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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皇宫大 ...


  •   皇宫大狱的阴寒,能冻透骨髓,更能冻断人心。

      沈令仪再次睁开眼时,意识还沉在无边混沌里。

      鼻尖萦绕的不再是霉臭与血腥,而是淡淡的、清苦的药香。身上盖着柔软干燥的锦被,暖意一点点渗进四肢百骸,驱散了连日牢狱里刺骨的寒。

      她茫然地转动眼珠,视线慢慢聚焦。

      这不是阴暗潮湿的石牢。

      雕花床顶,轻纱帷幔,窗边燃着安神的熏香,桌上摆着温热的汤药与蜜饯。一切都干净、温暖、安稳,像极了她在公主府住过的那间小院。

      恍惚间,她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漫长而冰冷的噩梦。

      可身上尚未消退的酸软无力,心底深处那道割裂般的伤口,都在提醒她——
      那些黑暗、那些绝望、那支摔碎的玉簪、那句不再相见,全都是真的。

      “水……”

      她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话音刚落,床边立刻传来一阵急促的动静。

      有人俯身下来,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伸手将她微微扶起,垫上软枕。

      沈令仪缓缓抬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憔悴得近乎脱形的脸。

      曾经眉眼凌厉、意气风发的长公主,眼下青黑浓重,眼底布满血丝,唇色苍白,下巴线条紧绷,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慌乱。一身红衣依旧,却少了几分往日张扬,多了满身风尘与狼狈。

      是苏昭玥。

      沈令仪的呼吸猛地一滞,怔怔地望着她,一时忘了反应。

      她以为,她们此生,再也不会这样近距离相对。
      她以为,诀别那日的背影,就是她留给自己最后的模样。

      苏昭玥指尖微颤,端过早已备好的温水,用小勺一点点送到她唇边,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一碰就碎的琉璃。

      “慢点,别呛着。”

      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令仪机械地张口,温水滑过干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她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苏昭玥的脸。

      心疼、委屈、不安、茫然,千般滋味翻涌而上,堵得她心口发闷。

      殿下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已经一刀两断,各安天命了吗?
      不是说好,不再相见了吗?

      一连串的疑问,堵在喉间,却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苏昭玥喂她喝完水,放下玉杯,指尖忍不住轻轻拂过她苍白消瘦的脸颊。

      触感冰凉单薄,硌得她心口发疼。

      不过短短几日,她心尖上的人,竟被折磨成了这副模样。

      若她再晚去一步,若她再多忍一刻,是不是就要永远失去她了?

      一想到那个可能,苏昭玥便浑身发冷,后怕得几乎窒息。

      “对不起……”她俯身,额头轻轻抵着沈令仪的额头,声音哽咽破碎,“我来晚了,让你受委屈了。”

      这一声道歉,击溃了沈令仪所有的强撑。

      积攒了数日的委屈、恐惧、绝望、思念,在这一刻尽数决堤。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打湿了枕巾。

      她没有推开苏昭玥,也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流泪,像个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将所有隐忍的脆弱,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她面前。

      苏昭玥心都碎了。

      她伸手,轻轻将人拥入怀中,动作轻柔而用力,仿佛要将这段日子缺失的温度与安全感,一次性全部还给她。

      “不哭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我在,我一直都在。”
      “再也不会让你去那种地方,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苦。”

      她一遍一遍,低声安抚,语无伦次,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与后怕。

      怀中人儿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微微颤抖着,泪水浸透她的衣襟,烫得她心口生疼。

      沈令仪埋在她怀里,闷声哽咽,许久才勉强稳住气息,沙哑着开口,第一句话便带着怯怯的不安。

      “殿下……您这样……会被连累的……”

      太后虎视眈眈,朝臣虎视眈眈,她一旦不顾一切将自己救出,便是彻底坐实了徇私枉法、抗旨护私的罪名。
      兵权、声望、地位,甚至性命,都可能保不住。

      她好不容易才撑到现在,不能因为她,再一次万劫不复。

      苏昭玥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声音低沉而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连累便连累。”
      “这长公主之位,这兵权,这荣华富贵,在我眼里,都不及你一根发丝。”
      “以前是我错了,我以为忍一时能换你安稳,以为推开你能护你周全,结果却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我不会再放手了。”
      “从今往后,你在,我便在。你生,我便生。你若有事,我陪你一起。”
      “天塌下来,我替你扛。风再大,我替你挡。”

      “谁也不能再把我们分开。”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不再是权宜之计的安慰,而是以性命相托的承诺。

      沈令仪浑身一颤,泪水流得更凶,却不再是因为痛苦与绝望。

      原来,她从未被放弃。
      原来,她一直都被放在心尖上,用命护着。
      原来,那些绝情与冷漠,全都是伪装。

      “殿下……”她哽咽着,唤她。

      “我在。”苏昭玥轻轻应着,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指尖温柔,“以后,别叫我殿下了。”

      “叫我昭玥。”

      沈令仪抬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她,撞进她深邃而温柔的眼眸里。

      那里面,盛满了失而复得的珍视,盛满了不顾一切的深情,盛满了再也不掩饰的爱意。

      她轻轻张口,声音微弱,却无比清晰:

      “昭玥……”

      一声唤出,苏昭玥的心彻底软成一滩水。

      她低头,轻轻吻去她眼角的泪痕,吻轻柔而虔诚,落在眼底、眉尖、脸颊,最后落在她微凉的唇上。

      浅尝辄止,却带着足以融化冰雪的温柔。

      “我在。”

      此后几日,沈令仪一直在偏院静养。

      苏昭玥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亲自喂药、喂饭、擦身、掖被,所有事都亲力亲为,不让任何人插手。

      曾经高高在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长公主,如今心甘情愿,为她做着最琐碎、最细致、最温柔的事。

      府里的人早已心照不宣。
      这位沈姑娘,是殿下拿命换回来的人,是放在心尖上、用一生去守护的人。

      沈令仪的身子,在精心照料下,一点点好转。
      脸色渐渐有了血色,眼底的空洞与绝望褪去,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清澈,偶尔还会露出浅浅的笑意。

      只是,每当看到窗边空空的发簪盒,她眼底还是会掠过一丝黯然。

      那支摔碎的玉簪,终究是回不去了。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沈令仪坐在窗边晒太阳,苏昭玥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走到她面前。

      “你看这个。”

      沈令仪疑惑地抬眼,看着她打开木盒。

      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玉簪。

      并非全新,也非完好无瑕,而是由昔日那些碎裂的玉片,一点点精心拼接、用金丝细细镶嵌粘合而成。虽有裂痕,却依旧莹润温润,被修复得完整而别致。

      是她摔碎的那一支。

      沈令仪猛地睁大眼,心头巨震。

      “我把它拼好了。”苏昭玥拿起玉簪,轻轻插在她的发间,俯身望着她,眼神温柔而认真,“簪子碎了,可以拼。情分断了,可以续。”

      “以前是我不好,让你受了委屈,让你心冷。”
      “往后余生,我用一辈子,一点点把它们补回来。”
      “补到你安心,补到你欢喜,补到我们再也不分离。”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明亮。

      发间玉簪虽有裂痕,却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就像她们历经风雨、几经生死、终于失而复得的情意。

      沈令仪望着苏昭玥,眼眶微热,却不再流泪,只是轻轻笑了。

      笑意浅浅,温柔明净,如同冰雪初融,春暖花开。

      她伸手,轻轻抱住苏昭玥的腰,将脸埋在她怀里,声音轻而坚定。

      “好。”
      “我们一起,补一辈子。”

      长信灯在屋内静静燃烧,灯火温暖,摇曳生姿。

      灯烬虽曾微凉,灯火却从未熄灭。
      风雨虽曾肆虐,人心却始终相依。

      劫后余生,幸而有你。
      往后岁岁年年,灯在,人在,情在,永不相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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