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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谎言 雨水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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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把城市浇得透亮,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淌成一片破碎的光河。
傅响就站在一家精品店的屋檐下,雨斜着飘进来,打湿了他半边肩膀。他没动,眼睛死死盯着马路对面那家咖啡馆的玻璃窗。
窗内暖光融融,靠窗的位置,坐着他熟悉的身影。
宋稚念。
她今天穿得很不一样。傅响从没见她穿过这种剪裁那么贴身的裙子,象牙白的颜色,衬得她脖颈修长。
她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笑,正微微侧头,听对面男人说话。
那男人,傅响认识,周泽。
圈子里有名的公子哥,家世好,长得也招人。
此刻,周泽身体前倾,正说着什么,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腕表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傅响的喉结动了动。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刚买的退烧药和姜茶。
宋稚念从前天起就有点低烧,电话里声音蔫蔫的,说在家休息。可她现在的样子,哪有半点病容?
他想走过去,脚步却像钉在地上。雨水顺着发梢滴进眼睛,有点涩。
就在这时,宋稚念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目光转了过来。隔着雨幕和玻璃,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傅响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迅速褪去,换成一种他完全陌生的、近乎冷漠的表情。
她很快地转开脸,对周泽说了句什么,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米色羊绒大衣,起身,径直推门走了出来。
周泽也跟着出来,很自然地接过侍者递来的伞,撑开,大部分遮在宋稚念头顶。
“念念。”傅响的声音有点哑,他自己都没察觉。
宋稚念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雨丝在她和周泽的伞沿外织成帘幕。
她没看他手里的塑料袋,目光落在他被雨水浸得颜色发深的旧夹克上,停了片刻,又移到他脸上。
那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怎么在这儿?”她开口,声音清脆,甚至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
“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傅响说,努力让声音平稳,“你说你在家休息。”
“哦,临时跟周泽出来喝杯东西。”她语气随意,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傅响看见,那枚他攒了三个月兼职费买给她的小雏菊银耳钉,不见了。她耳朵上空荡荡的。
周泽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稳稳地举着伞,脸上挂着他惯有的、有点玩世不恭的笑,看看傅响,又看看宋稚念,没说话。
“你病好了?”傅响又问,眼睛没离开她。
“嗯,本来就没什么。”宋稚念的语气有点敷衍,她似乎想走,“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先……”
“他是谁?”傅响打断她,目光转向周泽,又转回来,钉在她脸上。
宋稚念沉默了两秒。雨水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然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下巴。
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些倨傲,是傅响从未见过的样子。
“傅响,”她叫他名字,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我们结束了。”
傅响脑子“嗡”了一声,像是没听清。“……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宋稚念清晰地重复,语速快而平稳,像早就演练过无数遍。
“我觉得没必要再继续了。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就这样吧,好聚好散。”
傅响觉得耳朵里灌满了雨声,又好像什么声音都消失了。
他看着她一张一合的、涂了浅粉色唇釉的嘴唇,觉得荒谬。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他重复,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想要什么生活?宋稚念,你说清楚。”
宋稚念避开了他的目光,似乎有些不耐烦地从精巧的手包里抽出一张卡,上前一步,塞进傅响湿透的夹克口袋里。
她的指尖冰凉,碰触到他的衬衫,一触即分,带着嫌弃般的迅速。
“这张卡里有十万。密码是你生日。”她退回到周泽的伞下,语气平静得残忍。
“算是我补偿你的,还有……你的时间,你的……感情。以后别来找我了。”
傅响低头,看着自己胸前口袋里露出一角的、冰冷的金属卡片。
雨水正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钻进衣领,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股火从心底猛地烧上来,烧得他眼睛发红,指尖发颤。
补偿?时间?感情?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她,声音嘶哑:“宋稚念,你把我当什么?!”
周围有零星的路人放慢了脚步,好奇地看过来。
周泽皱了皱眉,低声对宋稚念说:“走吧,雨大了。”
宋稚念没动。她看着傅响烧红的眼睛,看着他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拳头,看着这个在雨中狼狈不堪、像头受伤困兽一样的男人。
她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抓不住,随即被更厚的冰层覆盖。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嘴角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没有一点温度。
“哦,对了。”她轻轻开口,雨声都盖不住她话语里的清晰和……残忍。
“你不是总爱写点东西吗?那些给我看的、酸掉牙的情诗和日记。”
傅响身体一僵。
“这样吧,”宋稚念的声音带着一种施舍般的、轻飘飘的残忍,“我给你个机会。你不是恨我吗?不是想证明给我看吗?”
“去开个博客,公开的。每天写一篇日记,就写你怎么恨我,怎么写我瞎了眼,怎么写你以后会多成功、多厉害,让我后悔。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写满三年。”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傅响惨白的脸,又看向远处迷蒙的雨夜,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精准地扎进他心脏最深处。
“如果,三年后你还对我‘念念不忘’,而我呢……又还没找到更合适的。”她转回视线,迎上他几乎要崩裂的目光,轻轻笑了笑。
“或许,我会考虑回来看看你。”
“敢吗,傅响?”
周围似乎彻底安静了。只有雨声,铺天盖地。
傅响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张他爱了那么久、熟悉到骨子里的脸,此刻却陌生得让他浑身发冷。
她眼里没有玩笑,只有一片冰冷的、评估似的打量,像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恨意。从未有过的、汹涌澎湃的恨意,混着被碾碎的自尊和心脏裂开的剧痛,瞬间淹没了他。
他猛地抬手,狠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睛红得吓人,却死死盯着她,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
“好。”
“宋稚念,你会看到的。”
“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今天抛弃的,到底是什么。”
“我恨你。”
宋稚念似乎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挽住了周泽的手臂,转身,走入了更深的雨幕中。
高跟鞋踩在积水里,发出清脆而渐行渐远的声响。
傅响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雨水冲刷的石像。
手里的塑料袋不知何时掉在地上,姜茶的纸杯滚出来,褐色的液体混进雨水里,很快消失不见。
……
拐过街角,确定傅响再也看不见了。
宋稚念猛地甩开周泽的手臂,往前踉跄了两步,扶住冰冷的墙壁,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压抑而痛苦,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念念!”周泽脸上的轻浮瞬间消失,慌忙上前扶住她,伞歪到了一边。
宋稚念摆摆手,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
咳了好一阵,她才勉强平复呼吸,慢慢直起身。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有一抹刺眼的猩红。
雨水打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看着那抹红,眼神空洞,然后慢慢攥紧了手掌,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小雨……”她哑着声,对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同样满脸是泪的林小雨说,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
“帮我……帮我演下去!!!”
“一定……要演下去!!!”
【三年前·癸卯年冬,雨夜。一切,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