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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沈令仪 ...


  •   沈令仪是被直接押入宫廷大狱的。

      没有审问,没有辩白,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一脚踏入那扇厚重阴森的狱门,便等于半只脚跨进了鬼门关。

      深宫牢狱,从来都是人间最阴寒的角落。
      这里不见天日,不闻人声,只有终年不散的霉味、血气、铁锈味与腐臭混杂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甬道狭长昏暗,两侧是一间间紧闭的石牢,铁栏粗重冰冷,地上随处可见未干的水渍与暗红痕迹。

      每走一步,脚下都传来冰冷潮湿的寒意,顺着鞋底蔓延上来,冻彻骨髓。

      押解她的内侍与狱卒,早已得了上头的暗示,对她没有半分客气。
      推搡,呵斥,冷眼,鄙夷,如同对待最卑贱肮脏的牲畜。

      “动作快点!耽误了太后的旨意,你有几条命够赔!”
      “罪臣之女也敢攀附长公主,如今倒台了吧,真是活该!”
      “进了这里,还想活着出去?等着受刑便是!”

      污言秽语,刺耳难听。

      沈令仪一言不发,任由他们推搡拉扯。
      衣衫被扯破,手臂被攥出青紫的指印,脚踝被粗糙的石地磨出血迹,她都恍若未觉。

      身子再痛,也痛不过心底万分之一。

      殿外诀别时,那红衣决绝的背影,那一句句冰冷绝情的话语,那支狠狠摔碎在地上的玉簪,还有最后那句声嘶力竭的不再相见,早已将她整颗心,凌迟得粉碎。

      她不怪苏昭玥。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半分怨怪。

      她比谁都明白,殿下是被逼到了绝路。
      殿下是为了护她,才不得不亲手推开她。
      殿下是为了不让她死得更惨,才硬生生装出那副冷漠绝情的模样。

      她都懂。

      可懂,不代表不痛。

      那种明明相爱,却不得不分离;
      明明信任,却不得不伪装;
      明明相拥,却不得不推开;
      明明承诺此生不相负,却转眼咫尺天涯、生死未卜的痛,足以将人彻底摧毁。

      她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麻木地被推进最深处一间阴暗潮湿的单人石牢。

      “哐当——”

      沉重的铁门被锁死,隔绝了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
      黑暗,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彻底吞没。

      牢内狭小逼仄,只有一堆发霉发臭的干草,墙角渗着冰冷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发出单调而绝望的声响。

      没有床,没有被褥,没有炭火,没有食物。
      只有无尽的黑暗、寒冷、潮湿与孤寂。

      沈令仪缓缓蜷缩在那堆干草上,抱紧自己冰冷颤抖的身躯。

      身子单薄孱弱,本就从未经历过这般苦楚,一进入这阴寒刺骨的牢狱,不过片刻,便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可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痛,感觉不到周遭一切的折磨。

      只是睁着空洞无神的双眼,望着黑暗中某一处,一动不动。

      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过往的画面。

      是藏书楼里,桂香浮动,那个明媚张扬的红衣少女,笑着拉住她的手,说以后常来陪我看书。
      是大雪纷飞的冬夜,灯下温暖,她认真望着她的眼睛,说等我强大了,一定护你一生安稳。
      是公主府里,桃花纷飞,风筝漫天,她站在落英中,轻声说我心悦你,此生不相负。
      是诀别那日,她背对着她,声音冰冷,说你我情分一刀两断,从此生死各安天命。
      是那支摔碎的玉簪,满地洁白碎片,再也无法复原。
      是那句用尽一生力气的——但愿来生,不再相见。

      一幕一幕,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在她心上反复切割。

      痛到极致,反而流不出眼泪。
      只剩下一片麻木的荒芜,与深入骨髓的寒凉。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黑暗中蜷缩了多久。
      一天,两天,还是更久。

      牢狱之中不分昼夜,没有时间概念,只有无尽的煎熬与等待。

      等待审问,等待用刑,等待死亡。

      起初,还有狱卒偶尔过来,呵斥几句,扔下发霉的干粮与浑浊的水。
      后来,连这点微薄的照料都没了。

      仿佛她这个人,已经被彻底遗忘在这暗无天日的角落。

      可沈令仪心里清楚。

      她不是被遗忘。
      她是被故意扔在这里,慢慢熬死。

      太后与外戚要的,从来不是立刻将她处死。
      那样太便宜她了。

      他们要的,是让她受尽折磨,生不如死;
      是让她在绝望与痛苦中,一点点耗尽生机;
      是让远在公主府的苏昭玥,日日听闻她的惨状,心如刀绞,却又无能为力;
      是彻底摧毁那位骄傲长公主所有的骄傲与心气。

      软刀子割肉,才最疼。

      饥饿,寒冷,潮湿,病痛,恐惧,绝望,层层叠叠,将她包裹。

      她本就孱弱的身子,哪里经得起这般折磨。
      不过数日,便彻底垮了。

      高热,一夜之间烧了起来。

      浑身滚烫,如同置身烈火,头痛欲裂,喉咙干渴嘶哑得发不出声音,眼前阵阵发黑,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沌。

      昏沉之中,她反反复复,梦到的都是苏昭玥。

      梦到年少初见,梦到府中相守,梦到桃花纷飞,梦到灯下誓言。
      也梦到诀别那日,红衣背影,玉簪碎裂,一句不再相见。

      梦里的温暖有多真实,醒来后的寒冷就有多刺骨。

      她蜷缩在冰冷的干草上,意识渐渐模糊,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或许,就这样死在这里,也挺好的。

      死了,就不用再痛了。
      死了,就不用再拖累殿下了。
      死了,就可以彻底解脱,再也不用面对这残酷无情的世间。

      她缓缓闭上眼,眼角滑落一滴滚烫的泪,瞬间在冰冷的脸颊上冷却。

      殿下。
      若有来生,我们真的,不要再相见了。
      太痛了。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她仿佛又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在耳边轻轻响起。

      “令仪,别怕,有我在。”

      是幻觉吧。

      她这样想着,彻底失去了意识。

      而与此同时,长公主府。

      整座府邸,早已被一片死寂与压抑笼罩。

      自沈令仪被带走那日起,苏昭玥便将自己关在了主院,闭门不出,不见任何人。

      不朝参,不见客,不处理军务,不接任何旨意。

      府中上下,人人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知道,殿下的心,跟着那个被送走的姑娘,一起死了。

      屋内灯火长明,却照不亮半点温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与药味,挥之不去。

      那日诀别,苏昭玥呕血倒地,伤的不仅是身,更是心脉。
      太医轮番诊治,汤药一碗碗灌下,可心底的伤,又岂是药石能够医治的。

      她整日整日地坐在窗前,望着沈令仪曾经居住的那座偏院,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眼底空洞,神色漠然,仿佛失去了所有情绪,失去了所有生气,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

      桌上,摆着一堆用金丝与丝线,细细拼凑粘合的玉簪碎片。

      那是那日沈令仪摔碎的定情簪子。

      她疯了一般,一点点捡回来,一点点试图粘合。
      可碎了就是碎了,无论如何努力,都再也恢复不了当初完整莹润的模样。

      就像她们之间的情意。
      碎了,断了,再也回不去了。

      “令仪……”

      她常常对着空无一人的院落,轻声呢喃这个名字,声音沙哑破碎,充满无尽的痛苦与悔恨。

      “我对不起你……”
      “我答应过护你一生安稳,我食言了……”
      “我不该推开你,不该对你说那些话,不该让你一个人去承受那些痛苦……”

      “我好恨我自己。”

      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的身不由己,恨自己的骄傲与自负,恨自己明明深爱,却只能亲手将她推入深渊。

      她不是没有想过反抗。
      不是没有想过不顾一切,带兵冲入大狱,将她抢回来。
      哪怕背负谋逆罪名,哪怕与整个朝堂为敌,哪怕粉身碎骨,她也想将她护在身后。

      可每一次,都被心腹死死拦住。

      “殿下!不可啊!”
      “您一旦冲动,沈姑娘才是真的活不成了!”
      “您若垮了,谁还能在暗中保全她?谁还能为沈家翻案?谁还能给她一个未来?”
      “殿下,忍!您必须忍!”

      忍。

      一字千钧,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只能忍。
      忍下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与绝望。
      忍着装作冷漠无情,忍着装作毫不在意,忍着装作已经将她彻底抛弃。
      忍着装作,此生再无瓜葛。

      只为了,给她留一条活路。

      她暗中动用所有隐藏的势力,买通狱卒,送去衣物、炭火、伤药与食物,严禁任何人对沈令仪动用酷刑,拼尽一切,保她性命。

      可她不敢露面,不敢探望,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她还在护着她。

      她只能在无数个不眠之夜,独自承受着撕心裂肺的思念与煎熬,靠着那些零碎的回忆,支撑着自己不彻底崩溃。

      直到那一日,心腹神色慌张地冲入府中,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殿下!不好了!”
      “沈姑娘她……沈姑娘她在狱中高热昏迷,危在旦夕,狱医已经……已经放弃救治了!”

      “轰——”

      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将苏昭玥彻底炸醒。

      她猛地站起身,眼前阵阵发黑,浑身血液瞬间冲到头顶。

      “你说什么?”
      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充满极致的恐惧与慌乱。

      “沈姑娘她……快不行了……”

      心腹话音未落,眼前红衣一闪。

      苏昭玥已经疯了一般,冲出房门,翻身上马,不顾一切,朝着皇宫大狱的方向,狂奔而去。

      什么隐忍,什么大局,什么谋划,什么身不由己。

      在她快要死了这个消息面前,统统都不重要了。

      她只要她。
      只要她活着。
      只要她还在。

      哪怕粉身碎骨,哪怕万劫不复,哪怕与全世界为敌。

      这一次,她再也不会放开她的手。
      再也不会,让她一个人,在黑暗中独自承受所有痛苦与绝望。

      马蹄声急,风声呼啸。

      苏昭玥疯了一般,策马狂奔,泪水在风中肆意横流,模糊了视线。

      令仪。
      等我。
      千万,千万要等我。

      这一次,我来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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