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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篇日记:恨意 雨是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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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半夜停的。
傅响回到那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时,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掏出钥匙,捅了好几次才对准锁眼。
屋里没开灯,窗外对面楼的霓虹招牌把晃动的红光投进来,在斑驳的墙面上流淌。
他没换衣服,也没开灯。直接走到那张兼作书桌的旧折叠桌前,按下电脑开机键。
主机发出沉闷的嗡鸣,屏幕亮起,惨白的光映亮他面无表情的脸。
水珠顺着他发梢滴落,在键盘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他盯着空白的浏览器页面,看了很久。
手指放在键盘上,冰凉,微微发颤。
不是冷,是那股憋在胸腔里、几乎要炸开的情绪,烧得他指尖都在抖。
然后,他开始动作。
注册。新博客。用户名:傅响。简单粗暴。
博客名,他停顿了几秒,敲下两个字:致念。
既是“致宋稚念”,也是“执念”。
简介栏,他手指悬停,然后用力敲击:
“如你所愿。每日一篇,为期三年。看她何时回来看我这条丧家之犬。”
回车。博客创建成功。一个空荡荡的、苍白的新页面。
他新建了第一篇日志。标题自动生成:【第1天】。
光标在编辑框里闪烁,像催促的心跳。
傅响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带着铁锈般的腥味。
然后,他开始打字。
起初很慢,后来越来越快,手指砸在键盘上发出噼啪的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宋稚念。”
“这是第一天。如你所愿,我开写了。”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看,什么时候看。也许你正躺在哪个豪华酒店的浴缸里,喝着香槟,和周泽,或者别的什么张泽李泽,嘲笑我这个傻逼居然真的照做了。”
“对,我就是傻逼。傻逼才会信了你当初说的‘有你的地方就是家’,傻逼才会为了多攒点钱给你买那对你看中的耳钉连打三份工,傻逼才会以为你和那些眼里只有钱的人不一样。”
“我他妈真是天字第一号傻逼。”
“你不是要恨吗?我给你。我恨你,宋稚念。我恨你轻飘飘一句‘分手’就抹掉我们所有的过去,恨你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我,恨你把那张卡塞给我时的表情——好像我们的感情就值那十万块,好像我傅响就只值那十万块!”
“你说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是,我现在是没钱,没背景,只有一堆没人看得上的企划书和这个破出租屋。但你等着看。好好看着。”
“我会把这三年每一天的‘恨’都写在这里,昭告天下。我会让你,让周泽,让所有觉得我配不上你、觉得我会一蹶不振的人看着,我是怎么从这滩烂泥里爬出来的。”
“三年。1095天。一天都不会少。”
“我会做到所有你嘲笑过我做不到的事。我会成功,会赚很多钱,会站到足够高的地方,高到你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见。”
“然后,我会亲口告诉你,宋稚念,你错了。大错特错。”
“你会后悔的。我发誓。”
敲下最后一个句号,傅响停下来,胸腔剧烈起伏。
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从头到尾快速扫了一遍那些充满戾气和痛楚的文字,没有修改,直接移动鼠标,光标悬停在“发布”按钮上。
没有犹豫,点了下去。
页面刷新。那篇充满恶毒誓言和痛楚的日记,出现在了崭新的博客首页。
时间戳显示:凌晨03:14。
像一道新鲜的、淋漓的伤口,公开陈列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他盯着屏幕,大约过了五分钟。
页面访问量:1。是他自己。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正要关掉页面,忽然,页面刷新了一下。
访问量变成了3。
下面多了两条评论。
网友【夜猫子】:“沙发。刚分手?兄弟,惨。”
网友【路过吃瓜】:“日记体?还三年之约?赌五毛,坚持不了一个月。Mark了,蹲后续。”
傅响盯着那两条简短的评论,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猛地向后靠进吱呀作响的电脑椅里,抬起手臂,压住了自己的眼睛。
黑暗中,只有电脑风扇的低鸣。
胸膛里那股熊熊燃烧的、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恨意和痛楚,似乎因为这两条陌生人的评论,稍微找到了一丝缝隙,泄漏出一点点,转化为一种更加复杂、更加冰凉的东西。
有人看到了。哪怕只是看热闹。
他的痛苦,他的耻辱,他的誓言,不再仅仅是他一个人心里无声的嘶吼。
它们被放在了光下,哪怕那光此刻如此微弱。
这就够了。他需要这个。
需要被人看见,哪怕是被当作笑话看见。
他放下手臂,眼睛干涩发红。
关掉博客页面,开始清理湿漉漉的桌面。
动作有些粗暴。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桌子边缘一个倒扣着的木质相框上。
那是他和宋稚念唯一的合影。去年秋天在公园里,一个路过的大学生帮忙拍的。
照片上,他搂着她的肩,她靠在他怀里,两人都笑得毫无阴霾,背景是漫天金黄的银杏叶。
照片背后,是她用钢笔写下的一行小字:“要一直在一起哦^_^”
傅响拿起相框,指腹摩挲过冰冷的玻璃表面,划过她笑靥如花的脸。
看了很久,久到窗外霓虹灯的光斑都在墙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将相框翻转过来,打开背面的扣夹,取出了那张照片。
“一直在一起?”他低声重复,声音沙哑得不成调。
下一秒,他双手捏住照片两端,平静地,缓慢地,用力向两边撕开。
清晰的“刺啦”声响起。
照片从中间裂开,将两人的笑容生生撕成两半。
他看着手中变成两片的合影,又将其叠在一起,继续撕。
一次又一次,直到那张照片变成一堆再也拼凑不起来的、边缘毛糙的碎纸片。
他松开手,碎片雪花般飘落在杂乱的桌面上,盖住了键盘,也盖住了那张冰冷的银行卡。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踉跄着走到那张狭窄的单人床边,重重躺倒。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屋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电脑屏幕的休眠指示灯,在角落里幽幽地亮着一点微弱的红光。
傅响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雨水渗漏留下的、扭曲的污渍痕迹。
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无数画面和声音在翻腾。
最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坐起身,伸手在床底摸索了一阵,拖出一个旧的纸箱。
里面是一些杂物。他翻找了几下,从箱底扯出一条灰蓝色的羊绒围巾。
围巾很旧了,边缘有些起球,洗得颜色发淡。
这是宋稚念的围巾,去年冬天落在他这里的。
她说旧了,不要了,他当时还笑她败家。
围巾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极淡的、属于她的气息,混合着阳光和橙花的味道,几乎已经闻不到了。
傅响将围巾紧紧攥在手里,那柔软的触感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皮肤。
他重新躺下,侧过身,蜷缩起来,把脸深深埋进那团柔软的织物里,手臂环抱住自己,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恨意依然在骨髓里燃烧。
但在此刻无人看见的黑暗里,只有这条旧围巾,沉默地承接了他所有无声的颤抖,和眼角那一点冰冷湿意。
【第一天。以恨开始。无人知晓,这根名为“恨”的绳索,将把他牵引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