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善》无心睡眠

9、仇人朋友 从今往后你

　　山道上，无影慢悠悠地走在前面，萧白咋咋呼呼地紧跟其后，天南地北说个不停。

　　无影这辈子听人说过的话加起来都没这半日来得多，更没有见过哪个人的嘴可以一刻不停地制造噪音。

　　一开始，他上仙客山居是为了杀萧白灭口，但后来在听到萧白在山崖上对他说的那番话后，又改变了主意。只因他觉得萧白此人和自己是如此相似。

　　但现在他又有点动摇了——因为她真的好吵！

　　突然，密林深处射来一排暗器，目标是无影身边的萧白。

　　萧白还没来得及闪躲，就听到“当当当”几声——眼前迅速闪过一道寒光，将暗器全都打落在地。

　　只见无影的手里此刻竟多了一把刀不像刀，剑不像剑的兵器。柔软而纤长，最宽的地方不过一指，看上去更像是一柄打磨得细薄的尖锥。

　　原来此人不但会腾云驾雾，还会变戏法啊，之前他明明是空着手的。

　　萧白躲到无影身后，一脸稀奇。

　　无影清冷的面容上蒙了一层冷酷，声音也变狠了三分：“出来。”

　　果不其然，几条黑影嗖嗖地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上来，清一色的黑衣蒙面。

　　“仇家？”无影挑眉问道。

　　萧白朝着那几人瞪去：“老跟着我，可恶极了！”

　　“替你解决？”淡然的口气。

　　“真的？”

　　宽大的锦袍倏地迎风一展，无影一跃而出，整个人就好似半空中绽放的黑色莲花。几道寒光闪过，那些刺客的吼间便喷出一道半尺高的血注来。

　　稳稳落地，衣袍滴血不沾。将手中兵器凌空一挥，甩干血渍，再往腰间一绕，又是一条纤细精致的银白腰带。

　　萧白看得瞠目结舌，忍不住拍手：“无影，你太太太厉害了！”

　　剑眉微蹙，面露不悦。

　　萧白这才想起这人不喜欢夸，赶紧转移话题，指了指他的腰：“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兵器，到底是什么呀？”

　　“想知道？”

　　萧白撇撇嘴：“不想说——是吧？”

　　蹙起的眉毛又展了开，沉默片刻，淡淡道：“玲珑。我父亲的遗物。”

　　“哇——看起来很值钱的样子。”萧白伸出贼手想去摸。

　　无影刚舒展的眉毛猛地又一蹙，侧身避开：“走了！”

　　黄昏时，两人终于走到了城内。

　　萧白一头扎进祥云面馆，不一会儿，又蹦蹦跳跳地跑出来，将呆立在店门外的无影也给推了进去。

　　“这顿我请，随便吃。”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大眼睛笑成了一对新月，时不时朝着坐在对面的人一眨一眨。

　　无影似乎很不习惯四周的喧嚣，拘束地端坐在椅上。

　　“萧姑娘，还是老样子？”店小二笑盈盈地上来招呼，一看便知萧白是这里的常客。

　　萧白咬着筷子，乐呵呵地点头。又看向无影：“你呢？”

　　“一碟炒素。”

　　店小二瞄了眼无影，不由往萧白身边挪了挪。

　　冷，好冷。

　　萧白乍舌：“就这点？光吃素的怎么吃得饱？”

　　“我吃不惯荤。”

　　“那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萧白有点可惜地摇了摇头，转而对店小二道，“那就给他来碗罗汉斋面吧。”

　　“好咧。”店小二应声准备去了。

　　萧白朝无影笑笑：“这里的素面也很好吃的。”

　　不一会，两碗热腾腾的面条端了上来。萧白挨了一天饿，几口并作一口，一会儿就吃得干干净净连汤也不剩。打了个饱嗝，挺着个肚子，靠在椅子上，瞟见无影腰间的那把玲珑，口水又开始翻腾。

　　唉，职业病又犯了，看见宝贝就想偷。萧白使劲摇摇头，打消了这个念头。好歹人家也算是自己的恩人，她居然还惦记着恩人的东西，况且这还是人家父亲的遗物，惭愧惭愧。

　　“无影，你武功那么好，平时都做些什么？”

　　“随处漂泊，四海为家。”语气稀松平常。

　　那就是无家可归了？也对，他自己也说过无亲无故的。

　　“那你怎么养活自己？”

　　无影淡淡道：“风餐露宿。”

　　啊？那岂不是有一顿没一顿的？他说不吃荤，其实是因为吃不起吧。

　　无家可归，又没得温饱，这也太可怜了！萧白抓了抓头，从怀里掏出两张银票塞进他手里：“我也没什么好谢你的，这些钱你拿着。你一人孤身在外，总有要用钱的时候。”

　　无影微微一怔，瞥了眼被她抓住的手，只感到她的手心暖暖的，软软的，而她此刻望着他的眼神，满是关切之色。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这种眼神了，更多的是敬而远之的惧怕。

　　见他望着银票发呆，萧白内心又是一阵纠结。唉，作孽，他一定是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钱，一下子吓傻了。于是咬咬牙，又掏出两大张银票来：“好人做到底，全给你了！”

　　无影瞟了眼银票，神色微妙：“全给我……那你呢？”

　　萧白咧嘴笑道：“没事儿，我可以再去——”

　　“偷”字还未出口，就被咽了回去：“——赚嘛。”

　　再说了，她怎可能全都给他，还剩一些呢。

　　萧白托着脸，上下打量起无影。

　　冷峭的眉目，清冽的面容，不苟言笑的气质。说话不多，表情寥寥，除了打架杀人，平时的动作幅度极小。吃菜也是一小口一小口，细嚼慢咽，不急不慢的。只要旁边的桌子食客声音稍大了些，冷眸便如剑光般横扫了过去。

　　四周顿时鸦雀无声，整个面馆的气氛都随之变得无比诡异安静。

　　好不容易熬到无影吃完了，萧白终于如获大赦般跑出了面馆。

　　已是华灯初上。

　　“今日多谢搭救！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萧白作揖告别无影。走了几步，突又想起什么，转过头朝他眨眼一笑：“以后想吃好吃的，随时来不善谷找我。从今往后你我就是朋友了！”

　　朋友？

　　眼眸里闪烁的光微微一颤，直到再看不见萧白的背影，才又回复以往的深冷。沿着街市绕过几道弯，在一处偏僻的小巷里停下。

　　冷冷地开口道：“没我的命令，为何急于出手？”

　　一个蒙着面纱的白衣人从暗处走了出来。贴身的白缎勾勒出瘦弱单薄的身形，声音也是轻柔软绵，仿佛大病初愈般：“影公子，萧白鬼灵精怪得很，不早日除掉恐怕——”

　　鬼灵精怪？分明笨得要死。

　　无影面色冰冷：“你的意思，我对付不了她？”

　　“属下不敢，她岂是影公子您的对手？”白衣人的声音略显紧张，“只是……只是公子您从来都不曾对谁心慈手软过。”

　　“你以为我不杀她，就是对她心慈手软？”无影垂眸，“她只是用来牵制上官洛的一枚棋子罢了。”

　　白衣人恍然：“是属下愚钝。”见无影没有再发问，便放心继续说道：“禀影公子，属下探得上官洛也在城内，听说今夜他包下了城中最大的一座妓院。”

　　“妓院？”无影冷眉微挑，面露不屑之色，早闻此人风流成性，不曾想到会荒唐到如此地步。

　　冷哼一声，扬起衣袂，消失在夜色之中。

　　阳春三月的夜晚。

　　护城河边，杨柳堤上，坐落着无数酒家客栈，秦楼楚馆。披红挂彩，热闹非凡。点点花灯与天上璀璨的星光相映成辉，风里面也似掺了蜜一般，携着缕缕酒香，令人陶醉。

　　河面上悠然泊着一座两层高的游船。船头挂着一扁，上面写着“镜花水月舟”五个鎏金大字，正是京城最大的青楼“花月楼”的游船。

　　只是今夜，船内并没有往常的莺歌燕语，推杯交盏之声，只传来一阵阵悠扬清脆的琵琶声。

　　船内，一道珠帘，隔着两个人。坐在珠帘内的女子怀抱琵琶，身影虽朦胧，姿态却妩媚可见。珠帘外端坐着一个身穿蓝色锦袍的贵公子，玉冠束发，潇洒倜傥，双目微闭，静静聆听着这美妙的乐曲。

　　一曲奏罢，两人许久都没有说话。

　　“玉卿献丑了。”帘内人将琵琶放下，声音竟比那琵琶声还要动听，“不知上官公子今夜前来，有没有找到你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