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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岁月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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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温柔,从来都短暂如泡影。
沈令仪在公主府安稳度日的时光,细细算来,也不过半载有余。
这段日子,是她家破人亡之后,最安稳、最温暖、最接近幸福的时光。没有颠沛流离,没有冷眼屈辱,没有惶恐不安,只有一个全心全意护着她的人,一座遮风挡雨的院落,一盏夜夜长明的灯。
她以为,只要足够安分,足够懂事,足够小心,便能一直这样陪在苏昭玥身边,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她以为,只要殿下足够强大,足够护着她,她们便能避开宫廷风雨,躲开世间险恶,守住这一方小小的安稳。
可她忘了。
这是吃人的深宫,是倾轧的朝堂,是步步杀机、处处暗流的皇权中心。
她们的情意,她们的相守,她们拼尽全力守护的安稳,在滔天的权力风暴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风暴,是从御书房那扇紧闭的大门后,悄然酝酿的。
永安三年的深夏,圣上的病情,一夜之间急转直下。
原本只是缠绵病榻、精神不济,可在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热之后,皇帝陷入长久昏迷,气息微弱,奄奄一息。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飞遍皇宫内外,飞遍京城每一个角落。
本就暗流涌动的朝堂,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龙椅空虚,皇权旁落,皇子们蠢蠢欲动,朝臣各自站队,外戚虎视眈眈,宗室心思各异。偌大的京城,一夜之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太后以皇帝病重、国本不稳为由,携幼帝临朝,垂帘听政,一手把持朝政,重用外戚,收拢兵权,清洗异己。
一时间,朝堂之上血雨腥风,人人自危。
而苏昭玥,身为先帝嫡女、今帝嫡妹、手握部分京畿兵权、又在军中与清流之中极有声望的长公主,自然而然,成了太后与外戚集团心中,最大的眼中钉,肉中刺。
她是挡在他们夺权路上,最坚实、最棘手、最无法忽视的一块巨石。
欲除之,而后快。
可苏昭玥身份尊贵,军功在身,声望极高,贸然动手,只会引火烧身,激起兵变与朝臣不满。
明着动不得,便只能来暗的。
欲扳倒一棵树,不必直接挥斧砍断树根,只需悄悄斩断它身旁依附的藤蔓,让它孤立无援,再一步步收紧绳索,迟早能将它活活勒死。
沈令仪,便是苏昭玥明目张胆护在羽翼之下、最柔软、最脆弱、最无还手之力的那根藤蔓。
是最顺手、最致命、最一戳即中的软肋。
一场针对沈家旧案、针对沈令仪、最终直指苏昭玥的阴谋,在暗中悄然铺开,细密如网,无声无息,却足以致命。
最先掀起风浪的,是宫中流传开来的流言。
不知从何时起,皇宫内外,街头巷尾,开始流传起一段段似是而非、却又字字诛心的议论。
有人说,当年沈家谋逆案,根本不是证据确凿,而是有人暗中包庇,徇私枉法,放走了沈家余孽。
有人说,罪臣之女未死,就藏在最尊贵的那座府邸之中,被人金屋藏娇,护得密不透风。
有人说,长公主殿下罔顾国法,包庇罪臣之女,目无皇权,心有私念,居心叵测。
有人说,沈家本就是谋逆重罪,长公主这般维护,是与全天下为敌,与朝廷律法为敌。
流言蜚语,如同最阴毒的暗箭,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朝着公主府,朝着苏昭玥,朝着藏在府中的沈令仪,狠狠射来。
起初,只是窃窃私语,只是暗中揣测。
可渐渐,流言越传越凶,越传越真,越传越烈。
朝中御史言官,本就是最擅长捕风捉影、借题发挥之辈。在太后与外戚的暗中授意与推波助澜之下,一道道措辞严厉、字字诛心的奏折,如同雪片一般,飞入御书房,呈到垂帘听政的太后面前。
“臣请奏,长公主包庇罪臣之女,私藏重犯,触犯国法,动摇朝纲,请陛下与太后严惩!”
“沈家谋逆,铁证如山,余孽当诛!长公主徇私枉法,置国法于不顾,私藏罪女沈令仪,臣请太后下旨,交出罪女,明正典刑,以安民心,以正朝纲!”
“长公主手握兵权,私藏罪眷,恐有不臣之心,请太后早做决断,以防后患!”
一道接着一道,一封接着一封。
每一道奏折,都在指责苏昭玥。
每一行文字,都在索要沈令仪的命。
太后拿着这些奏折,坐在垂帘之后,看着底下噤若寒蝉的朝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满意的笑意。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逼苏昭玥。
逼到退无可退,逼到左右为难,逼到亲手舍弃自己最珍视的人。
要么,交出沈令仪,任她们处置,折辱苏昭玥的骄傲,斩断她的羽翼,让她威信扫地,无力反抗。
要么,誓死护住沈令仪,那便是坐实了包庇罪臣、违抗旨意、心怀异心的罪名,正好借机削权、打压、软禁,甚至……更狠的了结。
无论苏昭玥选哪一条,输的,都是她。
这是死局。
无解的死局。
风波愈演愈烈,早已无法压制。
整个京城,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长公主府的大门上。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
看这位一向张扬肆意、无所不能的长公主,究竟会如何选择。
是舍了那罪臣之女,保全自己,还是为了一个女子,赌上自己的一切,乃至身家性命。
公主府内,气氛早已压抑到了极致。
府外流言如刀,府内人心惶惶。
下人们不敢多言,不敢多问,走路都轻手轻脚,生怕一个不慎,便触了霉头,卷入这场滔天大祸之中。
沈令仪不是傻子。
她虽深居简出,不问外事,可那些铺天盖地的流言,那些越来越凝重的气氛,那些落在她身上小心翼翼、又带着恐惧的目光,早已让她明白了一切。
是她。
一切都是因为她。
是她拖累了殿下。
是她这个罪臣之女的身份,给了那些别有用心之人攻击苏昭玥的把柄,给了他们最锋利、最致命的刀。
是她,将她的殿下,推入了这进退两难、万劫不复的绝境。
一想到这里,沈令仪便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她夜夜难眠,日日惶恐,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身形一日比一日单薄,那双清澈温和的眼眸里,重新被浓重的不安、愧疚与绝望填满。
她不该活着。
她不该拖累殿下。
她不该成为殿下的软肋,不该成为刺向殿下最致命的刀。
好几次,她看着院中那盏夜夜为她点亮的灯,都生出一种干脆一死了之、彻底解脱、不再拖累任何人的念头。
可一想到苏昭玥,一想到那双坚定护着她的眼眸,一想到那句“此生不相负”的誓言,她便又舍不得,放不下,狠不下心。
她怕她死了,殿下会伤心。
她怕她死了,再也不能陪在她身边。
她怕她死了,连最后一点念想,都留不下。
沈令仪在无尽的煎熬与痛苦之中,苦苦挣扎,度日如年。
而这一切,都被苏昭玥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自风波起,苏昭玥便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府中,守在沈令仪身边。
她比谁都清楚,这场风波的根源是什么,幕后之人的目的是什么,她们面对的,是怎样一张铺天盖地、无法挣脱的大网。
她也比谁都清楚,沈令仪心中承受着怎样的煎熬与愧疚。
看着那个原本已经渐渐舒展眉眼、重新有了笑意的少女,再一次变得沉默、惶恐、消瘦、苍白,看着她夜夜蜷缩在床角,彻夜难眠,看着她眼底深处那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与自责,苏昭玥的心,便如同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熬,痛得无法呼吸。
她恨。
恨那些阴险狡诈、借题发挥的小人。
恨那双在幕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黑手。
恨这吃人的朝堂,恨这无情的深宫,恨这残酷的命运。
她更恨自己。
恨自己明明说过要护她一生安稳,一世无忧。
恨自己明明承诺过永远不分开,永远不让她受委屈。
可如今,她却连让她安心睡一个好觉,都做不到。
连让她远离这风波是非,都做不到。
她是堂堂长公主,手握兵权,权倾朝野,却连自己心尖上的人,都护不住。
何其可笑,何其无能。
可再痛,再恨,再不甘,她都不能表露半分。
她是沈令仪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光,唯一的支柱。
她若垮了,沈令仪便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她只能将所有的痛苦、挣扎、愤怒与无力,死死压在心底,压在最深处,不露出半分。
在沈令仪面前,她依旧是那个沉稳强大、无所不能、能为她撑起一片天的长公主。
她会轻轻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一遍又一遍,轻声安抚。
“别怕,有我在。”
“一切有我,不会有事。”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分毫都不会。”
她会将她拥入怀中,用自己的温度,温暖她冰凉的身躯,安抚她惶恐不安的心。
“相信我,令仪,再等等,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会解决一切,我会护住你。”
她的声音依旧坚定,依旧安稳,依旧充满让人信服的力量。
沈令仪靠在她的怀里,听着她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她温暖坚实的怀抱,每一次,都信以为真,每一次,都稍稍安心。
可只有苏昭玥自己知道,她的心底,早已是一片兵荒马乱,一片绝望荒芜。
她在苦苦支撑。
撑着一个早已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崩塌的谎言。
撑着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能否兑现的承诺。
她在等,等一个转机,等一个破局的机会,等一个能护住沈令仪、又能全身而退的可能。
可现实,从来都不会给人留下太多等待的时间。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那一日,太后的懿旨,直接送到了长公主府的正厅。
传旨的内侍,态度倨傲,语气冰冷,没有半分对长公主的敬畏,只有居高临下的压迫与催促。
懿旨之上,措辞严厉,不留半点余地。
一,命长公主苏昭玥,即刻交出罪臣之女沈令仪,交由宫中内侍监看管,等候发落。
二,命苏昭玥闭门思过,上缴部分兵权,听候处置。
三,若有违抗,便是藐视太后,违抗圣旨,按谋逆同党论处。
一道懿旨,三道死令。
直接将苏昭玥,逼到了绝路。
没有商量,没有退路,没有转圜的余地。
交,或者死。
护,或者同罪。
传旨内侍站在厅中,嘴角带着冷笑,目光轻蔑,静静等着苏昭玥的回答。
整个正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空气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昭玥端坐在主位之上,一身红衣,依旧耀眼,依旧挺拔。
她没有接旨,没有起身,没有说话。
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指尖,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喜怒。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看到懿旨内容的那一刻,她浑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凝固了。
幕后之人,比她想象的,还要狠,还要绝,还要不留余地。
这是要她,必须在江山与她之间,做一个了断。
必须亲手,将她推出去,献祭给这场权力的风暴。
否则,便是同归于尽。
苏昭玥闭了闭眼。
心底最后一丝侥幸,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死局。
真的是,无解的死局。
她可以不要权力,不要兵权,不要地位,不要这长公主的尊荣。
她可以什么都不要。
她只要沈令仪。
只要她活着,只要她安好,只要她还在她身边。
可她不能。
她不能连累整个公主府的人,跟着一起陪葬。
她不能连累军中那些追随她的将士,跟着一起被清洗。
她不能连累朝中那些支持她的清流文臣,跟着一起被打压。
她更不能,让沈令仪因为她的固执,最后落得一个被冠上逆党罪名、死无全尸的下场。
那样,太痛了。
她舍不得。
她赌不起。
更输不起。
传旨内侍见苏昭玥久久不语,不耐烦地催促,语气尖锐:
“长公主殿下,太后懿旨已下,莫非殿下,要抗旨不遵吗?”
“抗旨之罪,殿下应该清楚,是什么下场!”
字字句句,都是威胁,都是逼迫,都是催命符。
苏昭玥缓缓睁开眼。
那双一向明亮锐利、盛满星光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暗,一片破碎的空洞。
她缓缓站起身。
红衣曳地,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可那背影,却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孤寂与绝望。
她没有看传旨内侍,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
“本部知道了。”
“人,本部会交出来。”
“你们,在府外等候。”
一句话,轻描淡写。
却如同最锋利的刀,狠狠刺穿了站在厅外廊下,将一切听得清清楚楚的沈令仪的心脏。
沈令仪不知何时,来到了厅外。
她听到了那道冰冷的懿旨,听到了内侍的逼迫,听到了殿下那一句,平静得让人心碎的——
“人,本部会交出来。”
在那一瞬间,沈令仪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彻底崩塌了。
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片发黑,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冰冷的廊柱,才勉强没有倒下。
原来。
原来连殿下,也终究……护不住她了。
原来那些安慰,那些承诺,那些“有我在”,终究,还是抵不过这残酷的命运,抵不过这滔天的权势。
她不怪殿下。
她怎么舍得怪她。
她只是……心疼。
心疼她的殿下,被逼到这般境地,被逼到亲手放弃她,被逼到说出这般让人心碎的话。
是她拖累了她。
一直都是。
从一开始,就是。
苏昭玥缓缓转过身,一眼便看见了廊下那个摇摇欲坠、面色惨白如纸的身影。
四目相对。
隔着短短数步的距离,却如同隔着万水千山,隔着生与死,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沈令仪的眼底,是泪水,是绝望,是释然,是深入骨髓的心疼与理解。
苏昭玥的眼底,是痛苦,是挣扎,是愧疚,是碎成一片一片的无能为力。
那一刻,无需言语。
她们都懂了。
都懂了这结局,都懂了这无奈,都懂了这不得不放手的宿命。
苏昭玥朝着她,缓缓伸出手,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轻轻唤她:
“令仪……”
沈令仪看着那只曾经无数次握住她、护着她、温暖她的手,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出。
她没有走过去,没有握住那只手。
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对着苏昭玥,屈膝,深深一礼。
如同初见时那般恭敬,如同初见时那般卑微。
这一拜,谢她救命之恩。
这一拜,谢她守护之情。
这一拜,谢她一段岁月温柔,谢她一场痴心错付。
这一拜,便是,此生诀别。
拜完,她缓缓起身,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依旧倔强地看着苏昭玥,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清晰无比:
“殿下,臣女……跟他们走。”
“不拖累你。”
三个字,不拖累你。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苏昭玥的心脏,将她凌迟,将她撕碎,将她彻底摧毁。
苏昭玥浑身剧烈一颤,再也撑不住,眼底瞬间通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
她这一生,张扬肆意,骄傲自负,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流过一滴泪。
可这一刻,在她最爱的人面前,在这场不得不放手的诀别面前,她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痛到极致,恨到极致,却又无能为力到极致。
她一步步,朝着沈令仪走去。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之上,痛彻心扉。
她走到沈令仪面前,伸出手,想要再最后抱一抱她,再最后摸一摸她的脸颊,再最后说一句对不起。
可她的手,伸到半空,却终究,无力地垂了下来。
她不能。
不能再给她希望,不能再让她留恋,不能再让她因为这份情意,死得更痛苦。
她必须狠。
狠到绝情,狠到冷漠,狠到亲手斩断所有情意与牵绊。
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死心,才能让幕后之人满意,才能……给她留一条活路。
苏昭玥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温柔、情意、心疼与不舍,都被硬生生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一片刻意伪装出来的绝情。
她看着沈令仪,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无关紧要的罪人。
“沈令仪。”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这样冰冷地唤她。
沈令仪浑身一颤,泪水流得更凶。
“你本是罪臣之女,谋逆余孽,本公主念及旧情,留你在府中,已是天大恩典。”
“如今风波四起,群情激愤,你若再留在府中,只会连累本公主,连累整个长公主府。”
“你我之间,往日情分,从此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
“生死祸福,各安天命,互不相关。”
一字一句,冰冷刺骨,绝情绝义。
每一个字,都在割裂她们曾经的温柔岁月,都在碾碎她们曾经的海誓山盟,都在将她们之间所有的情意,彻底抹杀。
沈令仪怔怔地看着她,看着眼前这个冰冷陌生、绝情绝义的人。
她知道,殿下是在演戏。
她知道,殿下是在逼她死心。
她知道,殿下是在保护她。
可心,还是好痛。
痛得快要死去。
苏昭玥不敢再看她那双盛满泪水与心碎的眼睛,怕自己再多看一眼,便会彻底崩溃,不顾一切带她逃离这里。
她猛地转身,不再看她,声音冷得如同寒冬腊月的冰:
“来人,将沈令仪带出去,交给传旨内侍。”
“不得有误。”
一旁的侍女侍卫,早已吓得浑身发抖,不敢不从,只能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摇摇欲坠的沈令仪。
沈令仪没有挣扎,没有反抗,没有哭闹。
只是静静地,静静地看着苏昭玥决绝的背影,看着那一身刺目的红,看着那个曾经为她撑起一片天的人,如今亲手将她推入深渊。
她缓缓地,从怀中,掏出一支簪子。
一支通体莹润、简简单单的羊脂玉簪。
那是当年,在藏书楼,苏昭玥束发的簪子。
那是后来,在桃林,苏昭玥送给她的定情之物。
那是她们之间,唯一的念想,唯一的见证,唯一的信物。
这支簪子,她日夜带在身上,视若性命。
如今,也该还了。
沈令仪抬起手,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那支玉簪,狠狠摔在了地上。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庭院中,格外刺耳。
洁白的羊脂玉簪,瞬间碎裂成数段,散落一地,再也无法复原。
簪断,情断。
人散,心散。
一如她们之间,那段曾经温暖明媚、刻骨铭心,却终究抵不过命运无情的情意。
碎了。
彻底碎了。
再也回不去了。
沈令仪看着满地碎裂的玉簪,看着那个始终没有回头的红衣背影,轻轻笑了。
笑得泪流满面,笑得撕心裂肺,笑得绝望而释然。
她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用尽了一生的力气:
“苏昭玥。”
“此生,我不怪你。”
“但愿来生,……不再相见。”
不再相见。
便不再相恋。
不再相欠。
不再相痛。
话音落下,她不再留恋,不再回望,任由侍女扶着,一步步,一步步,走出这座曾经给她温暖、给她幸福、也给她此生最痛诀别的公主府。
一步步,走向那未知的、黑暗的、绝望的命运。
厅前,苏昭玥始终背对着她,身姿挺拔,一动不动。
直到那道纤细素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府门之外,再也看不见。
直到传旨内侍得意的笑声、离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整个世界,重新恢复死寂。
她才猛地,再也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冰冷的青石板,染红了那一身刺目的红衣。
满地鲜红,触目惊心。
如同当年沈家覆灭的那场大雨,如同沈令仪母亲撞柱而流的血,如同她们之间,再也无法磨灭的、血色的诀别。
苏昭玥缓缓低下头,看着满地碎裂的玉簪,看着那一片刺目的鲜红,终于崩溃大哭。
哭声压抑、痛苦、绝望、撕心裂肺,在空旷寂静的庭院中,久久回荡。
“令仪……”
“对不起……”
“我对不起你……”
“我答应过护你一生,答应过永远不分开……我食言了……”
“我好恨……我好恨我自己……”
她伸出手,想要去捡起那些碎裂的玉簪,想要拼凑起那些破碎的时光,想要抓住那个已经远去的人。
可指尖触及的,只有冰冷的地面,和满地再也无法复原的碎片。
灯影摇晃,长信灯依旧在殿内静静燃烧。
灯火明明依旧温暖,可灯下,却再也没有那个素衣温婉、安静陪伴的身影。
灯犹在。
人已去。
情已断。
心已死。
长信灯明,灯烬微凉。
原来从初见那一刻起,宿命便早已写下结局。
她们终究,还是逃不过。
逃不过这一场,爱别离,求不得。
逃不过这一场,轰轰烈烈,却又痛彻心扉的——灯烬之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