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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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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城的秋夜总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湿雾,青石板铺成的路被雾水浸得发亮,风掠过小巷子,带来几分寒凉。
司岫蜷在西街老墙屋脊的阴影里,一身红色的长裙几乎要与夜色融在一起,领口处那一点独属于银狐的纹绣,正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司岫指尖轻轻提着掌中那盏巴掌大的琉璃梦灯,灯壁剔透,灯里困着一团四处乱撞的黑紫雾气。
是方才从西街那襁褓里的婴孩心口抽出来的噩梦。
——带着些尖细的哭腔,还有一股挥不开的酸腐气息,吞进神识里,又涩又腥,呛得她眉尖蹙起,咽了咽那股恶心的感觉,才没让自己当众吐出来。
她是青丘狐族,却是族中最异类的一个。
天生缺了情魄,七情六欲于她从不是真切的感知,不过是隔着一层薄纱看着那世间百态。
旁人哭,她知是悲伤,却尝不出那眼泪的咸涩;旁人笑,她懂是欢喜,却触不到心底的暖意。
族中长老皆叹她修不成正果,说她魂魄残缺,注定是青丘的弃子。
可偏偏人间的那些梦对她有着天生的吸引,人心底藏着的恐惧、悲伤、执念,那些旁人避之不及的阴暗。
在她眼里皆是有形之物,可收可化,可吞入腹中,还能借着那点残碎的情绪碎片,一点点的填补心口那处漏风的空洞。
她离开青丘,在人间已游荡了百年。
不图香火,不求功德,更不稀罕凡人的感激,不过是为了自己的修行,为了有朝一日能补全那缺失的情魄。
在她眼里,世间万物皆分轻重,自己的安危永远排在第一位,利己是她从小刻在骨血里的狠劲,多管闲事也从来不在她的行事准则里。
方才若不是那婴孩的噩梦邪异得反常,缠得自己魂魄几乎要离体,她也根本不会现身。
不过是随手扯出噩梦,救了一条与自己无关的小命,于她而言,和抬手拂去落在肩头的落叶没什么两样。
墙下的窃窃私语顺着风,一字不落地钻进她的耳朵。
“昨晚西街那娃,真不哭了?”
“千真万确!请了三拨道士都没用,就那红衣娘子往墙头一站,啥也没干,娃就安生了!”
“红衣?该不会是狐仙吧?我听说最近洛城精怪多……”
“管她是什么!能救命就是好的!可捉妖司最近查得紧,专逮夜里晃悠的精怪,她要是妖,怕是要遭殃。”
司岫在屋脊上暗暗嗤笑一声,指尖将琉璃灯提得紧了些。
遭殃?这群凡夫俗子懂什么,她司岫在人间躲了百年,捉妖司的人连她的衣角都没碰过。
区区几句闲言碎语,还伤不到她半分……司岫这样安慰自己,心口却莫名的刺痛了一下。
她向来骄傲,青丘狐族的矜贵刻在骨子里,即便魂魄残缺,即便孤身一人,也从不会让自己落入狼狈的境地。
正欲敛了气息,悄无声息地离开这是非之地,巷尾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利的哭喊,混着棍棒砸在皮肉上的闷响,打破了夜里的宁静。
“打死这只害人的狐妖!竟敢偷吃我家的鸡,留着也是祸患!”
“妖孽就该除尽!省得日后祸乱洛城!”
司岫的动作顿住,耳尖的聪明毛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
她循声望去,只见巷尾的点点火光里,一只巴掌大的小狐蜷缩在地上,雪白的皮毛被火把燎得焦黑,细小的四肢瑟瑟发抖,却依旧倔强地抬着爪子,对着围堵它的凡人发出微弱的嘶吼。
那不过是一只刚化形的小狐,懵懂无知,不过是饿极了偷食了一只鸡,便被凡人扣上了祸乱人间的罪名,棍棒与火把齐齐砸下,眼看就要没了气息……
换做平日,司岫定会转身就走。
青丘规矩,同族在外,各安天命,她连自己的情魄都补不全,哪有闲心管旁狐的死活。
利己,是她百年不变的底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暴露妖身更是愚蠢至极。
可那小狐的眼神,太像百年前被青丘长老拒之门外的自己。
孤独,惶恐,无依无靠,明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却要被全世界喊打喊杀……
心口那处空洞没来由地抽了一下,一种陌生的、近乎烦躁的憋闷涌上来。
她可以冷眼旁观凡人的生死,却没法看着同族被如此欺辱,更没法容忍青丘的狐族,被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地打杀。
她的骄傲,不允许同族落得如此下场。
司岫足尖一点屋脊上的青瓦,红衣便如流云般掠下,淡粉色的狐火从指尖涌出。
轻轻一卷,便将围堵小狐的凡人逼退了数步。
狐火温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那群凡人被妖力一冲,瞬间踉跄着摔倒在地,手中的棍棒火把散落着撒了一地。
“哪来的妖物!”
“是刚才救娃的红衣娘子!她也是狐妖!”
慌乱的尖叫炸开,方才还感念她恩德的凡人,此刻看向她的眼神只剩恐惧与憎恶。
司岫心头一冷,她早就知道人心凉薄,她也从不会寄予半分期待,可此刻那群凡人看向自己的眼神,依旧让她觉得荒谬又可笑。
更糟的是,方才仓促出手,狐火毫无遮掩,那股属于狐妖的妖气散开,顺着雾气飘向四方。
洛城近来梦乱频发,无数凡人被邪异的噩梦缠心,卧病不起。
城里的捉妖司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那些精怪身上,全城搜捕在夜间出没的妖物。
自己隐匿百年的气息,就因为一时的冲动,彻底暴露在了天光之下。
……捉妖司的人,怕是马上就要赶来了。
“蠢货。”司岫低声骂了自己一句,语气里满是懊恼。
她向来利己,向来冷静,今日竟为了一只素不相识的小狐,犯了如此低级的错误。
她叹了口气,还是弯下腰,一把将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狐捞起,塞进自己的衣袖,指尖掐诀,正欲化作一道红影逃走。
可就在妖力运转的瞬间,心口那处缺失情魄的空洞突然传来一阵刺骨的寒凉。
方才吞噬的那团邪异噩梦尚未炼化,又强行动用狐火,妖力瞬间滞涩住了,在经脉里磕磕绊绊,根本无法聚起能让自己瞬移的力量。
四肢开始发软,神识也泛起阵阵昏沉,琉璃灯在掌中微微颤抖,灯内的紫黑雾气躁动不安,仿佛要挣脱束缚,反噬其身。
逃不掉了。
司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红衣沾了地上的尘土,不复方才的矜贵。
她咬着牙,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狐族心底的骄傲不允许她露出半分狼狈,可心底的烦躁与不安却翻涌不止。
她不怕捉妖司的人,大不了去当个妖奴,却怕自己百年的修行,毁于一旦,更怕补全情魄的希望,就此破灭。
她可以不在乎凡人的死活,可以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却不能不在乎自己唯一的执念。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凛然的正阳灵力,压得雾气都微微散开。
那灵力纯正而厚重,是捉妖司独有的镇邪之力,每一步落下,都像敲在司岫的心上。
她缓缓抬眼,艳红的裙摆扫过青石板,指尖死死攥着琉璃灯,衣袖里的小狐瑟瑟发抖,缩的更往里了些。
巷口的雾气被拨开,一道玄色劲装的身影立在光影里。
少年身形挺拔,一身捉妖司制式衣袍洗得干净笔挺,袖口绣着的银线镇邪云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长发高高的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倒是生的周正,眼瞳漆黑,鼻梁挺直,唇线紧抿。
一看便是那恪守规矩、不苟言笑的模样,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循规蹈矩、斩妖除魔”的古板气息。
……这捉妖司的口号配在他身上,倒真是合适。
来人手中握着一根玄木杖,顶端悬着三枚青铜铃铛,铃身刻着镇魂符文,正是捉妖司专克妖邪的镇魂铃。
铃声未响,却已带着压制妖力的威压,让司岫体内滞涩的妖力愈发难受。
就是捉妖司的人……
司岫认得他,近日洛城传遍的捉妖司新人,唐筠。
传闻他出身正统,恪守门规,办案一丝不苟,是最古板也最忠心的捉妖师,对妖邪从无半分姑息。
怪不得能成为捉妖司司主的亲传弟子。
少年的目光穿过层层雾气,精准地落在她身上,漆黑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看一个十恶不赦的妖孽。
他握紧了手中的镇魂铃,脚步沉稳地朝她走来,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带着不容置喙的规矩与坚定:“狐妖司岫,洛城梦乱,伤及凡人。”
“你深夜出没,形迹可疑,且当众动用妖力,惊扰百姓,跟我回捉妖司受审。”
司岫撑着墙壁,缓缓站直身体,红衣上粘上了些地上的烂泥,即便身陷绝境,依旧抬着下巴,眼底是狐族刻入骨髓的傲气。
她看着眼前这个古板刻板的捉妖师,指尖的狐火微微跳动,她本想着和他殊死一搏,反正也暴露了,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可体内的妖力却在镇魂铃的威压下,一点点溃散。
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雾气缭绕在两人之间,红衣似火,玄衣如墨,一妖一人,在洛城深秋的夜色里,第一次真正相遇。
琉璃灯在司岫掌中明灭不定,映着她冷艳的眉眼;镇魂铃在唐筠指尖轻轻嗡鸣,衬着他刻板的面容。
百年孤寂的捕梦路,恪守半生的捉妖规,从这一刻起,悄然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