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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影子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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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林墨辰一夜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闭眼就是那张照片——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站在那栋破楼前面，隔着十几年的光阴，像一面镜子。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月光已经从窗帘缝里移走了，屋里黑漆漆的。旁边床上，王志明的呼吸均匀，偶尔吧唧一下嘴，睡得很香。
林墨辰侧过头，看着那张模糊的脸。
那张脸他看了三年，从十八岁看到二十一岁。一起吃饭，一起打球，一起熬夜打游戏。他以为那是兄弟。
他转回头，继续盯着天花板。
凌晨四点多，天开始泛白。
他轻手轻脚起床，走到窗边。
楼下操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晨跑的影子。远处食堂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又是那个烧煤的老锅炉。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那个地址：老城区，幸福里，23号。
他把照片放大，仔细看那栋楼。
六层的老房子，外墙斑驳，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木框窗。楼下有一棵槐树，长得歪歪扭扭的，树枝快伸到二楼窗户了。
他把这些细节记在脑子里。
然后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王志明。
那张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边，睡得正香。
林墨辰看了一会儿，轻轻拉开门，走出去。
二
早上六点，校门口。
林墨辰站在公交站台，等着第一班车。晨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有点冷。
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
是苏雨柔。
“墨辰，这么早去哪儿呀？”
他愣了一下。
抬起头，四处看。
街对面，一辆出租车刚停下，苏雨柔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袋早饭。她看见他，笑着跑过来。
“我给你送早饭！”她跑到他面前，把袋子举起来，“食堂新出的糯米鸡，我排了好久的队。”
林墨辰低头看着那袋早饭。
糯米鸡还用报纸包着，热气腾腾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
苏雨柔脸有点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志明说你一早就出去了，我猜你是去图书馆。”她眨眨眼，“结果猜错了，你这是要去哪儿？”
林墨辰看着她。
晨光照在她脸上，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上，看起来很温柔。
“去办点事。”他说。
“什么事呀？”
“私事。”
苏雨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吧，不问。”她把早饭塞进他手里，“那你路上吃。记得吃早饭，别饿着。”
她转身要走。
“雨柔。”林墨辰叫住她。
她回过头。
林墨辰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你……有没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苏雨柔愣了一下。
“什么事？”
“任何事。”
她歪着头看他，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她笑了。
“有啊。”她说，“我想你了。”
林墨辰看着她。
她笑得很甜，眼睛弯弯的，和从前一模一样。
“就这个？”
“就这个。”她走过来，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快去办事吧，晚上给我打电话。”
她转身走了，跑向那辆还在等她的出租车。
林墨辰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开远。
手里那袋糯米鸡，还热着。
三
公交车来了。
林墨辰上车，坐在最后一排。
他撕开报纸，咬了一口糯米鸡。
糯米，鸡肉，香菇，味道和记忆里一样。
他嚼着，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三年前，苏雨柔第一次给他送早饭，也是糯米鸡。那时候她说，这是她最爱吃的，想和他分享。
他信了。
他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把报纸揉成一团。
车子晃晃悠悠地往老城区开。
四
老城区比想象中破。
房子都是八九十年代建的，外墙斑驳，电线横七竖八地挂在半空。巷子窄得连车都进不去，林墨辰在巷口下车，按着门牌号往里走。
23号是一栋六层的老楼。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六层，木框窗，门口一棵歪脖子槐树。
他走进去。
楼道里很黑，灯坏了，只有楼梯转角的地方透进来一点光。他一层一层往上爬，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三楼。
四楼。
五楼。
五楼有三户，501、502、503。
502的门是老式的防盗门，锈迹斑斑，门缝里塞满了小广告。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门上有一个猫眼，黑的，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他抬起手，敲了三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
他站在那儿，等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准备下楼。
刚走到楼梯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找谁？”
林墨辰回过头。
502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
“我找……”他顿了一下，“影子。”
门缝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门开了。
五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盏台灯亮着。
林墨辰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堆满了电子设备——几台电脑，几个硬盘，乱七八糟的线。墙上贴着一张白板，上面写满了名字和时间，画着乱七八糟的箭头。
白板的正中央，用红笔圈着两个名字：
孔德成。
S。
林墨辰盯着那个“S”看了几秒。
“坐。”
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墨辰转过身。
一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坐在椅子上。
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遮住半边脸。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脸。
眉眼看着有点眼熟。
林墨辰盯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陈默？”他问。
那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意外。
“你怎么知道？”
林墨辰看着他。
“那张照片，”他说，“2009年的年会合影，你在角落里。”
陈默看着他，没说话。
“还有那段监控，”林墨辰继续说，“2010年，你姐姐被害那天晚上，有人站在路灯下。那个人不是你，但你在查他。”
陈默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盯着林墨辰，眼神变了。
“你还知道什么？”
林墨辰在他对面坐下。
“我知道你叫陈默，孔德成公司的实习生，2013年失踪，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他看着他，“但你没死。”
陈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条安静的巷子。
他拉上窗帘，转过身。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林墨辰摇头。
陈默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部手机。很旧的款式，屏幕碎了，但还能亮。
“你看这个。”
林墨辰接过来，低头看。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
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一个人躺在地上。
那个人是他自己。
上一世，临死前的他。
视频里，王志明蹲下来，揪着他的头发，苏雨柔在旁边笑。然后他们走了，留他一个人躺在血泊里。
林墨辰的手慢慢攥紧。
视频还在放。
画面里，那个躺在地上的他，慢慢不动了。
就在这时——
画面角落里，出现了一个人。
那个人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站在暗处，看着地上的他。
看了很久。
然后那个人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林墨辰的呼吸停住了。
因为那个人——
是他自己。
不，不是他。
是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六
“这是谁？”林墨辰的声音发干。
陈默看着他。
“你不知道？”
“不知道。”
陈默沉默了几秒。
“他叫林默。”他说，“是你表哥。”
林墨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父亲赶走他母亲的时候，他还没出生。他母亲带着他，过了三年，然后死了。他被送进福利院，被人领养，改了名字。”
陈默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照片。
“这是他母亲，你姑姑。”
林墨辰接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长得很漂亮，眉眼和他有几分相似。她站在一棵树下，对着镜头笑。
“她是怎么死的？”
“意外。”陈默说，“至少表面上是意外。但你表哥查了十几年，发现不是。”
林墨辰抬起头。
“是谁？”
陈默看着他，没说话。
他走到白板前，指着那个“S”。
“这个S，”他说，“不是一个名字，是一个代号。孔德成为这个人做事，你父亲的仇人和这个人有关，你姑姑的死也和这个人有关。”
他转过身，看着林墨辰。
“你表哥追了这个人十年。我追了三年。现在你来了。”
林墨辰站起来。
“他在哪儿？我表哥。”
陈默摇摇头。
“不知道。他只联系过我一次，就是让我把那段视频发给你。”
林墨辰愣住了。
“那段视频是你发的？”
“对。”
“那张照片呢？”
“也是我。”
林墨辰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我？”
陈默点点头。
“你表哥三年前就告诉我，你会回来。”
林墨辰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说什么？”
“他说，”陈默看着他，一字一顿，“如果有一天，有一个人和你长得一模一样，来找我，那就是他。”
七
屋里安静了很久。
林墨辰站在那儿，看着陈默，看着那张白板，看着那个鲜红的“S”。
“他为什么不出来见我？”
陈默摇摇头。
“不知道。也许时候没到。”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陈默没回答。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张纸，递给林墨辰。
“这是我能查到的所有关于S的资料。不多，但够你开始。”
林墨辰接过来，低头看。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人名、时间、地点、事件。很多地方打了问号，很多线索断掉了。
但有一条线是清楚的。
孔德成 →某个中间人 → S。
那个中间人，代号“老K”，没人知道是谁。
“你查了三年，就查到这些？”
陈默看着他。
“三年，够我死两次了。”
林墨辰抬起头。
陈默撩起衣服，露出腰侧的一道疤。
很长，很粗，像是刀砍的。
“孔德成的人干的。我装死才逃过一劫。”
林墨辰看着那道疤，沉默了。
他低下头，继续看那张纸。
“这些资料，我能带走吗？”
“不能。”陈默说，“你只能记住。”
林墨辰点点头。
他盯着那张纸，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记。
孔德成的公司地址，他的合伙人，他的家人，他的资金往来。
那个“老K”可能的几个身份。
还有S——只有一串数字，一个离岸账户的编号。
他把这些都记在脑子里。
然后他把纸还给陈默。
“谢了。”
陈默看着他。
“你不怕死？”
林墨辰看着他。
“已经死过一次了。”
陈默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这一次，眼睛里有光了。
“你表哥说得没错。”他说，“你确实和一般人不一样。”
林墨辰站起来。
“我该走了。”
陈默点点头。
“门后面那条路，别走原路。”
林墨辰走到门口，停下来。
“陈默。”
“嗯？”
“你姐姐的事，”林墨辰没回头，“我会查到底。”
身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一个声音，有点哑。
“我知道。”
八
走出那栋楼，阳光很刺眼。
林墨辰站在巷子里，眯着眼，看着那棵歪脖子槐树。
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响。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纸——不对，是空的。他已经还回去了。
但他记住了。
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都记住了。
他往外走。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窗摇下来，一只手伸出来，把烟灰弹在地上。
那只手戴着金表，表盘反射着阳光，晃了一下。
林墨辰盯着那辆车。
车里的人也看着他。
隔着一条街，隔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车窗摇上去，车子发动，开走了。
林墨辰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拐角。
他掏出手机，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
“有人在盯着这儿。”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
“孔德成的车，车牌尾号668。”
还是没回复。
他把手机收起来，往外走。
走出巷口，拐上大路，混进人群里。
走了很远，他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楼已经看不见了。
但那个人，那张脸，那些话，都还在他脑子里。
他表哥。
还有一个叫S的人。
还有那个“老K”。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
但他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九
回到学校，已经下午两点了。
林墨辰走进校门，穿过操场，往宿舍走。
路上遇到几个同学，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
走到宿舍楼下，他停下来。
王志明站在楼门口，正在打电话。
他看见林墨辰，愣了一下，然后对着电话说了几句，挂了。
“辰哥！”他迎上来，“你跑哪儿去了？一上午没见人。”
林墨辰看着他。
“出去办点事。”
“什么事啊？”王志明凑过来，笑嘻嘻的，“不会是背着我找妹子吧？”
林墨辰没笑。
王志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辰哥？”
“没事。”林墨辰拍拍他的肩，“累了，回去睡一觉。”
他越过王志明，往楼里走。
王志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辰哥！”他喊了一声。
林墨辰停下来。
“明天的董事会，”王志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总那边都安排好了，你可别掉链子啊。”
林墨辰没回头。
“知道了。”
他继续往上走。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五楼。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没人，很安静。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那些名字、那些数字、那张脸。
还有那辆黑色的车。
还有那只弹烟灰的手。
他闭上眼。
明天。
明天董事会。
还有那个叫周建国的人。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然后他坐起来，掏出手机。
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
“爸，明天的会议，我陪您去。”
发完，他放下手机，又躺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闭上眼。
这一次，终于可以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