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糕香入袖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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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阁的门缓缓开启时，日头已经移到了中天。
殷辞自殿内走出，素白衣袍一尘不染，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那双淡漠的红瞳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疲惫——与云深阁诸位长老、阁主平坐议事，于他而言，远不如在落梅庭静坐一日来得轻松。
长老们并未远送，只在殿内颔首作别，依旧是同辈相交的从容礼数。
沿途弟子依旧不敢多言，纷纷垂首避让，目光垂落地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殷辞目不斜视，步履平缓，周身那层清冷的气场，将所有好奇与敬畏都隔绝在外。
他刚走下主阁前的白玉阶，准备回落梅庭休息一番的时候，一道轻快的身影便从旁侧梅树后跃了出来。
“殷辞兄！”
少年声音清朗朗的，像山涧泉水撞在青石上，一下子刺破了周遭的沉寂。
殷辞脚步微顿，抬眸望去。
墨遥就站在阶下，一身深蓝劲装更衬得身姿挺拔。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裹，耳间蓝宝石坠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直直望向他，没有半分避让，也没有半分敬畏。
仿佛方才主阁前那一幕，从未改变他半分态度。
殷辞淡淡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折扇的指尖微松了些。
“何事？”
墨遥几步走上前，自然而然地站在他身侧，与那些远远避让的弟子形成了鲜明对比。他将手里温热的饭笼递到殷辞面前，笑得眉眼弯弯：“我等了你好一会儿，刚从厨房拿来的桂花糕，还热着。”
温热的甜香透过油纸漫出来，轻轻飘进鼻尖。
殷辞垂眸似是想起了什么，又抬眼看向墨遥坦荡明亮的眼睛，冷声道：“不必。”
拒绝得干脆，却没有半分恶意。
墨遥却不收回手，只是固执地递着，蓝眸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坚持：“就一块，尝尝看。我特意挑的，不腻！”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我知道你身份不一般，可在我这儿，你就只是殷辞，是我墨遥的朋友。”
只是落梅庭里，那个白发赤瞳、清冷如梅的殷辞。
不是需要长老以平辈之礼相待的贵人，不是旁人避之不及的不祥之人。
这一句话，轻轻巧巧。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墨遥都以为他会再次拒绝，才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而缓地接过那饭笼。
指节不经意间擦过墨遥的掌心，一丝暖意转瞬即逝。
殷辞将桂花糕拢在袖中，动作轻淡，却格外珍重。他依旧没什么表情，红瞳平静无波，只是耳尖极淡地泛上一点浅粉，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多谢。”
两个字，轻得像风，却清晰地落入墨遥耳中。
墨遥瞬间笑开，眉眼弯成了月牙，整个人像被阳光晒透一般温暖：“不用谢！好吃的话，我下次再给你带。”
殷辞没有应下，却也没有拒绝。
他微微颔首，算是道别，转身便要往落梅庭的方向走去。素白的身影渐行渐远，袖中那包桂花糕的温度，却一点点透进衣袖，暖得他指尖都微微发暖。
墨遥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清瘦孤高的背影，蓝眸里笑意不减。
他分明看见，那人转身的一瞬，唇角极轻极浅地，向上弯了那么一点点。
像寒梅枝头，悄然绽开的第一瓣花。
风穿过云深阁的回廊，卷起一地细碎的梅叶。
自云深阁主阁归来，落梅庭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殷辞坐在廊下，案上依旧是书卷、清茶、青烟袅袅，仿佛之前那段小插曲，不过是一段梦。
他将那包桂花糕从饭笼中拿出放在案角，并未再动。
他不是不喜，是习惯了不流露欢喜。
自小长大的环境教会他：
太过外露的情绪，只会成为被人拿捏的软肋。所以他不说甜，不说暖，不会有人记着他的喜好。只安静坐着，垂眸执扇，红瞳淡漠，看上去与平日毫无二致。
只是偶尔，指尖会无意识地轻敲扇骨。
节奏微乱，泄露了一丝心绪不宁。
他在想主阁前的场景。
想长老们以同辈相待的从容，想周遭弟子敬畏又疏远的目光，想那些藏在低声里的议论与忌惮。
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被仰望、被疏离、被敬而远之。
习惯了站在人群之外，独自一方。
可唯独墨遥不一样。
那人明明看见了他在云深阁的特殊，看见了旁人不敢靠近的距离，却依旧像没事人一般，笑着递来一包桂花糕，眼神坦荡，语气自然，仿佛他只是个普通的同门，而非需要恭敬避让的存在。
不敬畏，不疏远，不刻意讨好。
也不因为他的冷漠，就轻易退去。
他不明白墨遥为何要这样做。
殷辞垂眸，望着案角那方油纸包，眼底无波，心却轻轻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不轻不重，不疾不徐，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轻快，却又懂得分寸，没有贸然闯入。
殷辞执扇的指尖微停。
下一瞬，墨遥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依旧是深蓝劲装，墨发半束，耳间蓝宝石坠子微光一闪。
他没有进门，只站在门外那株老梅树下，目光落在廊上的人身上，眉眼温和，笑意浅淡。
“我路过，顺便看看。”
墨遥声音清润，没有靠近，也没有逼问，只是很自然地开口，“没打扰你吧？”
殷辞抬眸，红瞳淡淡扫过他，语气平静无波：
“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依旧是疏离的口吻，依旧是拒人千里的态度。
墨遥却不恼，只是轻轻靠在树干上，目光望向庭院里的新绿，语气随意：
“练剑术实在是太过无趣，所以我就趁机跑了上来。放心，我知道你喜欢安静，我不吵你，就站一会儿。”
他不靠近，不纠缠，不问身份，不提过往。
就那样安安静静站在院门外，像一缕恰好路过的风，不侵入，不打扰，只是陪着这片寂静。
廊上的人没再说话。
墨遥便真的安安静静站着。
一时之间，庭院里只剩下风吹叶动的轻响，两人没有交谈，没有对视，却并不显得尴尬。
殷辞垂眸，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书卷上，可目光落在纸页上，许久未曾翻动一行。
他能感觉到，门外那道目光温和而坦荡，没有窥探，没有忌惮，没有好奇过度的打量。
只是安安静静地，落在这片庭院里。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好似已有一半落入山涧，墨遥才轻声开口，语气自然得像随口一提：
“桂花糕若是不合口味，下次我换别的。”
殷辞指尖微顿，淡淡应了一句，声音轻淡：
“不必。”
不接受，也不彻底拒绝。
墨遥低笑一声，不再多言。
又静了片刻，他才站直身子，轻声道：
“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清修。”
话音落下，脚步声缓缓远去，渐渐消失在路径尽头。
庭院重归寂静。
殷辞依旧坐在廊下，姿势未变，神色未变。
只是许久之后，他才缓缓抬眼，望向院门外墨遥离去的方向，红瞳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好奇。
案角的桂花糕，还残留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甜香。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糕香入袖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