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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动情 两道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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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冲出深巷,,在沉沉夜色里朝着西南方向疾奔。
五里地的路程,平日不过是两次身法起落的瞬息,可此刻两人灵力耗空、经脉俱损,每一步踏下都像是钝刀在剐着肺腑,疼得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司岫胸口的伤口本就勉强压制,被这剧烈奔跑一震,瞬间崩裂开来,腥甜的血气一股脑往喉咙里涌。
她死死咬着牙,将那股翻涌的痛楚硬生生咽回去,银白的发丝被冷汗打湿,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颊边。
身侧的唐筠比她好不了多少。
玄色衣摆被路边枝桠勾得破烂不堪,沾了泥污与血渍,每一步都虚浮不稳。
他始终与她保持着半步距离,时不时下意识侧身,用肩膀替她挡开横生的荆棘与乱枝。
两人肩头偶尔相擦,一丝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在这冰冷刺骨的夜里,竟生出几分难言的安稳。
谁都没有说话,可那步调一致的节奏,那无需言语的默契,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越往西南,空气越是黏稠压抑。
一股浓稠得化不开的绝望,裹着蚀骨的怨毒,像湿冷的棉絮糊住口鼻,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往神魂深处渗。
司岫颈后的狐毛不受控制地根根倒竖。
这不是自然滋生的梦。
“前面!”
唐筠忽然低喝一声,骤然顿住脚步,指尖指向坡下的洼地,“茅草屋!”
孤零破旧的茅屋立在夜色里,被雾气死死包裹,窗内透出的昏黄灯火被雾气掐得扭曲闪烁,孩童凄厉的哭喊,尖锐又揪心,听得人头皮发麻。
司岫掌心里的琉璃梦灯骤然发烫,灯壁上瞬间迸出蛛网般的裂纹,裂口深处透出不安的光。
她瞳孔骤缩,声音干紧得发涩:“屋里至少两人的梦被强行搅在一起,正在互相撕扯……那孩子的梦,快被吞光了,撑不住多久!”
唐筠怀中的罗盘嗡鸣不止,指针疯转:“怨气浓度远超以往,这邪物在吞他的神魂,吸活人的精气!”
“救人!”
砰——
破烂的木门被唐筠一脚踹开,木屑飞溅。
屋内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心头一沉。
白发老妇瘫倒在地,早已昏死过去,脸色青黑可怖。
炕上缩着一个七八岁的男童,浑身剧烈抽搐,双眼紧闭,眼皮下的眼珠疯狂转动。
那紫黑色的梦魇雾气,如同活物,从他七窍、毛孔里疯狂涌出,又狠狠倒灌回去,形成一个令人作呕的循环。
更要命的是,那些幻象竟主动朝外扑杀,直逼唐筠面门!
他本就灵力紊乱、暗伤爆发,被这股邪意一冲,身形猛地僵住,脸上瞬间褪得毫无血色,握着降妖杖的手微微发颤。
“唐筠!镇住怨气,别被幻象拖进去!”
司岫厉声一喝,顾不得自身神魂剧痛,化作一道红影掠至炕边。
她将滚烫的琉璃梦灯悬在男童额头上方,右手并指如剑,快得只剩残影,在男童眉心、胸口接连落下数道古奥的安抚符文。
淡金色的微光缓缓亮起,轻轻裹住男童,暂时隔绝了黑雾的侵蚀。
可这不够。
那早已与男童神魂半融的噩梦核心,必须由她亲手剥离、吞下——这世间,唯有捕梦师能强行封藏这等污秽。
司岫闭上眼,神识顺着梦灯的牵引,扎进那片狂暴污浊的梦境深渊。
冰冷、黏腻、无边无际的恐惧与怨恨瞬间淹没她,孩童最纯粹的害怕被恶意放大千百倍,扭成噬人的怪物,反复撕咬着她的感知。
在混乱最深处,她精准捕捉到一丝阴冷的意志——是幕后之人留下的引动印记。
“给我滚出来!”
她在神魂深处沉喝一声,将捕梦师的本源催至极致。
她直接以神魂为笼,对着那团被污染的噩梦,连带着那丝阴毒意志,猛地一扯!
“噗——”
神识外,司岫猛地喷出一大口暗沉黑血,腥臭刺鼻,本就苍白的脸瞬间没了半分血色,身子剧烈一晃,眼看便要栽倒在地。
强行吞入这团满是毁灭恶意的梦魇,对她本就残缺、又受重创的神魂而言,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
“司岫!”
唐筠猛地震碎幻象,镇魂铃轻摇出清越音浪,他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一手稳稳托住她的腰,一手扶住她的肩,将她软倒的身子牢牢接在怀里。
掌心触到她单薄的脊背、温热的血迹,他心口猛地一缩,语气里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与心疼。
“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他的怀抱干净温暖,带着淡淡的符香与松木香,稳稳地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司岫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的气息,心头莫名一乱,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浅红。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傲气,伸手撑在他胸膛上,用力推开:“放手,我死不了。”
唐筠没有强求,只是顺势扶着她的手臂,让她站稳,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惨白的脸上、沾着黑血的唇角,眼底满是担忧:“你吞了那团梦魇,神魂必受反噬,别硬撑。”
“我的事,不用你管。”司岫别开脸,避开他灼热的目光,“先看那孩子和老人。”
唐筠依言快步上前,掏出清心丹喂老妇服下,又探了探男童的鼻息,终于松了口气:“暂时脱险了,只是神魂受损严重,需要长久静养。”
他转头,目光再次落在司岫手中那盏光芒尽失,被紫黑污秽填满的琉璃梦灯上,心头一紧:“你的灯……”
“说了别管。”司岫打断他,用袖子狠狠擦去唇角血迹,盯着灯内翻涌的黑雾,脸色沉得可怕,“这根本不是意外,是人设下的陷阱,专门钓我们这种追查梦乱的人。”
唐筠深以为然。
从梦魇爆发的时机、强度、目标,每一处都透着精心算计的诡异。
这时,地上的老妇呻吟一声,悠悠转醒。
她茫然四顾,猛地扑到炕边,见孙儿气息平稳,连滚带爬地要磕头:“多谢仙长救命……多谢仙长救了狗娃!”
司岫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仙长?她可是实打实的狐妖。
可看着老人悲痛又感激的模样,她终究没有辩解,只是静静站在一旁。
唐筠连忙扶住老人,温声询问事发经过。
司岫忍着神魂被冲刷的剧痛,目光在屋内缓缓扫过。
贫寒简陋,并无异常。
可当她视线落回男童眉心时,一丝极淡、极诡异的触感,轻轻触到了她的神识。
那不是梦魇残留。
是神魂被抽离后,留下的绝对虚无。
她伸出手,指尖尚未碰到那点几乎看不见的焦痕——
异变陡生!
男童眉心骤然亮起一团纯粹的黑点,没有惨叫,没有挣扎,没有焦糊味,不过瞬息,活生生的孩童竟化作一捧轻飘飘的灰白色飞灰,落在炕席上。
老妇瞳孔骤缩,惨叫一声,再次昏死过去。
“替身符傀!”唐筠齿缝里挤出四个字,脸色铁青,“最高等的生魂符傀,养到足以乱真,定时自毁,不留半点痕迹!”
司岫僵在原地。
她拼着神魂重创、本命受损,不顾一切吞掉梦魇,到头来救的,不过是一枚精心布置的诱饵。
她被人当成试验品,当成棋子,耍得团团转。
就在这时——
“呵——哈哈哈哈——”
一阵阴恻恻的嗤笑,从茅屋破窗外骤然响起,刺耳又轻蔑。
“真是好笑,捉妖司的毛头小子,加上一只情魄不全的残狐,也敢蹚洛城这趟浑水?”
三道黑影从浓雾中缓步踏出,为首的黑袍男子面容阴鸷,指尖捻着邪符,身后两名随从满脸傲气,看向两人的眼神,如同在看两只濒死的蝼蚁。
“主动吞掉我养的毒梦魇,神魂被蚀的滋味,好受吗,小狐狸?”黑袍男子笑得残忍,“镇魂铃都握不稳的废物捉妖师,也配谈守护百姓?”
“我看你们俩倒是绝配!”一名随从放肆大笑,“一对废物,互相取暖!”
“捉妖司内部早就烂透了,不然你以为,这局怎么布得这么准?”另一人阴阳怪气,“等着吧,你们俩都得死在这儿!”
一句句嘲讽扎入耳中,刺耳至极。
唐筠周身灵力骤然绷紧,握着降妖杖的手青筋暴起,清隽的脸上覆上一层寒霜。
他自幼受正道教诲,恪守规矩,从未被人如此当众羞辱,可真正让他怒意翻涌的,不是骂他,是那些人句句戳向司岫的痛处,字字都在践踏她的骄傲。
司岫反而笑了。
她缓缓抬手,拭去唇角残留的黑血,目光直直锁定黑袍男子:“你刚才说,谁是废物?”
“当然是你这只半残的狐妖!”随从厉声喝道。
“哦?”司岫往前轻踏一步,明明身形单薄,气势却瞬间压得人喘不过气,“你家主子布的局,被我一眼看穿;他养的符傀,在我面前不堪一击;他费尽心机养的毒梦魇,被我一口吞下。现在躲在背后放几句嘴炮,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了?”
她狐瞳微眯,字字诛心:“藏头露尾的鼠辈,也敢嘲讽我?你有本事别靠内鬼递消息,别靠符傀装神弄鬼,正面接我一记捕梦魂火——你敢吗?”
黑袍男子脸色一僵,随即恼羞成怒:“牙尖嘴利!我看你是神魂被蚀疯了!”
“疯没疯,试试便知。”
司岫转头,看向身旁的唐筠,眼底掠过一丝狡黠与默契,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捉妖师,你被人骂废物,能忍?”
唐筠心口猛地一震。
她明明自身难保,神魂剧痛,却依旧挺直脊梁,替他挡下所有嘲讽;她明明才是最委屈、最受伤的那一个,却先顾着他的尊严。
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在心尖悄然炸开,温柔又滚烫。
“不能。”
唐筠上前一步,稳稳站在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玄色衣袍无风自动,那双素来清亮的眸子里,盛满了护短的坚定:“辱我,可以。辱我盟友,伤她神魂——绝不可饶。”
话音落下,他猛地振腕,镇魂铃清越震响!
纯正浩荡的正道灵力,化作金色光纹席卷而出!
“镇魂咒,锁!”
黑袍男子大惊失色:“不可能!你灵力早已耗尽,怎么可能——”
“他空了,我有。”
司岫轻笑一声,指尖轻抬,将自己仅剩的本命狐火,毫不犹豫渡入唐筠体内。
神魂之间的契约丝线骤然亮起微光,她的梦境之力与他的正道灵力完美相融,瞬间爆发出远超平日的强横力量。
这是独属于他们的羁绊,是旁人永远无法复制的默契。
“你竟将妖力渡给我?”唐筠惊声低问,心头又暖又涩。
“有什么不敢。”司岫抬眸看他,月光落在她眼底,语气带着几分霸道,“我的人,只能我欺负,轮不到外人撒野。”
一句“我的人”,让唐筠耳根瞬间爆红,心跳失控般狂跳,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黑袍男子又惊又怒,嘶吼着催动邪符,黑雾化作无数利爪抓来。
可下一秒——
司岫指尖轻捻,琉璃梦灯骤然爆发出强光!她将吞入体内的梦魇之力强行逆转,以毒攻毒,直接撕碎漫天黑雾:“捕梦·归墟!”
唐筠同时振铃,灵力暴涨:“降妖·镇邪!”
一金一红两道光芒缠绕合一,轰向三人!
两声凄厉惨叫,两名随从当场魂飞魄散,黑袍男子惊恐着欲逃。
“想走?”
司岫眸色一冷,直接掐住他脖颈,狠狠按在墙上,力道大得几乎捏碎他的骨节:“刚才不是很会骂吗?继续。”
“我背后是捉妖司高层……你不能动我!”
“聒噪。”
司岫懒得听他攀咬,指尖一用力,废了他一身邪术,再以捕梦术强行抽离他所有记忆、勾结线索、传信痕迹,凝成一枚光珠,随手丢给唐筠。
“人我帮你打废了,线索给你。”她喘了口气,脸色依旧苍白,却傲气不减,“现在,谁是废物?”
黑袍男子瘫在地上,面如死灰,再无半分嚣张。
唐筠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指尖轻轻拭去她唇角的血迹,声音放得极柔:“你很厉害,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厉害。刚才……谢谢你护着我。”
司岫身子一僵,撞进他滚烫认真的眼眸,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别扭地别开脸:“谁护你了,我只是看不惯有人在我面前嚣张。”
可她泛红的耳尖,早已出卖了所有心绪。
唐筠低低笑了一声,不再拆穿,只是扶着她的手更稳了些:“神魂反噬很重,别硬撑,找个地方我帮你调息。”
“不用你假好心。”司岫嘴硬,却没有再推开他。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默契早已刻入神魂。
唐筠抹去老妇的记忆,留下银两与丹药,又仔细收妥符灰与残留气息,随后小心翼翼扶着司岫,缓步朝山神庙的方向走去。
两人一瘸一拐,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喂。”司岫头也不回,轻声开口。
“嗯。”唐筠应得干脆。
“下次再碰到这种事,”她声音裹着一丝未散的火气,却格外清醒,“你先验清楚,别再让我白白耗损神魂。”
“好。”唐筠沉声应下,无比认真,“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让你受这种伤。”
司岫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却悄悄往他身边靠得更近了一点。
冷风拂过,带来彼此的温度。
那根系在神魂间的丝线,轻轻颤动,缠出满溢的暧昧与心安。
她嘴硬、骄傲、桀骜不驯。
他沉稳、正直、默默护短。
从仇敌到盟友,从戒备到动心,不过短短一夜。
洛城的迷雾依旧深重,可他们知道,往后的路,他们会一起走下去。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