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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遂城的秋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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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城的秋雨,似乎比其他地方下得奇。
雨一落,天地间便只剩下一张无边无尽、无色无味的雨网,将我,将石俊楠,将医院走廊清冷的灯光,将以及世间的一切都笼罩在它粘稠的、朦胧的怀抱里。
这种天气,最适合做蠢事。比如心软,比如回头,比如载一个不该载的人。
我和石俊楠站在走廊两头,中间隔着薄薄的一层光晕,还有如成串珍珠断裂般的雨声。
我本该什么都听不见。
但我还是听见了。
都怪石俊楠。
他没有得到回应,又不依不饶,果断地向我多走了一步,他的脚步沉稳而又有力,眼睛里像是盛了一池湖水,秋天的风飘进去,秋天的雨落进去。
我要被他魅惑了。
他的声音特别响,特别大,完全不给我假装听不到的机会,“汪了,带我回家吧。”
有科学研究证明,阴雨天的光线不足会降低大脑内的血清素水平;低气压会带来身体闷沉感;以及单一的环境会带来伤心的心理暗示。
这一切都使人更容易陷入低落、敏感的情绪。
不然的话,要该怎么解释,当我的目光触碰到石俊楠的眼神时,会那么痛苦,眼眶不受控制地开始聚集起泪水,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呢?
我狼狈地偏过头,使劲眨了眨眼睛,想把眼泪挤出来。
我不想让石俊楠看见,看见我的眼泪。
石俊楠好像什么也没发现。
我刚偏过头,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炸雷似的喷嚏。
我愣了一下,那点快要涌出来的眼泪,被这一声喷嚏打断,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活该”。
我扭回头看向石俊楠。
我虽然看着他,但我不知道我在看谁。
秋夜的风呼呼地吹着。
石俊楠穿了一件无领V领衬衫,也没穿外套。风从石俊楠的领口、袖口直往里灌,他的鼻子和耳朵也被风吹得红彤彤的,看起来好不可怜。
就这样,他还要双手插兜,硬凹姿势耍帅,丝毫不顾及他那两只鼓成球的裤腿。
石俊楠好像冷得有点烦躁了,他把几缕乱遭遭的头发拨到一边,催了我一句,“到底行不行嘛?汪律师。”
说完,他又小声嘟囔了一句,“不会这么冷血吧。”
我被他逗笑了,“不会,走吧,我送你回去。”
石俊楠此时应该也冻得不行了,他缩着脑袋,抱着胳膊,像个小鹌鹑一样,亦步亦趋地跟着我。
这个结局实在不是出自我的本意,要怪只能怪石俊楠那么可爱。
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人能拒绝可爱的东西吧!
我可是个俗人。
我把车子空调的暖风调大。
石俊楠坐在副驾驶,吹着暖风,闭着眼睛,发出了舒服的喟叹。
我正打算输入导航,突然想起不知道石俊楠的家在哪里,“哎,你住哪?”
石俊楠此时正享受着呢,连眼皮都懒得动,“安平路的小区,平安小区。”
车子启动了,我们两个没有再聊天。
“你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医院,生病了?”我委实忍不住寂寞,率先开了头。
这其实很容易理解,作为一个律师,说话是一项我掌握得十分优秀的技能。
你怎么能要求在有人聊天的前提下,让一个话唠不说话呢?
石俊楠头还焊在座椅上,眼睛已经睁开了。他歪过头,双眼微微眯起,眼角微微上扬,“怎么?汪律师关心我啊?”
听了他的回答,我一下子就没了聊天的兴趣了。
我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的道路,拒绝与石俊楠交流。
他等了几秒,见我真的不打算接话,轻轻“啧”了一声,又重新闭上眼睛,“何合,就你今天见的那个男孩。他父母之前逼他辍学,他还未成年呢,在我的酒吧里打工,我资助了他。现在他父母不要脸找他要钱。我今天在医院处理这事儿来着。”
“他的父母这么难缠?用了这么长时间。”我皱着眉头回了他一句。
“可不是嘛?一直到这个点才解决。”
我们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不觉间,石俊楠的家到了。
“砰”的一声,车门被关上了,石俊楠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竟然还有点空落落的。
因为,遗憾?
我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微笑。
我打了一把方向盘,准备回家。
副驾的车窗就在此时被敲响了。
果然是石俊楠。
他的蓝毛突然出现在副驾的窗口,眼睛弯成了月牙状,他笑得狡黠,语气带着活泼,“谢了,汪律师。对了,我在815住,汪律师,要是想我了,可以到这找我。”
我很无语地把车窗关上,没搭理他。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天空中隐隐出现了闪电。
紧接着,雷声果然来了,轰隆隆的,响个不停。
我有些庆幸地想,“幸好载了他一程。要是淋了这样一场雨,明天指定要生病。”
打开门锁,家里还是一个人也没有,空荡荡的。
很奇怪,我居然没有感到孤单。
错觉,都是错觉。
睡前有一条消息进来了,石俊楠发来的,就俩字, “晚安”。
我现在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听着雨声,心情实在很美好。
过满的幸福感会让人降低防御心,加上我和石俊楠刚有了“同坐一车之宜。”我还不至于那么无情地不回消息。
我说的是,无论是谁,在这种情况下,我都会回他,完全不应该因为是石俊楠而故作冷漠。
我是一个有人情味的人。
于是我愉悦地敲了两下屏幕。
“晚安。”
我睡了,晚安。
一觉睡到大天亮,没有失眠,甚至连一个梦都没有做,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畅。
起床,上班!
啊,我是那么热爱我的工作。
到了律所,我喜洋洋地与同事们say “hello”。
律所里的女性同事们也高兴地回应,笑着说汪律今天真帅。
咳,我也就一般般啦,没有那么帅啦。
今天上班完全没有任何闲杂人员来打扰。也就是说,我完全没有时间摸鱼休息。
据不完全统计,从一大早开始,我就像个陀螺一样,开庭、见客户、审核修改法律文书、与司法机关及对方沟通案件;中午又有一个商务会谈;下午又集中进行了案件研讨、合同审查、尽职调查等(拉长语调)业务;晚上又继续撰写复杂法律文件。
天,我真的要被要被工作掏空了。
只有神仙知道,我是怎么从早上的精神焕发、神采奕奕,变成现在的头昏脑胀,心力交瘁。
我虚了,完全的,彻底的。
“汪汪,快点收拾,今天岁岁请我们吃饭。”沈雁北就跟个太监似的,全然不顾及面色死灰的我,传达了圣旨后,毫不迟疑地把门关上了。
我完全没机会拒绝,不过我也不敢拒绝,这可是徐总的邀约。
吃饭的地方居然是一家大排档。
我很疑惑,徐总要是想和我谈话,应该挑选一个比较严肃的地点才对,怎么会选这个地方?
我一头雾水地进到店里,看到满桌的人,这才明白不是我想的那种,沈雁北为了缓和我和徐总的关系而设的饭局。
我晕,这里的人怎么这么多。
徐岁、沈雁北本该在,就算沈姌来了我也能理解。
我请问为什连石俊楠那一行人也来了;更过分的是,季虞为什么也在?
没人告诉徐总我们三个的狗血故事吗?
我瞪着沈雁北,压低声音,“怎么回事?这里怎么这么多人?”
沈雁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事情是这样的。昨天在医院的时候,岁岁帮了那个男孩。”
他用眼神指向何合,“他想感谢岁岁,所以请岁岁吃饭。那我肯定不能让岁岁和一群男人吃饭嘛。但我又想到你最近心情不好,想带你换个心情。”
他递给我一个“兄弟对你好吧”的眼神。
抱歉,我只想锤爆你的头。
“那沈姌和季虞怎么回事?”我强压着脾气问他。
沈雁北也是一副头大的模样,他叹了口气,“小姌的咖啡店不就在这附近吗?她和老季在门口吵架的时候,发现我们了……”
剩下的话他没说完,我也猜到了。
沈姌想躲季虞,所以来了;季虞想追沈姌,所以也来了。
我和沈雁北互相对视着,都从彼此的眼中读到了后悔。
但人生没有后悔药。
“你们两个站在那干什么?没见挡着服务员了吗?”徐岁的声音淡淡响起,催了我们一句。
沈雁北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似的,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坐在徐岁旁边。
呵,舔狗。
我就不一样了。
让我看看哪里有空位,找到了,我一屁股坐过去,坐在了……
坐在了沈姌和季虞的中间。
老天爷你欺负老实人。
我真的,啊啊啊啊…
沈雁北那边是阳光正好。
徐岁与何合客套着。你一句“谢谢姐姐帮忙”,我一句“不用客气弟弟”。
真是好一副姐弟情深图。
我这边呢?
我这边的的气氛冷得堪比冬季的西伯利亚!
我瑟瑟发抖丝毫不敢动。
还是沈姌先说的话,她往我碗里放了一块羊肉,声音温柔得都能掐出水,“哥哥,吃这个。”
行,我吃。
这才刚嚼完,季虞又给我加了一筷子凉菜,看了我一眼。
行,我吃。
事情发展到现在,任谁见了都得夸一句兄妹情深。
但是,这两位妹妹,较上劲了。
她们闷着头,也不吭声,只是抢着往我碗里放东西。
我吃的速度根本赶不上她们为我夹菜的速度。
到了比赛中后期,夹菜这种事情已经无法满足她们了。
终于,她们俩齐齐看向我,“你选谁?”
说实话,能被两位美丽的女士这么争抢,我心里是高兴的。
如果不是被所有人注视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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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合找的这家店,生意特别好。
密闭的空间里,人们来往穿梭,把食物的香气以及蒸腾的雾气搅成一团,横亘在石俊楠和汪了中间。
石俊楠静静地靠在椅子上,看着汪了兴高采烈地推门而入,看着汪了和那个律师窃窃私语,看着汪了怂怂地坐下,看着汪了为难地不知所措。
看着汪了没有看他一眼。
石俊楠真的很疑惑,汪了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掌握了一种能力。
一种对人视而不见的能力,一种能完全将人忽视的能力。
尤其这个人是石俊楠。
明明前一天两人还在互道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