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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病隙   窗外的 ...

  •   窗外的梧桐叶快掉光了。

      光秃秃的枝桠切割着灰白的天空,像一幅褪了色的、笔触凌乱的素描。

      宋稚念靠在病床上,身上盖着印有医院徽标的白色薄被。

      手背上埋着留置针,透明的细管连接着上方的输液袋,药液一滴,一滴,缓慢地坠落。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低微的嗡鸣,和隔壁床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啜泣。

      她已经这样静静地看了窗外很久。眼睛很干,却没有泪。

      确诊是在一周前。

      一份冰冷的基因检测报告,几个拗口的医学名词,一组令人绝望的数据概率。

      陈医生把报告递给她时,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却也掩不住那一丝深切的悲悯。

      他说了很多,关于罕见病,关于遗传可能性,关于目前有限的治疗手段和不容乐观的预后。

      很多术语她没听清,只记住了最后那句:“……病程发展存在个体差异,但通常,从出现明显症状到后期,时间可能不会太长。你要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她该准备什么?

      准备如何一天天看着自己衰弱,准备如何拖垮爱她的人,准备如何重复母亲当年走过的老路?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是护士来换药。

      护士动作很轻,换好药,看着她苍白的脸,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小姑娘,你家人……今天能来吗?有些手续……”

      “谢谢,我朋友晚点会来。”宋稚念对她笑了笑,声音轻柔。

      那笑容很标准,却空荡荡的,没有落到实处。

      护士欲言又止,叹了口气,端着治疗盘走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隔壁床的啜泣声停了,换成了一种粗重艰难的喘息。

      那是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女人,丈夫和婆婆刚刚离开。

      之前吵得很厉害,虽然压低了声音,但宋稚念还是听见了。

      “治!砸锅卖铁也治!”那是丈夫赤红着眼睛的低吼。

      然后是婆婆尖利又疲惫的声音:“拿什么治?啊?房子已经抵押了!你还有娃要养!她这病就是个无底洞,你要把这个家都拖死吗?!”

      “她是我老婆!”

      “她还是我孙子的妈!你想让孩子以后连学都上不起吗?!”

      争吵最后以丈夫痛苦的沉默和婆婆压抑的哭声结束。

      他们离开后,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女人,终于忍不住发出了小兽般的呜咽。

      此刻,那喘息声里,透着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认命。

      宋稚念慢慢转回头,不再看窗外。

      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自己的皮质笔记本,翻开。

      本子很厚,里面夹着很多零碎的东西:干枯的花瓣,电影票根,画着幼稚小人的便签。

      这是她的秘密花园,记录着所有明亮温暖的瞬间。

      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空白页上,微微颤抖。

      然后,她用力写下一个数字:1095。

      墨水深深地洇入纸纤维。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

      这是她能想到的,大概的,最“长”的时间。

      一个听起来足够漫长、足以让一个人忘记另一个人、开始新生活的数字。

      她盯着那个数字,眼神空洞。

      几秒后,她突然像被烫到一样,抓起笔,在那个数字上狠狠地、一遍又一遍地涂画,用力到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页。

      黑色的墨团覆盖了数字,也覆盖了她心里那点自欺欺人的微光。

      直到那里只剩下一团丑陋的、挣扎的黑色。

      她停下手,胸口剧烈起伏,带起一阵闷咳。

      她慌忙抽了张纸巾捂住嘴,咳了几声,拿开时,雪白的纸巾中央,沾着一抹刺目的红。

      她静静地看着那抹红,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将纸巾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

      下午,林小雨来了,眼睛肿得像桃子,显然哭过。

      她带来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宋稚念手边,声音沙哑:“念念,你家信箱里的……好像是你妈妈寄的,但笔迹不对……”

      宋稚念打开文件袋,里面没有信,只有几张照片。是偷拍的。

      傅响在深夜的便利店外吃着最便宜的盒饭;傅响的母亲在菜市场为了几毛钱和摊主争执;傅响那个简陋的、堆满杂物的“办公室”……照片背后,用打印的宋体字冷冰冰地写着:

      【你忍心吗?】

      【你的爱,就是毁掉他和他母亲辛苦挣扎的一切?】

      【离开他。这是你唯一能为他做的“好事”。】

      没有署名。但宋稚念认得那语气。傅响的母亲,王秀芹。

      她们只见过寥寥几面,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审视和隐隐的排斥,她感受得到。

      她一张一张看完,手指冰凉,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然后把照片慢慢收好,放回文件袋,递还给林小雨。

      “烧了吧。”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念念……”

      “烧了。”宋稚念重复,然后抬起眼,看向好友。

      那双小鹿般的眼睛里,曾经的温柔澄澈被一种近乎决绝的清醒取代。“小雨,帮我个忙。”

      “你说。”林小雨立刻握住她冰凉的手。

      “帮我买点东西。隐蔽的摄像头,声音好一点的录音笔,还有……”她顿了顿,长长地、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软弱的情绪都压回心底。

      “帮我找个可靠的、能伪造海外IP和虚拟账号的人。”

      林小雨愣住了,眼睛瞪大:“念念,你要干什么?”

      宋稚念没有直接回答。

      她转过头,又看向窗外那株枯树,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砸在实处:“我不能让他看着我死。不能让他像隔壁床的丈夫那样,在‘治’与‘不治’之间被撕碎,最后只剩下怨恨和疲惫。更不能让他和他妈妈,因为我,失去好不容易挣扎来的一点希望。”

      “那你要……”

      “我要他恨我。”宋稚念转回头,看着林小雨,嘴角甚至努力向上弯了弯,想挤出一个笑,却比哭还让人难受。

      “用最糟糕的方式离开他。让他觉得我是爱慕虚荣、无情无义的坏人。让他恨我,然后忘记我。”

      “恨,比怜悯好。恨一个人,反而容易走出来。”

      林小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行……这太残忍了,对你,对他,都太残忍了!我们可以告诉他真相,一起面对……”

      “一起面对什么?”宋稚念轻声打断她,语气里有种疲惫的苍凉。

      “面对我注定要死的结局?面对他和他母亲未来可能因我而生的怨怼?面对拖垮他人生、毁掉他所有可能性的愧疚?小雨,我做不到。我宁愿他恨我一生,也不要他余生都活在‘本来可以更好’的遗憾和‘是我拖累了她’的自责里。”

      她握紧了林小雨的手,指尖用力到发白:“帮我。这是我求你的最后一件事。帮我演好这场戏。帮我……让他安全地离开。”

      林小雨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宋稚念松开手,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耗费心力的事,靠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良久,她才又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

      “把我的手机拿来吧。”

      “我想……先录一段话给他。万一……万一我后来没力气了,或者时间不够了……”

      林小雨流着泪,把手机递给她,帮她调好录像模式,然后默默退到了病房外,关上了门。

      小小的手机屏幕亮着,前置摄像头里,映出宋稚念苍白消瘦却努力微笑着的脸。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拉了拉病号服的领子,又深呼吸了几次,才按下了录制键。

      “嗨,傅响。”她对着镜头,声音有些沙哑,却努力扬起嘴角,露出那个他最喜欢的、带点羞涩的梨涡笑。

      “嗯……突然想录点东西给你。你现在应该……嗯,应该已经挺成功的了吧?我就知道,你肯定能做到。”

      “今天是不是很累?别老是喝咖啡,对胃不好。记得按时吃饭,你胃本来就不好……”

      她的声音顿了顿,眼底迅速浮起一层水光,被她用力眨了回去。

      笑容有些颤抖,却依然固执地挂在脸上。

      “我可能……暂时不能陪在你身边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呀。”

      “如果……如果以后遇到了别的、很好很好的女孩子,别犹豫。真的。我希望你能幸福,比和我在一起时,更幸福。”

      “傅响……”

      她的笑容终于支撑不住,垮了下来。

      眼泪无声地滚落,滑过苍白的脸颊。

      她抬起没有输液的手,胡乱抹了一下,对着镜头,努力想重新笑起来,却只是扯出一个更加难看的弧度。

      “对不起啊……还有,谢谢你。”

      “再见。”

      她伸出手指,颤抖着,按下了停止键。录像保存。

      屏幕暗下去,倒映出她泪流满面、却终于彻底下定决心的脸。

      窗外,最后一片梧桐叶,打着旋,飘然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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