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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天倒计时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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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墨辰合上笔记本。
阳光已经移到了教室中央，照得讲台上的老李眯着眼。他还在讲菲利普斯曲线，唾沫横飞，底下一半人在睡觉。
林墨辰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操场上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哨子声远远传来，混在蝉鸣里。
没有人影。
他把手机从桌洞里拿出来，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
“三天后董事会，你会需要我。”
他试着回拨过去。
忙音。
空号。
他盯着那两个字——“影子”——盯了几秒，然后按灭屏幕。
“辰哥！”王志明从前排探过头来，“老李要点名了，别玩手机。”
林墨辰把手机收起来。
老李果然开始点名，拖长了声音，一个个念过去。念到林墨辰的时候，他举起手，声音平静。
“到。”
点完名，老李收拾讲义，宣布下课。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椅子腿刮地的声音，说话声，笑骂声。有人冲出去占食堂座位，有人趴在桌上继续睡。
王志明走过来。
“辰哥，下午没课了，去打球不？”
林墨辰收拾书包。
“不了。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林墨辰抬起头，看他一眼。
“证券公司。”
王志明愣了一下。
“证券……你去那儿干嘛？”
“开户。”林墨辰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手里有点闲钱，想试试股票。”
王志明的表情变了变。
那变化很微妙，一般人看不出来——眉毛微微上挑，嘴角往下压了一瞬，然后又恢复成那副憨厚的模样。
“行啊辰哥，有想法！”他笑着拍了拍林墨辰的肩，“那你快去，晚上别忘了吃饭，七点，老地方。”
“嗯。”
林墨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王志明正低头看手机，手指按得飞快。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林墨辰收回视线，走出教室。
二
校门口有一排卖吃食的小摊，煎饼果子、烤冷面、肉夹馍，热气腾腾。他穿过那些味道混杂的烟雾，走到公交站台。
等了十分钟，公交车来了。
他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市区开，路过一条又一条熟悉的街道。那些店面、招牌、行道树，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连路边那个修鞋的老头，都还在原来的位置，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锤子。
林墨辰靠着车窗，看着那些画面从眼前滑过。
2008年。这座城市还没那么堵，房价还没起飞，人们还习惯用现金而不是手机支付。
但金融危机已经来了。
雷曼兄弟三天前宣布破产，全球股市暴跌。国内的上证指数从六千点跌到两千点，所有人都在恐慌割肉。
只有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四万亿刺激计划，房地产暴涨，A股走出长达半年的熊市——然后，是那些他记得清清楚楚的牛股。
车子在证券公司门口停下。
他下车，走进去。
营业厅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中老年人坐在椅子上，盯着墙上的大屏幕发呆。绿色的数字跳动着，一片惨淡。
林墨辰走到柜台前。
“开户。”
工作人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这么年轻的学生来开户？
“带身份证了吗？”
林墨辰把身份证递过去。
她接过来，低头录入信息。
“要办三方存管吗？”
“办。”
“第一次炒股？”
“对。”
姑娘抬起头，又多看了他一眼。
“现在行情不好，你确定？”
林墨辰点点头。
姑娘不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办手续。
二十分钟后，他走出营业厅，手里多了一张银行卡和一个股东代码。
卡里是他全部的生活费——八千块。
他站在街边，掏出手机，打开交易软件。
买入。
三只股票，全是地产板块的。
八千块，全仓。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委托成功”的提示，盯了几秒。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天。
阳光很烈，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看着那团白晃晃的光。
前世，他用了十年才明白一个道理：钱不是最重要的。但这一世，他得先有钱。
有了钱，才能有资格和那些人玩。
三
下午四点，林墨辰回到学校。
他没回宿舍，而是去了图书馆。
三楼，靠窗的座位，阳光被窗帘遮了一半。他把书包放下，拿出纸笔，开始写东西。
“9月15日，周一。王志明主动约饭，苏雨柔发消息。三天后董事会。”
“周建国，对赌协议。”
“孔德成，跨国资本。”
“赵山河，地下钱庄。”
他写完这几个名字，盯着看了一会儿。
孔德成这个名字，他是从陈默那里知道的。陈默是谁？他不知道。但这个名字，他记得。
前世，公司出事之后，他听过一个传闻：林氏地产真正的对手不是那些商业上的敌人，而是一个姓孔的资本大佬。但那时候他已经顾不上查这些了。
这一世，他要提前把这张网摸清楚。
他继续写。
“2009年3月，房地产调控。林氏资金链紧张。”
“2010年8月，第一个项目爆雷。经侦介入。”
“2013年12月，父亲跳楼。”
“2014年3月，我死。”
他写完最后一行，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窗外，太阳开始西斜，把树影拉得很长。
他站起身，走出图书馆。
四
晚上七点，川菜馆。
林墨辰推开门的时候，苏雨柔和王志明已经在了。靠窗的位子，桌上摆了几盘菜，热气腾腾的。
“墨辰！”苏雨柔冲他招手，“这儿这儿！”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苏雨柔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脸上化了淡妆。她伸出手，握住他的胳膊，轻轻晃了晃。
“想死你了。”她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林墨辰侧过头看她。
很近。能看见她眼角那颗小小的痣，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前世他最喜欢这个味道，说是让她一直用这个牌子。
“怎么了？”她眨眨眼，“盯着我看干嘛？”
“没什么。”林墨辰笑了笑，“今天好看。”
苏雨柔脸一红，低下头笑。
王志明在旁边起哄：“哎呀哎呀，酸死了，我还在呢！”
苏雨柔拿起筷子，敲了他一下。
“吃你的菜！”
王志明笑着躲，三个人笑成一团。
林墨辰也笑。
他夹了一筷子水煮鱼，放进嘴里。辣味在舌尖炸开，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墨辰，”苏雨柔给他倒了一杯饮料，“你下午去哪儿了？志明说你没去打球。”
“去证券公司了。”
“证券公司？”苏雨柔愣了一下，“去那儿干嘛？”
“开户，买了点股票。”
王志明抬起头。
“辰哥你动作够快的啊。买的什么？”
林墨辰看他一眼。
“地产股。”
王志明眼神一闪。
“现在买地产股？行情这么差，能行吗？”
“能行。”林墨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明年这个时候，你就知道了。”
王志明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低头夹菜，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
林墨辰扫了一眼。
是一条消息，发件人备注是“周总”。
内容只露出几个字：“明天下午……”
王志明拿起手机，快速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口袋。
他抬起头，对上林墨辰的目光。
“辰哥，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那个周总，约好了，后天下午两点，你们公司会议室，他亲自来。你爸那边说好了吧？”
林墨辰点点头。
“说好了。”
“那就行。”王志明笑起来，“辰哥，这次成了，咱们就发达了。”
苏雨柔在旁边接话：“那是，墨辰这么厉害，肯定能行。”
林墨辰看着她。
她笑得温柔，眼神清澈，和任何一个恋爱中的女孩没有两样。
他低下头，继续吃菜。
五
吃完饭，已经快九点。
三个人走出川菜馆，站在街边。路灯昏黄，街上的人少了，偶尔有几辆车开过。
“辰哥，我送你？”王志明问。
“不用。”林墨辰说，“我打车，你送雨柔吧。”
苏雨柔看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不舍。
“墨辰，那你路上小心。”
“嗯。”
王志明揽着苏雨柔的肩，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了几步，苏雨柔回头看他一眼，笑着挥挥手。
林墨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掏出手机。
那个陌生号码还在，他试着又拨了一次。
空号。
他盯着那两个字——“影子”——盯了几秒。
然后他收起手机，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林氏大厦。”他说。
六
林氏大厦在市中心，十八层，外墙贴的瓷砖有些已经松动。楼里灯光暗着，只有几个窗口还亮着。
出租车在门口停下，林墨辰付了钱，走进大堂。
电梯停在十二楼，林父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他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开门。
林父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看一份文件。五十多岁的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眉头皱着，手指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他抬起头，看见林墨辰，愣了一下。
“小辰？这么晚怎么来了？”
林墨辰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爸，我想跟你聊点事。”
林父摘下眼镜，看着他。
“什么事？”
“咱们公司现在现金流怎么样？”
林父的眉头动了动。
“还行。怎么突然问这个？”
“明年三月份之前，”林墨辰看着他的眼睛，“能不能把所有的短期负债都还清，或者至少压到安全线以下？”
林父沉默了几秒。
他把文件合上，身子往后靠了靠。
“小辰，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墨辰没绕弯子。
“金融危机来了。咱们公司做地产，资金链本来就紧。如果明年开春调控政策出来，银行抽贷，销售回款慢，咱们可能会出事。”
林父的眼神变了几变。
这些话从一个二十岁儿子嘴里说出来，太老成了。但更让他震惊的是，内容本身——这是他最近一直在想的事，公司财务刚给他算过账，情况不乐观。
“你怎么知道调控要出来？”
林墨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我猜的。”
林父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墨辰。
“你最近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没有。”
林父转过身，看着他。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在林墨辰脸上。二十岁的脸，年轻得能掐出水来。但那眼睛——
林父忽然觉得，那双眼睛不像他儿子。
或者说，不像他昨天那个儿子。
“小辰，”他的声音低下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林墨辰沉默了一瞬。
“没有。”他说，“我就是担心。爸，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林父看着他。
这个儿子从小听话，不惹事，读书用功，但从来不管公司的事。今天突然跑来跟他说现金流、调控、资金链，就像换了一个人。
但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他说，“我让财务算一下。”
林墨辰点点头。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爸，还有一件事。”
“什么？”
“后天下午的董事会，地点改一下。改到希尔顿的商务中心。”
林父一愣。
“为什么？”
林墨辰回过头。
“周建国这个人，”他说，“有问题。”
七
走出大厦，已经快十一点。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偶尔几辆出租车开过。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
林墨辰站在路边，掏出手机。
那个陌生号码还是打不通。
他想了想，发了一条短信：
“你是谁？”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收起来，抬手拦车。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
他低头看。
是那个号码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张图片。
他点开。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栋楼，看起来很旧，外墙斑驳，窗户里亮着灯。楼前面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
林墨辰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人是他自己。
不，不是他。
穿着不一样的衣服，站在不一样的位置，但那眉眼，那轮廓，和他一模一样。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
“想知道他是谁吗？后天董事会之后，来这里。”
接着是一个地址：老城区，幸福里，23号。
林墨辰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手指慢慢攥紧了手机。
他抬起头。
街对面，一盏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衣服，帽子扣在头上，看不清脸。
那人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林墨辰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抬脚就要追过去。
但那人转身，走进身后的巷子，消失在黑暗里。
林墨辰跑到街对面，冲进那条巷子。
巷子很深，很黑，只有远处有一点微弱的光。他跑了几十米，什么都没看见。
空荡荡的。
只有夜风穿过巷子，呜呜地响。
他站在原地，喘着粗气。
手机又震了。
他低头看。
还是那个号码，第二条消息：
“别追了。后天见。”
林墨辰握着手机，站在黑漆漆的巷子里，看着那条消息。
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去。
他慢慢把手机放回口袋。
转身，走出巷子。
路灯还是亮的，街上还是空的。
他站在那盏路灯下面，盯着对面那栋黑沉沉的楼，盯着那个刚才有人站着的位置。
什么都没有。
但那张照片还在他手机里。
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还在他脑子里。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然后他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大学城。”他说。
车子发动，往学校的方向开。
他靠着座椅，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那张脸。
他自己的脸。
又不完全是他。
后天。
后天董事会。
还有那个地址：幸福里23号。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车子正经过一条街，两边的店铺都关门了，只有几家烧烤摊还亮着灯。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划拳，有人拎着啤酒瓶站在路边打电话。
他看着那些热闹的人，那些和他毫无关系的人。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着。
他掏出来，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然后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去。
车子拐进学校门口的那条路。
他付了钱，下车。
走进校门，穿过操场，走到宿舍楼下。
他抬起头，看向五楼那个窗户。
灯亮着。
王志明的影子映在窗帘上，好像在打电话。
林墨辰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宿舍楼。
楼梯间的灯又坏了，黑漆漆的。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
五楼。
他站在宿舍门口。
门里，王志明的声音隐约传出来，压得很低。
“……周总放心，他什么都没发现……对，后天，一切按计划……”
林墨辰站在那儿，听着。
等那边挂了电话，他才推开门。
王志明坐在床上，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辰哥？这么晚才回来？”
“嗯。”林墨辰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有点事。”
王志明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林墨辰问。
“没什么。”王志明笑了笑，“就是……那个，雨柔刚才发消息问你到了没，我说还没，她有点担心。”
林墨辰掏出手机。
屏幕上果然有苏雨柔的消息，三条。
“墨辰，到了吗？”
“怎么不回消息？”
“睡了？晚安?”
他看着那三条消息，看了两秒。
然后他打了两个字：“到了。”
发送。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躺下来。
王志明也躺下了。
灯关了，屋里暗下来。
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白。
林墨辰睁着眼，盯着那道白。
旁边床上，王志明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均匀，像是睡着了。
但林墨辰知道他没有睡着。
因为他听到了。
在王志明翻身的那一刻，他的手机亮了一下。很轻，很快，快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是一阵细微的按键声——他在发消息。
林墨辰闭上眼。
月光照在他脸上。
后天。
还有两天。
他慢慢攥紧了被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