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辞》阿洹

7、青竹村异状生（二） 半个时

　　半个时辰后，众弟子陆续回到村口集合，人人面色凝重。
　　众人探查所得，与那老妇所言相差无几——青竹村近半月怪事频发，先是家禽牲畜莫名失踪，后来是田亩作物成片枯萎，到最近几日，竟连进山寻找牲畜的村民都一去不回。
　　有弟子低声汇报道：“殷公子，我在村西田边看过，那些枯死的作物根部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生气，绝非寻常虫害或天灾。”
　　另一人也跟着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安：“我问过几户村民，都说每到夜半，村外竹林就会飘出黑雾，所过之处，人会失踪，连竹枝都发灰发枯。”
　　“还有人说，夜里听见竹林里有拖拽声，却不敢开窗去看。”
　　一时间，气氛压抑了不少。这些新弟子大多刚入山门，只学过基础心法剑术，从未真正接触过这般诡异凶险之事，难免心慌。
　　殷辞静听众人汇报，指尖轻轻叩着折扇，一言不发。
　　眼睛之中淡漠无波，唯有眉峰微蹙，显然也已判断出——此事绝非普通精怪作祟，背后藏着更阴邪的东西。阁主先前只说是“村中异动”，分明是刻意轻描淡写，实则是将最棘手、最需稳妥处置的一桩事，交到了他手上。
　　待众人说完，殷辞才缓缓抬眼，声音清冷平静，却能瞬间安定人心：
　　“此事比预想复杂。黑雾、枯田、失踪村民与牲畜，皆指向村外那片竹林。”
　　他抬眸望向村北那片连绵成片、幽深静谧的青竹林，淡淡下令：
　　“稍后一同前往竹林外围探查，不得擅自深入，不得触碰黑色雾气与不明痕迹，一切听我指令，擅自深入者，若有伤亡，皆与我殷辞无关。”
　　“是！”众人齐声应道。
　　话音刚落，一道清朗却不张扬的声音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殷公子，可允许我与你一同前往前方探路？”
　　众弟子一怔，循声望去。
　　只见墨遥从队伍中缓步走出，一身浅蓝弟子服，身姿挺拔，眼神坦荡，既没有刻意邀功的急切，也没有半分逾矩的放肆，只是平静地看着殷辞，语气诚恳：
　　“我身手还算灵活，若有突发状况，也能先行做出攻击或防护。”
　　周围弟子皆是暗暗心惊。
　　整个云深阁，谁敢这般主动站到殷辞身侧？
　　连长老都对他平辈论交、敬而远之，何况一个新入门弟子。
　　可墨遥就那样坦然站着，目光清澈，没有畏惧，没有讨好，只有一份安静的担当。
　　殷辞垂眸，淡淡扫了他一眼。
　　眼前这人，是落梅庭外敢默默留下野果的人，是方才在院中，敢轻手轻脚拂去他肩头竹叶的人。
　　不靠近，不纠缠，不张扬，却总在最该出现的位置，安静地站着。
　　殷辞沉默片刻，没有斥责，没有驳回，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自便。”
　　众人皆是一惊，却不敢多言。
　　墨遥眼底极轻地亮了一下，微微颔首，自觉地站到殷辞身侧半步之后，既不抢在前方，也不落在人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殷辞不再多言，转身率先向竹林走去。
　　素白身影在前，墨遥紧随其后，一行人沉默跟上。
　　越靠近竹林，空气便越阴冷。
　　明明是白日，竹林内却光线昏暗，竹影重重，风穿林叶，发出“沙沙”声响，像是无数道细碎的低语。地面上散落着枯黄的竹叶，踩上去轻响无声，更添几分诡异。
　　墨遥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却将殷辞护在内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阴暗角落，耳尖微绷，周身气息紧绷，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殷辞目视前方，仿佛未曾察觉。
　　可垂在袖中的手指，却几不可查地松了松。
　　竹林深处，一缕极淡的黑色雾气，正从泥土缝隙中缓缓渗出，悄无声息地缠上竹根。
　　竹林愈深，光线便愈发昏暗，浓稠的阴影如同化不开的墨，将整片竹林裹得密不透风。地面上，黑色的黏痕纵横交错，泛着诡异的油光，踩上去脚下发黏，还带着一股腐朽的腥气，混杂着竹叶的霉味，呛得人呼吸滞涩。
　　殷辞走在最前，素白披风被林间的阴风轻轻吹动，衣摆扫过地面的枯竹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手中的素面折扇半开半合，淡金色的灵气从扇骨间缓缓流淌而出，如同无形的屏障，将周遭蔓延而来的淡黑雾气压在三尺之外，不使其近身。红瞳微微眯起，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每一处竹影浓重的角落，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扇骨，节奏沉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这黑雾阴邪刺骨，绝非普通精怪所能凝聚，且竹林深处，隐约传来一丝微弱却诡异的波动，时断时续，显然，失踪的村民与牲畜，大概率就藏在那片最阴暗的区域。
　　墨遥依旧紧随其后，落后他半步的距离，身姿挺拔，神色沉稳。他虽只是新入门的弟子，身上穿着统一的浅蓝劲装，却比其他同期弟子多了几分敏锐与镇定。沿途之中，他不仅时刻留意着周遭的异动，还悄悄记下了黑雾蔓延的轨迹、黑色黏痕的分布，甚至敏锐地察觉到，那些黑雾似乎格外忌惮微弱的光线，只在竹影最浓重的地方聚集，一旦有光线照射，便会微微消融。他周身的灵气虽尚浅薄，却收束得极紧，呼吸平稳，脚步轻盈，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显然是底子极好、悟性远超常人，即便面对这般诡异的氛围，也没有半分慌乱。
　　两人刚向前走出数步，异变便骤然发生。
　　“咻——”
　　一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骤然从右侧的竹丛中暴射而出，速度快得惊人，带起一阵刺鼻的腥风，直扑墨遥的面门。那黑影身形如犬，却比寻常野犬大上数倍，通体漆黑，皮毛黏腻不堪，沾满了黑色的黏液，四肢扭曲变形，锋利的利爪泛着寒光，双眼则是一片浑浊的腥绿，嘴里不断滴落着黑涎，落在地面上，瞬间腐蚀出小小的黑洞，诡异至极。
　　墨遥瞳孔骤然一缩，心脏猛地一沉，却没有丝毫慌乱。这么些天的历练让他养成了临危不乱的性子，几乎在黑影扑来的瞬间，他便下意识地运转体内的基础心法，脚下步法利落，身形猛地向左侧横移半尺，间不容发之际，堪堪避开了黑影的第一扑。黑影扑空，重重撞在身后的竹干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竹干剧烈摇晃，枯黄的竹叶纷纷飘落。
　　不等黑影起身，墨遥已然借力转身，手腕一翻，掌心凝聚起一缕浅白色的灵气，灵气虽浅，却凝练异常，没有半分散乱。他眼神锐利，死死锁定黑影的侧腹——那是它动作最迟缓、防御最薄弱的地方，紧接着，他身形微微前倾，手臂发力，掌心的灵气带着凌厉的劲风，狠狠拍向黑影的侧腹。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墨遥的掌心结结实实地落在了黑影身上。黑影吃痛，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声音凄厉，震得人耳膜发疼，黑色的血液从它的伤口处喷涌而出，溅落在地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腐蚀出一片黑色的痕迹。
　　墨遥一击得手，却没有丝毫松懈，反而气息微乱——他入门时日尚短，体内灵气有限，这一击几乎耗尽了他大半的灵气。但他依旧不退反进，脚步轻移，避开黑影喷溅的黑血，手腕再次翻转，指尖灵气再聚，招式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朝着黑影的另一个破绽攻去，那份精准的判断和沉稳的心态，完全不像一个刚入山门的新弟子。
　　殷辞站在原地，没有贸然出手，红瞳微微凝起，目光紧紧落在墨遥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他原本以为，墨遥不过是个性子坦荡、不懂分寸的普通新弟子，却没想到，这少年不仅胆识过人、反应极快，对气息的感知和招式的把控，也远超同期弟子，甚至比一些入门许久的内门弟子还要出众。这份潜力，着实难得。
　　可被黑雾侵染的怪物，终究是狂暴异常，远超普通野兽。
　　吃痛之后，它彻底陷入了疯狂，猛地扭动着扭曲的身躯，转身便朝着墨遥再次扑来。这一次，它没有攻击墨遥的面门，而是猛地抬起锋利的利爪，带着浓郁的腥黑之气，直削墨遥的咽喉。这一爪又快又刁，角度刁钻至极，墨遥刚旧力刚去、新力未生，身形还未完全稳住，已然避无可避，锋利的利爪转瞬之间，便已逼近他的脖颈，腥风扑面而来，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了他。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素白身影骤然动了。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高声的喝止，殷辞指尖轻轻一弹，手中的素面折扇如同出鞘的利剑，瞬间掠出，淡金色的灵气凝聚在扇尖，化作一道凌厉的寒芒，精准无误地劈在怪物的利爪之上。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直接将怪物震飞出去数尺，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浑身抽搐，一时难以动弹。
　　墨遥心口一松，后背瞬间惊出一层薄汗，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稳住身形，转头看向身前的素白身影，心脏依旧在剧烈跳动——刚才那一瞬间，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若不是殷辞出手及时，他此刻早已被怪物的利爪重创。
　　“多谢殷公子。”墨遥微微垂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语气诚恳，没有半分掩饰。
　　殷辞收回折扇，缓缓转过身，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丝不露声色的提醒与认可：“招式不错，灵气凝练，判断力也尚可，只是分寸差了点，太过急于求成，忽略了自身灵气不足的短板。”
　　墨遥认真点头，将殷辞的话记在心里：“弟子谨记殷公子教诲。”他知道，殷辞看似冷淡，实则是在点拨他，这份点拨，比任何称赞都要珍贵。
　　就在这时，墨遥的脸色忽然一变，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地面之下，传来一阵密集的、细碎的爬行声，窸窸窣窣，如同无数只虫子在泥土中穿梭，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紧接着，沙沙沙——窸窸窣窣——
　　无数道黑影从竹根、树洞、草丛、石缝中钻了出来，密密麻麻，数不胜数。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如犬，有的如兔，有的甚至如鼠，却都被黑雾牢牢包裹，通体漆黑，皮毛黏腻，双眼泛着腥绿的光，獠牙外露，嘴里滴落着黑涎，发出尖锐的嘶鸣，一步步朝着两人逼近，很快便将他们团团围在中央，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而头顶的黑雾，不仅没有因为那只怪物的死亡而散去，反而越来越浓，如同夜幕压顶，缓缓笼罩下来，将整片竹林彻底陷入黑暗，阴冷的气息愈发刺骨，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起来，让人呼吸愈发困难。
　　殷辞红瞳微微变冷，手中的折扇横在身前，淡金色的灵气再次流淌而出，将两人周身的黑雾彻底隔绝。他微微侧头，看向身后的墨遥，目光扫过他额角的冷汗，却没有多言，只是声音轻冷，却异常安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站稳，别慌。灵气凝聚在掌心，护住自身，不必勉强进攻，守住防线即可。”
　　墨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悸，点了点头，立刻运转体内剩余的灵气，掌心再次凝聚起浅白色的灵气，眼神坚定，已然下意识地摆出了守护姿态，紧紧跟在殷辞身侧，目光警惕地盯着周围的群怪，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殷辞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围拢而来的群怪，红瞳之中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片淡漠的清冷。他手中的折扇轻轻挥动，淡金色的灵气在扇尖凝聚，愈发浓郁，周身的气场也变得愈发强大，如同山巅未融的冰雪，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话音落下的瞬间，群怪齐齐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声音震彻整片竹林，紧接着，它们如同疯魔一般，齐齐朝着两人扑了上来，锋利的利爪、尖锐的獠牙，带着浓郁的阴邪之气，将两人彻底淹没在黑影之中。

作者有话说

　　周末！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