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桐》无是一

8、第8章 家人 暑假说长不

　　暑假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陆怿颜在忙碌当中觉得假期一眨眼就过去了。
　　张叔说要带陆怿颜实战，真就在这个假期里实现了，虽然只是很少的一部分，但陆怿颜还是实打实的努力了一阵子，那段时间起早贪黑的忙，要不是家里还有外婆需要照顾，陆怿颜真动了跟这群当师傅的叔叔伯伯一起熬的念头。
　　好在人还是清醒的，叔叔伯伯们都知道他家里有老人，而且再怎么说陆怿颜还只是个小孩，还在长身体，休息还是很重要的。
　　不过最忙那会儿他们还是给了陆怿颜一台笔电，让陆怿颜回家弄，但到点还是会提醒关机。陆怿颜也不反抗，就乐得让它关机。
　　只是忙起来就昏了头，差点连作业都忘了写，好在该忙的都结束了，陆怿颜还有时间抢救一下假期作业。
　　晚上九点出头，陆怿颜下楼想找点吃的，却看见平时很早休息的外婆还在客厅里，也没开电视，只是一个人安静坐着。
　　“外婆，”陆怿颜喊她，“还没休息吗？”
　　“颜颜啊，”外婆的声音有些颤抖，陆怿颜离近了，看见她遍布沟壑的脸上有些湿意，大概在他下来之前就哭过，“你妈妈她……很久没打电话过来了，会不会……会不会出事了？”
　　听外婆这么一说，陆怿颜这才反应过来，他妈妈似乎这个假期都没打来过电话，既没给他打，也没给外婆打。
　　给外婆打电话他也会知道的，因为一个电话就够外婆开心好几天，外婆会把那短短几分钟的通话一句句掰碎了给陆怿颜讲上好几遍。
　　不过妈妈基本不可能给陆怿颜打电话，基本都是陆怿颜打给她。她总是说怕打扰他学习，打扰他休息，尽管陆怿颜已经说过许多遍可以随便打过来。
　　这个假期太忙，陆怿颜已经忘了这回事了，因为有他在，外婆看着也很开心，他根本没往这些事情上想。
　　现在看来，这间老屋里只有一个女儿、一个母亲，才能把这对祖孙紧密联系。
　　陆怿颜安抚着外婆，拿纸巾给她擦掉脸上的眼泪，“没事的，妈可能忙忘了，我们打过去也是一样的。”
　　老人家年纪越来越大，陆怿颜这些年都看在眼里，她越来越渴望亲情，渴望一家人能团聚。
　　听见陆怿颜这么说，外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枯槁却温热的手紧紧抓住陆怿颜的，声音里满是急切的请求：“那你……那你快打给她，快呀！”
　　“这就打这就打。”
　　为了外婆能听清，陆怿颜直接开着免提。
　　拨出去的铃声响了很久，久到陆怿颜以为要自动挂断的时候，那边接通了。
　　背景音十分嘈杂，陆妈的声音也不太清晰，“怎么这么晚打电话过来？”
　　陆怿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外婆却先叫喊起来：“小曼啊！你怎么这些日子都没打电话过来你有没有出什么事情啊！”
　　外婆声泪俱下，陆怿颜少有的无缘由的觉得头疼。
　　“……妈？”那边的噪音小了，人声变得清晰起来，带着容易察觉的疲惫，“我没事，最近很忙，活太多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妈，您早点休息，我这边还有事，跟颜颜说两句话就挂了。”
　　“好，好……你赶紧去忙，你也要注意身体注意休息！”外婆嘱咐完，又转头去看陆怿颜。
　　陆怿颜拿起手机，关掉免提，去到后面厨房，“外婆很想你，有空多打电话给她。”
　　“我不是说了我很忙、我没空吗？”陆妈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烦躁和疲惫，“还有，以后不要这么晚打电话过来，我还要上夜班。”
　　“我不知道，”陆怿颜深吸一口气，“我以为你晚上不用上班。”
　　“我说你还在读书没打过工没吃过苦就是天真是吧？”女人的声音变得尖锐，“晚上不上班哪来的钱供你吃饭供你读书？我哪有那么好的命跟那群白天上班办公室一坐就能拿几千上万块的比？”
　　陆怿颜没说话，刚刚那口气似乎堵在他胸口，让他现在难以呼吸。
　　“行了，我还有事，生活费我这几天有空了会转给你。”那头的语气又缓和下来，和话语里的内容一起，像是在试图安抚陆怿颜，却没贯彻到底。话刚说完，没等陆怿颜反应过来，电话就被挂断了。
　　陆怿颜感觉喘不上气，他似乎第一次觉得那头的人陌生，又觉得本应如此。
　　是他打扰到妈妈工作了。
　　可是以前分明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打电话的，可是以前从没听她说过要上夜班。
　　是他打扰到妈妈工作了。
　　明思助学政策的助学金给得很高，按月发放，学费和住宿免费，陆怿颜早就不需要靠家里人才能生活，打给他的钱他都有存着，一分没花，等着以后转回去。
　　他以前就说过可以不用再给他打生活费，可是对面没听进去，从陆怿颜是不是已经不读书出去打工到吃外婆的养老金猜了个遍。
　　不过也是，毕竟他没说他上的是私立，没说他自作主张的还报了这所学校筛选严苛的助学政策。
　　这是他活了快十八年来，做得最出格的事情。
　　他不敢说。
　　陆怿颜忘了自己下楼来要干什么，现在浑浑噩噩的，把头发抓得糟乱，在厨房转了一圈，最后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可乐。
　　他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
　　回到楼上，陆怿颜洗了个澡，又坐回书桌前，看着没写完的数学试卷，好像终于回魂。
　　看了眼手机，上面有条新消息，是褚澄发过来的。
　　假期里难得的一条消息啊。
　　【表情】睡了吗？想问你道题
　　陆怿颜回他：没睡，哪题
　　【表情】方便视频吗？
　　陆怿颜想了想，把耳机摸了过来，给褚澄打去视频通话。
　　页面同步出那头带着蓝牙耳机的男生，眉眼有点耷拉，露出几分疲乏，不过看到陆怿颜的时候还是露出一个温和的笑，牵动着眉眼也多了点鲜活，“不好意思啊，打扰你休息了。”
　　“还没休息，不算打扰，”陆怿颜拧开手边的可乐，喝了两口，瓶身上水汽冒得快，随着动作滴到身上和桌面没收的试卷，“你问哪题。”
　　“物理第五张，最后一题第三小问。”褚澄看着他拿纸巾擦擦这，又擦擦那，“我感觉是不是我第二个过程受力分析错了。”
　　“我看看啊，还没写呢。”
　　几口可乐进嘴下肚，甜滋滋，冰冰凉，噼里啪啦，陆怿颜觉得自己心情好像好了一点。
　　“行，那你先看。”褚澄说。
　　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和现实里听的稍微有些差别，但不多，可能是耳机的原因，戴得他耳朵有点发热。
　　一开始陆怿颜还有点浮躁，但褚澄那边偶尔出现的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是有魔法，再加上逐渐开始认真思考，陆怿颜的心静了下来。
　　一段时间后，陆怿颜和褚澄开始对比受力分析和思考过程，但到最后还是没得出一个确切的结果，两个人在某一步出了分歧。
　　再次思考的过程很漫长，褚澄那边的背景音太能让人放松，陆怿颜开始犯困。
　　褚澄脑子灵光一闪，最后还是想明白了关键，陆怿颜清醒片刻，跟着他的思路听了一会儿，才觉得这个思路是没问题的。
　　“你说话声音很轻，”褚澄一开始就发现了，于是也跟着陆怿颜放低说话声，同时放慢了语速，“不方便说话吗？”
　　“嗯，”陆怿颜撑着脑袋，困得闭上了眼，手里的笔有一搭没一搭的转，话也开始说得含糊，“家里人休息了。”
　　褚澄也学着陆怿颜的动作，撑着头，只不过他还盯着屏幕，“对不起，我不知道。”
　　陆怿颜说：“褚澄，世界上没有那么多需要你道歉的事。”
　　“我知道。”轻快的笑声传到陆怿颜耳朵里，“不过，这大概只是出于礼貌。而且我认为这比无意识地冒犯到别人，却毫无作为要好。或者能够及时弥补也是好的。”
　　陆怿颜觉得今晚的褚澄和平时不太一样，“你的脑回路好复杂。”
　　“是吗。”褚澄似乎毫不意外，也没有疑问，“困了就睡吧，晚安。”
　　陆怿颜含糊地“嗯”了一声，闭着眼睛调整精神，发现耳机里的细小动静还没消失，他才睁开眼。
　　手机屏幕里，视频通话还没挂断，褚澄微垂着头在写字，可能是灯的原因，他的脸白皙又泛着光。
　　右眼眼角有痣，鼻梁左侧中部也有。
　　能看到这张脸的很多细节。
　　陆怿颜看了一会儿，发现褚澄专注得可怕，再没往手机这边看过一眼，于是伸手点了挂断。
　　本来应该是沾上枕头就能美美一觉睡到天亮的事，陆怿颜却做了个梦。
　　是早就忘却的、或许也分不清真假的他小时候的事情，手上似乎还有还有余温。
　　面前是一滩牛奶，还有掉了底摔碎的玻璃杯。
　　“你到底喝不喝？都说了不要用玻璃杯，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杯子也摔烂了，我看你还喝什么。”
　　“陆怿颜”被女人拔高的声音吓得心头一跳，低矮的视角里只是定定看着那些混在牛奶里的玻璃，他蹲下去，想用手把碎掉的玻璃杯捡到不远处的垃圾篓里，却又被喝止：“你干嘛用手捡！待会儿伤了手怎么办？让开。”
　　女人自己拿着工具过来处理，见“陆怿颜”还愣在原地，又忍不住怒斥：“还站在这干什么！去吃早餐，你还上不上学？”
　　于是“陆怿颜”低着头，朝客厅走去，眼眶止不住的发酸发热。
　　别哭，陆怿颜心说。可是来不及，也控制不住，泪水进到嘴里，让早餐变了味。
　　等出了门，来到学校，周围都是些什么人，陆怿颜不知道，也看不清，但是一起搭话打闹的人很多，男女都有。
　　“陆怿颜”从书包里把带来的水瓶拿出来，异常的是瓶子是不方便携带的玻璃材质，而且明显上过很久的课，可瓶子里的水还烫手。
　　他小心翼翼的把瓶子放到桌角，自己没摔碎，却拦不住课间在教室里打闹乱跑的同学，几乎是瓶子被碰掉的瞬间，陆怿颜心里想的都是：完了。
　　坠落的过程像是慢镜头，随着一声脆响，陆怿颜从梦中惊醒，心跳飙升，身上都是冷汗。
　　陆怿颜知道那是假的，因为四处奔逃的老鼠会把东西打翻打碎，陆怿颜已经在这听过许多次，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但是前面那段呢？到底是也是杜撰的梦，还是早被他忘掉的真正发生过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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