标准。”
全场无人反对。
秦浠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并案理由,声音清晰:
“并案依据补充:
一、凶手均精准选择监控盲区作案;
二、均为正面突袭、一刀致命、心理素质极强;
三、均提前多日踩点,完全掌握死者日常作息;
四、均遗留坐标纸条,标记死者生前固定活动点位;
五、被害人选择标准高度统一:
独居、作息固定、夜间独行、社会关系简单、失踪后不易被立即发现。”
齐瑞看着她,微微点头。
她每一条,都踩在了最关键的点上。
陆铭立刻拿起手机:“我现在就向分局顾局汇报,申请并案,上报市局挂牌督办。”
电话拨出,免提打开。
顾敬安副局长的声音立刻传来,严肃、压迫、不留余地:
“陆铭,不用你说,我已经知道第二具出现了。我刚从市局开会回来,态度很明确——
10·22 案,从现在起,市局挂牌督办,一级响应。
两起一刀致命,现场干净,专挑城区人流点位杀人,社会影响极其恶劣。市局给的死命令:
七十二小时之内,必须锁定嫌疑人,拿出实质性突破。
如果再出第三起,你这个代理支队长,我直接拿下。”
陆铭喉结一动:“明白。”
顾敬安语气稍缓,却依旧沉重:
“齐瑞是不是在你旁边?”
齐瑞开口:“我在。”
“你虽然在停职阶段,但这个案子,你最稳,最懂系列杀人案。我现在正式授权你,全程指导侦查,直接对我负责。有任何需求,技术、警力、资源,我全部批。
记住——
不能再死人。
这个人,必须在他下一次动手前,按住。”
“明白。”齐瑞回答。
电话挂断。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七十二小时。
挂牌督办。
连环杀人。
坐标清理。
每一个词,都重如千斤。
十点整,赵一航冲进会议室。
“齐队!陆队!监控筛查,有重大发现!”
所有人立刻抬头。
赵一航快步走到投影前,插上U盘,屏幕亮起。
第一组画面:老城东路巷口,夜间九点四十分左右,一个中等身材、身穿深色衣物的人影,站在阴影里,安静不动,持续观察巷内。
连续三天,同一时间,同一位置。
第二组画面:永平路公交站台附近,同样夜间九点到十一点,身形、步态、身高、习惯动作高度一致的人影,再次出现。
赵一航指着屏幕,声音激动:
“步态比对结果出来了,是同一个人!
而且你们看这里——”
他点开一帧截图,放大。
画面中,那个人身上穿着一件常见的黄蓝色外卖骑手服,停在路边,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深色便衣,然后混入夜色离开。
“凶手在利用外卖身份做掩护!”赵一航压低声音,“外卖员可以合理出现在任何小区、路口、巷口、站台,没人会怀疑,没人会过问。这是完美的伪装!”
陆铭立刻问:“能锁定具体人员吗?”
“能!”
赵一航调出一份名单,“我把案发片区所有外卖骑手全部拉了一遍,有一个人,活动轨迹与两起命案现场、踩点时间段高度重合!”
他把此人信息投在大屏中央:
陈阳,男,27 岁,临州本地人,外卖骑手,独居。
负责配送片区:老城东路、永平路、建设路全域。
近期因多次差评被平台扣款,情绪低落,夜间跑单频繁。
齐瑞盯着屏幕上的照片,看了足足三秒。
普通的长相,普通的身高,普通的穿着。
扔进人群里,立刻消失。
他淡淡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带回来。
正规传唤,配合调查。
我亲自审。”
十点三十分,陈阳被带进讯问室。
他身上还穿着那套沾满灰尘的外卖服,头盔夹在腋下,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恐慌、又极度茫然的状态。进门时脚步发虚,眼神乱飘,双手不自觉地搓来搓去。
“警察同志,我、我真的没犯事啊……我就是跑单的,天天风里来雨里去……”
齐瑞坐在讯问桌后,面色平静,眼神锐利却不凶狠。
他没有一上来就施压,而是严格按照法定程序,一步步推进。
“姓名。”
“陈阳。”
“年龄。”
“27。”
“职业。”
“外卖骑手。”
“负责配送片区。”
“老城、永平路、建设路那一片,跑了快两年了。”
齐瑞微微前倾,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
“10 月 21 日 23:00—24 日 01:00,你在哪里。
10 月 23 日 21:00—23:00,你又在哪里。”
陈阳脸色瞬间发白,脑子飞速回想:
“都在跑单啊……我每天晚上都跑,夜宵单多,单价高……我有订单记录的,平台都能查,GPS 都能查!”
齐瑞看着他的眼睛。
没有闪躲,没有僵硬,没有刻意伪装。
只有底层人被突然卷入大案的真实恐惧。
“两个命案现场,你连续多日出现,时间、地点高度重合。”齐瑞语气不变,“你怎么解释。”
“我、我就是送外卖啊!”陈阳急得快哭了,“那一片我必须跑啊,我不跑我吃什么?我真没杀人,我连鸡都不敢杀,我怎么敢杀人……”
齐瑞没有再追问。
他站起身,对旁边记录的民警道:
“先按程序做完笔录。
技侦那边,把他近十天的订单记录、GPS 轨迹、取餐送达时间戳、手机基站定位、支付记录、通话记录、微信聊天记录,全部拉出来,一条一条核对。
另外,立刻申请搜查令,搜查他的住处。”
他转身走出讯问室。
秦浠等在外面。
“你觉得是他?”她轻声问。
齐瑞摇头:
“眼神不对。
恐惧是真的,慌乱是真的,懦弱也是真的。
凶手,不是这种人。”
但他随即补充:
“我不用眼神定案。
等证据。”
十一点整,技侦报告完整摆在齐瑞面前。
厚厚一叠,全是数据。
1. 外卖平台后台数据不可篡改,10 月 21 日深夜、10 月 23 日晚,陈阳均连续接单,无中断、无空白、无长时间停留。
2. GPS 轨迹全程连贯,取餐、送达时间精准到秒,与订单完全对应。
3. 手机基站定位与配送路线一致,无异常跳转。
4. 通话、微信、支付均正常,无异常联络、无异常消费。
5. 住处搜查完毕:无符合创口特征的刀具,无 A4 纸,无打印机,无坐标相关物品,无任何可疑工具。
齐瑞看完最后一页,轻轻合上报告。
只说了两个字:
“排除。”
陆铭走过来,松了口气,又更加头疼:
“真不是他?”
“不是。”齐瑞语气肯定,“凶手具备三个核心条件:
第一,熟悉城区监控布局,精准利用盲区;
第二,具备系统反侦察意识,手套作案,全程不留痕迹;
第三,能长期、合理、不被怀疑地在街头停留、观察、踩点。
陈阳,一个普通外卖骑手,不满足任何一条。
外卖服,只是凶手的一层皮,不是他的身份。”
秦浠站在一旁,看着齐瑞。
他冷静、克制、理智、精准。
从不说多余的话,不做多余的判断。
可每一次判断,都直击核心。
这就是全队依旧死心塌地叫他“齐队”的原因。
十一点三十分,死者身份正式核查清楚。
赵一航拿着材料,快步跑进来:
“齐队!陆队!第二具死者身份完全确认!”
所有人围拢。
“死者赵志刚,男,43 岁,永平路机械厂正式操作工,丧偶,独居,租住永平路片区出租屋。长期上夜班,晚上二十二点整下班,习惯步行到公交站台,乘坐 22:20 末班车回家。”
赵一航继续汇报:
“家属已经到场辨认尸体,确认无误,情绪稳定,无作案嫌疑。
我们同步做了社会关系摸排:
家庭简单,无子女,父母已故;
工作老实本分,与工友无矛盾、无纠纷;
无外债、无赌博、无婚外情、无仇家;
房东、邻居、同事一致评价:内向、话少、独来独往、作息规律。”
每一个词,都在印证同一个结论。
齐瑞轻声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张广财,独居,深夜独行,作息固定。
赵志刚,独居,深夜独行,作息固定。
凶手不是在杀‘仇人’。
他是在杀——
符合他清理标准的人。”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下午两点,技术科。
齐瑞亲自坐镇,双屏同步播放监控。
秦浠、赵一航左右配合,一帧一帧往前翻。
时间推到十月中旬。
“齐队,你看这里。”秦浠指着屏幕。
画面上:
10 月 19 日、20 日、21 日,连续三天,晚上九点四十分,老城东路巷口阴影里,同一个人影,安静站立,观察,不动,不交流,不引人注目。
停留时间,均在五分钟左右。
“提前三天踩点。”齐瑞淡淡道,“风险最低,痕迹最少,符合专业侧写。”
赵一航同步调出永平路站台监控:
“这边也是!10 月 21 日、22 日、23 日,一模一样!”
齐瑞盯着画面中那个人影。
中等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
走路姿势稳定,步幅均匀,停顿有规律。
没有交通工具,没有电动车,没有自行车。
全程——步行。
秦浠一愣:“没有车?”
“不需要。”齐瑞摇头,“他的职业,允许他合理步行。
允许他在街头停留。
允许他观察。
允许他出现在任何偏僻角落。
别人看见,只会觉得他在工作。”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在秦浠脑海里。
她忽然明白了。
凶手不是藏在人群里。
他是藏在“工作”里。
下午五点,第一轮全面排查结束。
社区、街道、物业、安保、快递、维修、环卫、市政、管网、测绘……
所有能合理走街串巷的职业,全部拉了一遍。
一个名字,慢慢浮出水面。
不是外卖员。
不是维修工。
不是保安。
而是一个——
能合法出现在街头任何角落、熟悉地下管线、熟悉地面坐标、熟悉每一条路、每一个监控、每一片盲区的人。
齐瑞看着那份排查名单,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通知这个人,来队里,配合调查。
正规程序,不要惊动。”
“是谁?”陆铭问。
齐瑞淡淡吐出一个词:
“网格员。”
晚上六点,陈丽来到刑侦支队。
四十二岁,中等身材,深色外套,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安静、沉稳、麻木。
像一块在基层岗位上被磨平了所有情绪的石头。
询问室灯光惨白。
陆铭主审,秦浠配合,齐瑞在单向玻璃后全程观察。
程序正规,语气平稳,层层推进,不诱供,不逼供。
“姓名。”
“陈丽。”
“职业。”
“社区网格信息采集员。”
“负责片区。”
“老城片区、永平路片区。”
“10 月 19 日至 21 日夜间,你是否在老城东路巷口附近活动。”
“是。入户登记。”
“连续三天,同一时间,同一位置。”
“白天没人,只能晚上去。一次登不完。”
“10 月 21 日至 23 日,永平路公交站台附近,你也多次出现。”
“也是工作。流动人口核查。”
陆铭微微前倾,语气加重:
“你认识张广财吗。
认识赵志刚吗。”
陈丽沉默一秒,平静回答:
“认识。都是我网格内的人。”
“他们两个人,都死了。”
陆铭盯着她眼睛,“你连续出现在两个命案现场,轨迹完全吻合。
你,真的只是在工作?”
陈丽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闪躲,没有慌乱,没有颤抖。
她只平静地说:
“我只是在工作。”
询问室陷入死寂。
没有破绽。
没有情绪。
没有漏洞。
晚上十点,技术科依旧灯火通明。
秦浠坐在屏幕前,眼睛干涩发红。
所有线索都指向陈丽,却没有一条能钉死她。
齐瑞轻轻走到她身边。
“休息。”他声音很轻,“不是劝,是判断。”
秦浠抬头看他。
灯光落在他侧脸,线条冷硬,眼底却藏着一丝她能看懂的在意。
“凶手还会继续。”齐瑞轻声说,“坐标没有断。
名单,还没结束。”
秦浠心口一紧。
她站起身,默默关掉屏幕。
夜色深沉,整座城市渐渐入睡。
没有人知道。
在城区地下,密密麻麻的管线像血管一样延伸。
没有人知道。
有一个人,手握城市坐标,熟悉每一寸地面与地下。
没有人知道。
下一个坐标,已经被悄悄标记。
齐瑞站在支队窗边,望着漆黑的街道。
他很清楚。
凶手不是外卖员,不是网格员,不是普通人。
他藏在一个最合理、最不显眼、最容易被忽略的职业里。
一个能光明正大
走街串巷、测绘坐标、巡检管线、观察一切
却永远不会被怀疑的职业。
而他们,必须在下一具尸体出现之前,把他,从黑暗里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