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辞》阿洹

8、青竹村（一）

　　竹林之内，黑影如潮，阴邪之气浓得化不开。

　　被黑雾侵染的野兽一波接一波地疯狂扑来，利爪划破空气发出“咻咻”锐响，黑涎滴落地面，瞬间腐蚀出细密的黑洞，腥臭之气混杂着腐朽的霉味，呛得人胸口发闷、呼吸滞涩。原本青翠挺拔的青竹，此刻早已被黑气侵蚀得枝叶焦枯、竹身发黑，风一吹便发出“吱呀”的脆响，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坍塌，整个竹林都透着一股死寂的绝望。

　　殷辞立在最前方，素白披风被黑风猎猎吹动，衣摆上溅到的黑血瞬间被他周身的灵气消融。他手中的素面折扇疾挥不止，淡金色的灵气如同锋利的刀刃，一道接一道斩出，每一击都精准轰在怪物的要害之处——或刺穿眼眶，或击碎咽喉，或剖开腹脏，黑血飞溅，惨嘶不断，倒地的怪物瞬间化为一滩黑水，渗入泥土，可后面的怪物依旧前仆后继，悍不畏死，仿佛永远杀不完。

　　他越是战斗，眉峰蹙得越紧，心头的沉重也愈发浓烈。

　　这些东西，早已不是普通的野兽，但也算不上寻常精怪。只是阴邪之力深入骨髓，肉身强悍得惊人，灵智虽低，可战斗本能却异常凶悍，而且数量无穷无尽。别说这些刚入山门、只会基础心法的新弟子，即便换成云深阁的内门弟子前来，面对这般规模的阴邪怪物，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更别说护住其他人。

　　阁主临行前，只轻描淡写地说“青竹村有异动，作物枯萎、牲畜失踪，你带队前往安抚村民，顺便带新弟子历练一番”，可眼前这等阴邪泛滥、怪物成潮的阵仗，哪里是“稍加历练”，分明是踏入了一处早已被阴邪彻底沦陷的凶地，甚至可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他余光快速扫过身后，心头愈发笃定了撤退的念头。

　　那十几名新入门的弟子，此刻个个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瑟瑟发抖，双手紧紧攥着手中的剑，连站都快站不稳。他们拼尽全力运转体内浅薄的灵气，勉强在周身形成一层微弱的屏障，抵御着黑雾的侵蚀和怪物的偷袭，别说主动出手助战，就连自保都已耗尽了全身力气，有几个弟子甚至已经开始腿软，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绝望。

　　因为整个队伍里，真正能正面抗衡怪物、稳定输出的，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人。

　　再这样缠斗下去，他体内的灵气迟早会被耗尽。一旦他露出半分破绽，身后这十几名毫无还手之力的新弟子，必然会被这些怪物撕成碎片，无一幸免。

　　必须立刻撤退回村子里，守住退路，等待主阁的支援。

　　“墨遥。”殷辞的声音穿透了怪物的嘶鸣和风声，清冷而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没有半分慌乱。

　　“弟子在！”墨遥立刻应声，反手凝聚起一缕浅白色的灵气，精准拍在一只从侧面偷袭的黑兽头顶，黑兽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瞬间倒地化为黑水。他虽气息微喘，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可眼神依旧锐利坚定，步法灵活利落，丝毫不见新人的慌乱，甚至还能抽空留意身边弟子的安危，悄悄护住那些快要支撑不住的同门。

　　“你带所有弟子向回路退守，聚拢成阵，你们现在没有剑，双手结印护住周身，不许恋战，不许分散，哪怕被怪物偷袭，也不许擅自冲出去。”殷辞折扇横挡在身前，淡金色的灵气骤然炸开，形成一道半圆形的光壁，硬生生将冲在最前的五六只怪物尽数震飞出去，为众人争取了撤退的时间，“我来断后，挡住这些怪物，你们尽快退回竹林入口，守住退路，等支援到来。”

　　“是！弟子谨记殷公子吩咐！”墨遥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回身，对着身后的弟子们低喝出声，语气坚定有力，试图安抚众人的慌乱，“所有人都靠拢过来，跟着我往回退！护住身边的同门，稳住心神，不要慌，殷公子会帮我们挡住怪物的！”

　　弟子们听到墨遥的声音，又看了一眼前方那个素白的、如同定海神针一般的身影，慌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一些，连忙相互搀扶着，紧紧抱团，跟着墨遥，小心翼翼地向回路撤退。

　　趁这间隙，殷辞左手迅速探入袖中，指尖一握，触到了一枚冰凉坚硬的石子——那是云深阁特制的联络石。

　　这联络石通体呈暗青色，质地坚硬，表面刻着细密的云纹，是云深阁弟子出任务时，随身携带的紧急求救信物。它不同于传讯纸鹤，不传音、不显像，也不会被阴邪之气干扰，只有一个作用：一旦被外力捏碎，主阁祭坛之上镇守的灵兽“灵鹤”便会立刻感应到气息，发出凄厉尖锐的长鸣，响彻整个云深阁，示警有弟子在任务中遇险，急需支援。

　　这是最后的求救手段，也是最稳妥的手段——无论任务地点多偏远、被多少阴邪之气遮挡，只要联络石碎裂，主阁必然能收到警示。

　　殷辞五指收紧，体内灵气微微灌注指尖，劲力轻吐。

　　“咔——”

　　一声细弱却清晰的碎裂声，在怪物的嘶鸣和风声中，依旧清晰可闻。

　　联络石在他掌心瞬间化为细碎的粉末，一丝微不可查的淡青色灵光，从粉末中升腾而起，穿透了浓密如墨的黑雾，直抵云霄，即便被阴邪之气层层阻拦，也依旧顽强地向上攀升，朝着云深阁的方向飞去。

　　与此同时，云深阁主阁，祭坛之上。

　　一座雕刻着祥纹的石台上，一只通体雪白、羽翼修长的灵鹤正闭目休憩，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气，神色安详。它便是云深阁镇守祭坛、感应联络石的灵兽，平日里温顺安静，可一旦感应到联络石碎裂的气息，便会立刻发出警示。

　　突然，灵鹤猛地睁开双眼，原本温顺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脖颈微微抬起，对着天空发出一声凄厉尖锐的长鸣。

　　“唳——”

　　长鸣声穿透祭坛，响彻整个云深阁，高亢而急促，带着浓浓的警示之意，打破了云深阁往日的宁静。

　　正在主阁议事堂中议事的阁主和几位长老，听到灵鹤的警示鸣，脸色瞬间一变，纷纷停下了话语，神色凝重。

　　“是灵鹤的警示鸣！”为首的阁主猛地站起身，语气急促，“出事了！有弟子出任务遇险，捏碎了联络石！”

　　几位长老也纷纷起身，神色严肃——灵鹤常年镇守祭坛，若非有弟子遭遇生死危机、急需支援，绝不会发出这般凄厉的鸣响。

　　“立刻查！是谁出了任务，前往何处！”一位长老沉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

　　负责掌管弟子任务名册的长老，立刻快步走出议事堂，片刻后便匆匆返回，神色愈发凝重：“阁主，查到了！是殷辞，殷公子，带着本届新入门的弟子，前往城郊青竹村，处置村中异动的任务！联络石的气息，正是从青竹村方向传来的！”

　　“殷辞？”阁主眉头紧锁，神色愈发沉冷，“青竹村不过是区区村民报来的异动，怎么会让殷辞捏碎联络石？看来，此事绝非我们预想的那般简单，青竹村的异动，恐怕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凶险得多！”

　　“殷公子虽实力出众，可此次带的都是刚入门的新弟子，毫无实战经验，若是遇到大规模的阴邪之物，恐怕难以支撑太久！”另一位长老忧心忡忡地说道，“我们必须立刻派人支援，迟则生变！”

　　阁主当机立断，语气坚定：“立刻召集内门外出的弟子 ，查看有谁在附近全速赶往青竹村支援殷辞！务必护住殷辞和所有新弟子的性命，查明青竹村阴邪泛滥的真相！”

　　“是！”两位长老齐声应道，立刻转身，快步走出议事堂，召集弟子，准备支援。

　　阁主站在议事堂的窗前，望向青竹村的方向，神色凝重，指尖微微收紧——他当初刻意轻描淡写地交代任务，本是想让殷辞借机散心，也让新弟子历练一番，却没想到，竟会陷入如此凶险的境地。

　　而此刻，青竹村的竹林之中，危机已然升级。

　　“殷公子！不好了！”一名弟子突然失声惊呼，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绝望，“后路……后路被堵住了！我们退不回去了！”

　　殷辞心头一沉，猛地回头，目光投向众人撤退的方向。

　　只见来时那条清晰蜿蜒的竹林小径，此刻已被一群身影彻底堵死，密密麻麻，没有丝毫空隙。

　　那些身影穿着青竹村村民的粗布衣裳，有佝偻的老人，有瘦弱的妇人，有看上去不过十来岁的少年，还有几个青壮年，乍一看与寻常村民别无二致，可他们周身没有半分活人的气息，面色灰败如土，皮肤僵硬，双眼浑浊不堪，泛着和那些被黑雾侵染的野兽一模一样的**腥绿色幽光**。

　　为首的那人，正是不久前在村中接待他们、含泪诉说村中异状、看起来慈祥和善的白发老妇。

　　可此刻，她的嘴角扭曲地咧开，露出一个僵硬而诡异的笑容，嘴角淌着黑色的涎水，指甲变得漆黑而尖锐，长达数寸，泛着寒光，周身散发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阴邪气息，与那些扑杀他们的怪物，同出一源。

　　哪里还有半分寻常老妇的慈祥和善，分明是一副被阴邪彻底吞噬的诡异模样。

　　墨遥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往前站了半步，挡在众弟子的最前方，掌心灵气再次凝聚，神色警惕到了极点，声音低沉而凝重：“殷公子……他们不是村民，和那些怪物一样，都是被黑雾侵染的东西！”

　　殷辞红瞳微冷，目光缓缓扫过那一群“村民”，指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折扇，淡金色的灵气在体内缓缓升腾，不再有半分保留。

　　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些“村民”动作僵硬，四肢扭曲，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周身缭绕着与怪物一模一样的黑雾，甚至连气息都完全相同——他们根本不是真正的村民，而是被黑雾彻底吞噬、同化后的行尸，是另一群隐藏在村子里的怪物。

　　退路，已绝。

　　前有源源不断的怪物围杀，后有伪装成村民的行尸堵路，黑雾遮天蔽日，阴邪之气刺骨，主阁的支援还在路上，而他们，已经陷入了进退两难的死局。

　　众弟子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有人甚至忍不住发出了压抑的啜泣声，绝望如同潮水一般，瞬间将他们淹没。

　　墨遥紧紧咬着牙，强压下心中的恐惧，掌心的灵气愈发凝练，眼神依旧坚定，他回头看向殷辞，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没有半分退缩：“殷公子，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殷辞没有立刻答话，红瞳之中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片沉冷的清醒。他抬眼望向四周，目光扫过扑来的怪物、堵路的假村民，又看了一眼身后瑟瑟发抖的弟子们，缓缓深吸一口气，周身的气场愈发强大，如同山巅未融的冰雪，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此刻，他是所有人唯一的依靠。

　　无论前路多凶险，他都必须撑到主阁支援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