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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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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将洛城的长街窄巷浸得一片深幽。
晚风卷着微凉,掠过斑驳的青砖灰瓦,拂过墙角半枯的野草,也吹乱了巷中两人的衣摆。
司岫后背抵在冰冷粗糙的墙面上,喉间一阵腥甜翻涌上来,险些压制不住。
方才镇魂铃那霸道的一击,几乎震碎了她的灵力脉络,再加上强行闯入凡人梦境,被邪祟反噬的力道双重叠加。
饶是她这只活了数百年的灵狐肉身强悍,也疼得四肢隐隐发麻。
她粗重地喘着气,在寂静无人的深巷里格外清晰。
银白的发丝被冷汗濡湿,软趴趴地贴在苍白的脸颊旁,却依旧倔强地抬着下巴,不肯露出半分示弱。
“嘶……这破铃铛,真要疼死姑奶奶了。”
司岫低低咒骂一声,抬手按在胸口,指腹下传来的钝痛一阵强过一阵。
稍一用力,便有温热的血沫从唇角溢出,滴落在青灰色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点刺目的红。
她抬眼,死死盯着巷中站着的唐筠。
倒是这捉妖师的模样,也并未好到哪去。
唐筠单手撑着那根缀着镇魂铃的降妖杖,勉强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形。
另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原本挺拔如松的脊背,此刻竟微微佝偻。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滞涩,显然镇魂铃的反噬,也同样重创了他。
月光落在他清俊却苍白的脸上,额角滑落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滴落在衣襟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考不考虑暂时搭个伙儿?带上我这只……罪恶的狐妖?”司岫刚说出口就后悔了,这不明摆着和他示弱了嘛。
唐筠平日里总是澄澈、坚定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锁着司岫,目光里翻涌着惊疑、戒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迟疑。
灵力在他经脉里疯狂乱窜,气息虚浮得几乎站不稳,唐筠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吃力:
“合作?”
“一个来路不明的狐妖,深夜擅入凡人梦境,搅得洛城百姓夜不能寐,现在却说不是你干的,还想跟我谈合作?”
他的语气里带着捉妖师与生俱来的戒备,也带着连日追查梦乱无果的焦躁。
整座城池内人心惶惶,捉妖司追查多日,却只查到一股操控梦境的阴邪妖气,而整座洛城之内,唯有眼前这只狐妖,身怀操梦控魂的能力,他自然将她当成了头号要犯。
司岫听完,反倒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瞬间牵扯到胸口的伤处,剧痛猛地袭来,又是几口血沫咳出,溅在脚下的青石上,触目惊心。
她索性放弃了支撑,整个人软软向后靠去,脊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寻到一丝借力之处,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不然呢?”她抬眼睨着他,“唐大人是打算在这凡人深巷里,跟我拼个你死我活?你那破铃铛再敢响一次,镇魂之力反噬下来,咱俩谁先横死在这巷子里,还真不一定。”
她缓缓舔掉唇边残留的血渍,眼神却彻底冷了下来,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我再说最后一遍,洛城的梦乱,不是我搞的。”
“我司岫在洛城三百年,以捕梦为生,只吞凡人心中郁结的噩梦、恐惧、怨憎,净化浊气,从不曾伤过一条人命,更不会用如此阴邪歹毒的手段,将凡人拖入绝望深渊,逼得他们自相残杀。”
她顿了顿,忍着神识的痛楚,一字一句咬得扎实:“那股藏在梦境里的力量,阴冷、黏腻,带着一股恨不得将世间一切都拖入黑暗的恶臭,与我平日里吞噬的寻常噩梦,根本是云泥之别,我闻着都嫌脏,又怎么可能去操控它?”
唐筠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并非不分青红皂白之辈,只是自幼受捉妖司教诲,妖性狡诈、善伪善、多诡谲,从未有过例外。
可方才镇魂铃击中她的那一刻,他清晰地察觉到,她体内流转的,不带半分噬神蚀魂的邪祟之气,与那些害人妖物有着本质的区别。
更让他不解的是,这狐妖即便重伤至此,眼底也没有半分凶戾,只有被冤枉的恼怒,和对那股邪祟的厌恶?
司岫见他半天没反应,心里微微一沉,却没有露出半分焦躁。
她太清楚人妖之间的芥蒂,那是刻在血脉里的隔阂,自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消解的。
大不了就是再受些伤,她本就懒得跟这迂腐的捉妖师多费口舌。
气氛沉默得令人窒息,唐筠却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窘迫,耳根微微泛红,目光有些不自然地错开,避开了司岫直白的视线:“你……方才闯入我的梦境,真的全都看见了?”
司岫先是一怔,倒是真没想到,他会这么在意这个,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胸口憋闷的戾气,反倒散了几分。
她还以为这满脑子都是斩妖除魔的捉妖师,心里只装着赏金和规矩,没想到竟藏着一腔忧国忧民的大道。
“不然呢?”她轻笑一声,语气里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调侃,“我还当捉妖司的大人,心里全是如何除妖领赏,如何恪守门规,没想到唐大人的梦里,装的全是洛城百姓的安危,装的是天下安定的大道。”
“志向倒是不小。”
一句轻飘飘的调侃,却让唐筠的脸倏地涨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泛起一层浅淡的粉色。
方才那副冷峻严肃、不苟言笑的捉妖师架子,瞬间碎了个干净。
他下意识地抬手抓了抓头发,动作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局促,语气也含糊起来:“那……那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守护凡人,除祟安良,本就是捉妖司的使命!师傅从小教我的!”
他强行板起脸,试图找回那点威严,可泛红的耳根却出卖了他的心绪:“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并非操控梦乱的真凶,我又凭什么信你?妖性本就狡诈善变,谁知道你是不是在假意合作,想利用我查清局势,事后再背后捅刀?又或是趁我现在灵力不济,直接脱身逃走,让我永远背下抓错妖的骂名?”
司岫听见他这一连串的质问,反倒松了口气。
肯提条件,就说明这件事,至少还有商量的余地。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内翻涌不止的气血,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指尖缓缓凝出一点极淡的、暖金色的狐火。
狐火轻轻跳动,在夜色里散着温柔的光,绕着她的掌心,慢慢勾勒出一个繁复而古老的印记。
印记是两尾灵狐相互缠绕,环着一团氤氲的雾气,正是她捕梦师的本命印记,掌管梦境,也束缚本心,一旦以此立契,便是以神魂为赌注,绝无反悔的可能。
“以梦为契,以魂为质。”
司岫的声音沉了下来,坦荡而坚定:“我司岫,在此立契:查清洛城梦乱真相,揪出幕后真凶之前,与捉妖师唐筠携手合作,互不背叛,互不加害,所有线索信息共享,绝不隐瞒半分。”
她抬眼,直直看向唐筠,眉梢挑着一丝挑衅:“这样的诚意,唐大人,够了吗?”
唐筠的目光,死死落在她掌心的狐火印记上。
捕梦师以神魂立契,他略有耳闻,此契一旦立下,若有违背,神魂便会永世被梦境之力撕扯,日夜被无尽噩梦缠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是最严苛、最无法作假的契约。
一只狐妖,竟愿意为了自证清白,将自己的命门全然交到他这个捉妖师手中?
他沉默着,神识细细探查那枚本命印记,确实没有半分虚假,没有半分算计,只有纯粹而坚定的契约之力。
山巷的风卷着微凉的夜色吹过,撩动司岫染血的衣摆。
“你情魄不全,妖丹不稳,为何不绑妖丹,反倒要绑神魂?”唐筠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降妖杖上的镇魂铃。
“不然呢?”司岫语气微扬,带着一丝不耐,掌心的狐火因为灵力不支微微颤动,“我妖丹本就残缺,绑了也毫无约束力,只有梦境是我的根,神魂是我的底,用这个立契,才够诚意。”
她咬了咬牙,体内的狐火快要支撑不住,索性补了一句:“契约存续期间,我若害你,若背叛合作,若单方毁契逃走,任凭此契反噬——梦境之力永世搅我神魂,让我日夜被噩梦缠身,永无宁日!”
说完,她抬着下巴,骄傲地看着他,银白的发丝在月光下像覆着一层寒霜:“我把命都交给你了,用你们捉妖师最信奉的规矩绑住我,唐大人,敢接吗?”
唐筠的心,猛地一颤。
他活了二十二年,见过无数妖物,或谄媚求饶,或凶狠反扑,或诡计多端,却从未见过一只妖,能如此坦荡,如此刚烈。
宁愿以神魂为赌注,也要换一个合作的机会,换一个自证清白的可能。
他一直坚信,妖皆邪恶,可眼前的司岫,彻底颠覆了他从小到大的认知。
她不一样。
她干净、坦荡、嘴硬心软,明明自己重伤垂危,却从没想过伤及无辜,明明被他冤枉、被他重击,却依旧愿意放下人妖隔阂,与他联手守护洛城百姓。
这样的狐妖,她……真的会是祸乱洛城的元凶……吗?
就在司岫掌心的狐火即将熄灭的刹那,唐筠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再犹豫,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以体内残留的微薄灵力,在掌心快速、坚定地划下几道纹路。
那是捉妖司最低阶的临时同心印,纹路浅,效力弱,约束力微乎其微。
“我,捉妖司洛城分衙唐筠。”
他开口,字字清晰,无比郑重:“接此契。查清洛城梦乱,揪出真凶之前,与司岫结为盟友,互不加害,同心协力,共守百姓。若我违此约定,愿受灵力反噬,修为倒退,经脉寸断,永不入正道。”
话音落,他撑着降妖杖,一步一步,朝着司岫走去。
青石板路微凉,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每走一步,胸口的伤便疼上一分,可他却毫不在意。
穿过短短数步的距离,他站在了司岫面前,低头看着眼前靠在墙上、狼狈却骄傲的狐妖,将自己划着同心印的左手,轻轻朝着她掌心的狐火按了下去。
司岫彻底愣住了。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刻板较真的捉妖师,竟然会用如此“轻”的誓约来回应她。
同心印的约束力,连她神魂契约的万分之一都不及,他这是……给自己留了后路?还是根本不曾想过要真正束缚她?
可当她对上唐筠的眼睛时,所有的疑惑都烟消云散了。
他的眼底,坦荡清澈,没有半分算计,没有半分试探,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一种与她并肩而立的坚定。
就在两人手掌相隔寸许的瞬间,两股力量率先缠绕在了一起。
司岫掌心的暖金狐火轻轻一颤,分出一缕清凉温柔的气息,轻柔地缠上唐筠掌心的浅淡同心印;
而那枚同心印,也泛起淡淡的白光,一缕温热纯正的正道灵力,绕着狐火契约缓缓盘旋。
没有耀眼的光芒,没有震天的巨响,没有繁琐的仪式。
就在这寂静的深巷里,在微凉的月色下,一缕狐火,一点灵光,轻轻一缠,便悄然隐入两人掌心,消失不见。
契,成了。
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切的联系,如同无形的细线,悄悄牵在了两人的神魂之间,轻轻颤动,带着微妙的暖意。
“行了。”
“行了。”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开口,说完又同时一怔。
司岫率先回过神,飞快地抽回自己的手,指尖微微蜷起,有些不自然地藏在身后。
她从未与人类有过如此亲密的触碰,更别说与一位捉妖师掌心相对、神魂相连,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慌乱,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懂的酥麻。
她挣扎着扶着墙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腿肚子还在控制不住打颤,经脉里就像是有无数根针在狠狠扎着,疼得她倒抽冷气。
唐筠也连忙收回手,掌心还残留着她狐火的余温,温柔而清凉,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让他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他下意识地想去扶她一把,手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妥,尴尬地收了回来,耳根再次悄悄泛红。
司岫先打破了沉默,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现在,我们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吧?盟友。”
“能先找个地方处理一下这身伤吗?还是唐大人打算在这巷子里吹一夜冷风,等着你们捉妖司的同僚循着铃铛的气息找过来,看你跟一只狐妖并肩而立,惊掉一地下巴?”
唐筠被她调侃得脸色微热,连忙收敛心神,抬眼扫了一眼幽深的巷子:“这条巷子尽头,拐过两个街角,有一间废弃的旧杂货铺,门窗完好,能遮风,也能暂时落脚。”
他顿了顿,想起自己之前的经历,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了一句:“前几日追一只偷百姓鸡鸭的黄皮子,偶然发现的,还算安全。”
司岫闻言,再也忍不住,低低地笑了出来。
这人,倒也不是全然的迂腐无趣。
两人此刻都已是强弩之末,灵力耗得精光,连最基础的身法都无法催动,只能一瘸一拐地相互搀扶着。
山路湿滑,小巷崎岖,两人隔着极近的距离,肩膀偶尔相碰,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带来一丝安稳的暖意。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