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辞》阿洹

9、青竹村（二）

　　竹林之内，阴风卷着黑雾呼啸不止。

　　被阴邪侵染的黑兽一波接一波扑杀而来，利爪破空之声刺耳，黑涎滴落在地面与竹干上，滋滋作响，腐蚀出一片焦黑痕迹。前方兽潮汹涌，后方伪装成村民的感染者也已彻底失控，四肢扭曲、步履僵硬地逼近，腥绿的眼眸里再无半分活人的神智，只剩下被黑雾操控的凶戾。

　　新弟子们早已面无血色，浑身发颤，握剑的手指不住发抖。若不是墨遥始终强撑着守在最外侧，以自身微薄灵气挡下数次扑击，众人早已溃散。墨遥额角冷汗涔涔，气息急促，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已接近极限，却依旧挺直脊背，半步不退，将身后同门死死护在身后。

　　殷辞立在众人最前方，素白身影在黑压压的怪物群中，如同一截冰雪铸就此生的屏障，不肯弯折分毫。折扇开合之间，淡金色灵气不断斩出，每一击都精准震退一片黑兽，可怪物数量实在太多，杀之不绝，黑雾更是层层叠叠翻涌，几乎将整片竹林彻底吞没。

　　他灵气未竭，心神却始终紧绷着一处——
　　身后那些看似与怪物无异的“村民”。

　　就在感染者即将扑至近前、墨遥咬牙准备硬接一击的刹那——

　　**铮——**

　　一声清越如玉石相击的轻响，自竹林上空骤然炸开。

　　一道白衣身影如惊鸿掠至，足尖轻点竹梢，身形飘然落下。来人眉目端肃，气质沉稳中正，周身灵气温润却凛然，一看便是云深阁正统高阶弟子。

　　他手中握着一柄**羊脂玉柄、玄色灵丝**的拂尘，玉柄上刻着细密静心云纹，拂尘丝看似柔软，运功时却泛着淡淡灵光，正是专克阴邪祟物的法器——清玄拂尘。

　　来人正是与殷辞同级、深受阁主信任的同门——
　　**清砚。**

　　他身后紧随数名内门精锐弟子，瞬间列成守阵，灵气运转，稳住场面。

　　“殷辞。”清砚开口，声音平静沉稳，目光一扫满地黑兽、浓重黑雾与瑟瑟发抖的新弟子，眉头微蹙，“灵鹤示警，我收到警示，立刻带人赶来了。这里的阴邪，远比阁中情报所言严重数倍。”

　　殷辞紧绷的气息，在见到同门的那一刻，微不可查地松了一丝。
　　清砚的实力与心性，他最是清楚。一手清玄拂尘，既能荡邪，亦能缚祟，出手极有分寸，是此刻最稳妥的支援。

　　但他没有半分耽搁，眼神一沉，立刻对清砚开口，语气沉而清晰，不容半分误解：

　　“前方野兽，可除。”
　　“但这些村民模样的——**不可杀。**”

　　清砚持拂尘的手一顿，抬眸望向那些面目诡异、举止凶戾的感染者，略一沉吟：“他们已被黑雾深度侵染，神智尽失，与怪物无异。贸然留手，会让我们陷入被动。”

　　“只是侵染，并非彻底异化。”
　　殷辞红瞳冷静锐利，一眼看穿本质，语气笃定，一字一顿道：
　　“他们只是魂识被封、身躯受控，**魂未散，身未死**，并非真正沦为妖物。”

　　他抬眸，望向竹林最深处、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核心，声音冷静而笃定：
　　“这一切都是黑雾源头的主怪在操控。只要我们毁了那源头，斩除幕后主使，这些被侵染的村民，**便可彻底解除控制，恢复如初。**”

　　清砚瞬间了然。

　　修仙问道，最忌枉杀无辜。若此刻错杀一人，便是害了一条无辜性命，于道心有损，亦违云深阁除邪护世的本意。他微微颔首，语气郑重，全无半分大师兄的倨傲：
　　“我明白了。只制住、封印、束缚，不诛灭、不伤其根本。”

　　只短短几句，两人便已达成默契。
　　无需多言，无需解释，彼此心意相通。

　　一旁，墨遥将这一切尽数听在耳中，看在眼里，心头猛地一震。

　　他早已做好死战、甚至不惜与感染者搏命的准备，却从未想过这一层。
　　殷辞身陷绝境，以一人之力护住所有人，自身都已陷入苦战，却依旧没有放弃这些看似无药可救的村民，宁可增加战斗难度，也要留一线生机。

　　清冷孤高的外表之下，藏着极正、极柔、极负责任的心。

　　墨遥看向殷辞的目光里，不自觉又多了一层深重的敬佩。他立刻压下心头激荡，回身将新弟子们聚拢得更紧，低声重复叮嘱，稳定人心：
　　“大家靠拢，不要慌，紧跟殷公子和清砚师兄！记住——**只守不攻，绝对不能伤害这些村民！**”

　　清砚不再多言，手腕轻振，玉柄拂尘凌空一扫。
　　玄色灵丝瞬间舒展，如同一道柔和却坚韧的光网，轰然铺开。扑至近前的感染者被灵光轻轻一裹，瞬间被束缚原地，黑雾被暂时净化压制，却未伤及分毫性命。

　　“你照看弟子，稳住阵脚，不要让他们分散。”清砚声音平静可靠，拂尘再挥，又制住数只扑来的黑兽，“我来开路，清理出一条通往竹林深处的路径，直逼黑雾源头。”

　　“好。”
　　殷辞轻轻颔首，不再推辞。

　　两人并肩而立，一左一右。
　　殷辞折扇凌厉，守中御敌，荡开邪祟；
　　清砚拂尘端严，缚祟护生，不害无辜。

　　绝境仍在，凶险未消。
　　但原本压在所有人头顶的绝望，已在同门抵达、正道出手的那一刻，彻底散去。

　　竹林深处，黑雾愈发浓重，连风都带着刺骨的阴寒。

　　清砚手持清玄拂尘走在最前，玄色灵丝轻轻挥扫，不断荡开身前的黑雾与扑来的小怪，每一次拂动，都有淡淡的灵光散开，将阴邪之气暂时压制。他步伐沉稳，目光锐利，时刻留意着周遭动静，为众人开辟出一条狭窄的路径。

　　殷辞走在队伍中间，一边用折扇护住身旁的新弟子，一边警惕地扫视四周。折扇开合间，淡金色灵气化作细碎的光点，悄悄落在体力不支的弟子身上，护住他们的心脉——他依旧清冷，却始终默默照看着这群毫无实战经验的新人。

　　墨遥紧随殷辞身侧，目光警惕地观察着脚下的路况与周围的竹影，手中灵气凝聚，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他比其他弟子更敏锐，能隐约察觉到，周遭的阴气越来越重，脚下的泥土也变得愈发黏腻，空气中的腥臭味里，又多了一丝腐烂的沼泽气息。

　　“大家跟上，不要分散，握紧手中法器。”清砚的声音穿透黑雾，沉稳有力，“黑雾越来越浓，记住，只守不攻，切勿贸然触碰周遭的竹枝与泥土。”

　　众弟子齐声应着，却依旧难掩脸上的惧色。一路深入，所见皆是被黑雾侵染的怪物与行尸，耳边满是凄厉的嘶鸣，早已让他们心神俱疲，若不是有殷辞和清砚在，恐怕早已溃散。

　　就在这时，墨遥忽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殷公子，清砚师兄，前面有动静。”

　　众人瞬间噤声，屏住呼吸。

　　顺着墨遥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竹丛旁，蜷缩着一道瘦小的身影，浑身沾满了泥土与枯叶，头发散乱地遮住脸庞，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周身没有黑雾缠绕，也没有阴邪之气，显然是**未被感染的村民**。

　　“是活人！”一名弟子低声惊呼，语气中带着一丝惊喜。

　　清砚抬手示意众人止步，缓步上前，拂尘轻挥，将周围的黑雾荡开，声音温和：“老乡，莫怕，我们是云深阁弟子，前来除邪救民。”

　　那村民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与憔悴，双眼布满血丝，神情疯疯癫癫，看到众人，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又像是看到了洪水猛兽，突然尖叫起来：“快走！你们快走！别过去！别靠近！会被吃掉的！会被拖进沼泽里吃掉的！”

　　他一边尖叫，一边疯狂地摆手，浑身瑟瑟发抖，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语无伦次，反复念叨着“沼泽”“怪物”“吃掉”这几个词。

　　新弟子们本就心神不宁，听到村民这般疯癫的嘶吼，更是吓得脸色发白，有人忍不住后退一步，眼神里满是退缩之意。

　　“师兄……我们……我们还是回去吧？”一名身材瘦小的弟子声音发颤，语气带着哭腔，“这里太可怕了，还有沼泽，那个怪物听起来好厉害，我们根本打不过……”

　　这话一出，立刻有其他弟子附和，脸上满是恐惧与动摇：“是啊师兄，我们还是等主阁再派支援来吧，现在进去，就是送死啊……”“我不想死，我们回去吧！”

　　一时间，队伍里人心惶惶，不少弟子都面露退缩，甚至有人已经悄悄转身，想要往回走。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而坚定的声音响起，如同冰雪坠地，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与慌乱：“不许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殷辞立在原地，红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素白的身影在浓重的黑雾中，依旧挺拔如松。他目光扫过那些想要退缩的弟子，语气沉而清晰：“既然来了，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可是殷公子，那个村民说……”一名弟子鼓起勇气，声音发颤地开口。

　　“他说的，正是我们要解决的。”殷辞打断他的话，语气没有半分动摇，“我来青竹村，不是为了半途而废，也不是为了仓皇逃窜，而是为了彻底清除阴邪，救出被困的村民，还青竹村一片安宁。”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那些想要退缩的弟子，听到这话，纷纷停下了脚步，脸上的恐惧依旧，却多了一丝犹豫与坚定。

　　墨遥看着殷辞的背影，眼底满是敬佩，他上前一步，轻声附和：“大家别怕，有殷公子和清砚师兄在，我们只要紧跟步伐，不擅自行动，一定能平安解决此事，救出所有村民。”

　　清砚也微微颔首，语气沉稳：“殷辞说得对，半途而废，只会让更多村民被侵染，被怪物伤害。我们已到此处，再退，便是失职。”

　　那疯疯癫癫的村民，看着殷辞清冷却坚定的眼神，听着他掷地有声的话语，原本疯狂嘶吼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身体的颤抖也缓和了几分。他怔怔地看着殷辞，眼神里的恐惧，慢慢被一丝希冀取代。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后怕，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们……你们真的能除掉那个怪物？”

　　“能。”殷辞淡淡应声，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村民看着他，又看了看清砚和墨遥，终于放下了一丝戒备，缓缓道出了真相：“那怪物……那怪物藏在前面的黑沼泽里，那片沼泽，常年被黑雾笼罩，一靠近，就什么都看不见，连路都会消失，只能跟着黑雾走，走到最后，就会被怪物抓去……”

　　“那怪物很大，浑身漆黑，身上裹着厚厚的黑雾，看不清模样，只会发出‘嗬嗬’的怪响，它靠吸我们村民的生气活着，还会用黑雾侵染我们，把我们变成那些没有神智的怪物……”

　　“前几日，我和几个村民一起进山找失踪的人，不小心靠近了那片黑沼泽，他们都被怪物抓走了，只有我，拼命跑了出来，可也被吓得半疯半癫……”

　　“你们千万别靠近那片黑沼泽，那里面，就是怪物的老巢，进去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出来的……”

　　村民说着，又忍不住发起抖来，眼神里满是绝望与恐惧，显然，那怪物给了他无法磨灭的阴影。

　　众人听完，脸色全都变得凝重起来。

　　他们终于明白，此次的危机，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恐怖——黑沼泽藏凶，怪物强大，雾气浓重到能遮蔽视线、迷失路径，连村民都能轻易被抓，更何况他们之中，还有一群毫无实战经验的新弟子。

　　墨遥握紧了掌心灵气，眼神愈发坚定。他看向殷辞，只见殷辞红瞳微冷，目光望向村民所说的黑沼泽方向，指尖轻轻叩着折扇，神色平静，却没有半分退缩。

　　清砚也皱紧了眉头，手中拂尘微微收紧：“黑沼泽雾气浓重，易守难攻，且怪物藏在其中，我们贸然进入，极易迷失方向，陷入被动。”

　　殷辞缓缓抬眸，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依旧坚定：“无论有多难，我们都必须进去。”

　　他看向那名村民，声音柔和了几分：“老乡，你可知黑沼泽的入口在哪里？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不被雾气迷惑，找到怪物的老巢？”

　　村民颤抖着抬起头，指了指前方黑雾最浓的地方，声音沙哑：“就在前面，往前走，越是黑雾浓的地方，就越是靠近黑沼泽，只是……只是一到附近，就会看不见路，只能凭着感觉走……”

　　殷辞微微颔首，将村民的话记在心里。

　　他转头看向众人，语气沉稳，开始布置：“清砚，你继续开路，用拂尘的灵光驱散部分黑雾，尽量稳住方向；墨遥，你带两名体力稍好的弟子，护在队伍两侧，留意周遭动静，防止小怪偷袭；其余弟子，紧紧跟在队伍中间，不要擅自行动，灵气凝聚在掌心，护住自身。”

　　“记住，黑沼泽雾气浓重，一旦迷失方向，立刻停下，不要乱走，等待汇合。我们的目标，是找到怪物老巢，清除源头，救出所有被困的村民。”

　　“是！”众人齐声应道，这一次，没有人再退缩，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与决绝。

　　殷辞率先迈步，朝着黑雾最浓的方向走去。素白的身影，在漫天黑雾中，如同一束微光，指引着众人前行。

　　清砚紧随其后，拂尘挥扫，灵光闪烁，荡开身前的黑雾；墨遥护在队伍两侧，目光锐利，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新弟子们紧紧跟在中间，握紧手中的法器，不再慌乱。

　　往前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周遭的雾气越来越浓，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伸手不见五指，脚下的泥土也变得愈发黏腻湿滑，空气中的沼泽腐臭味与腥气，愈发浓烈。

　　众人渐渐看不清前方的路，只能凭着清砚拂尘的灵光，勉强辨认方向，耳边，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低沉诡异的“嗬嗬”声，还有沼泽冒泡的“咕嘟”声。

　　黑沼泽，到了。

　　前路茫茫，雾气弥漫，怪物的嘶吼声就在不远处，未知的凶险，正在前方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