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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芍药 第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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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芍药
顾府的晨雾总比别处更清浅些,沾在翠竹叶尖,风一吹便簌簌落在青瓦上,碎成一片微凉的湿意。
苏清和醒时,身侧的床榻已经凉了半截,顾时珩素来起得早,东宫讲学、朝会理事,日日皆是卯时前起身。她轻手轻脚坐起身,青竹早已候在门外,听得动静便捧着常服入内,动作轻缓得几乎无声。
“小姐,太傅大人今早临走前特意吩咐,说今日府中花圃的芍药开了,让您晨起后不必拘着规矩,只管去园子里散心,晚些他会带新摘的雨前茶回来。”青竹一边为她理着衣襟,一边压低声音道,眼底藏着几分藏不住的欢喜。
苏清和指尖微顿,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通过这两日的相处,她早已习惯了顾时珩的周全,晨起的叮嘱、合口的膳食、妥帖的安排,于她而言,不过是夫君对正妻应有的照料,是刻在骨子里的礼数,从不敢多做他想。
梳洗完毕,她并未立刻去花圃,而是先去了暖阁打理府中中馈。昨日回门归来,管家将几处田庄的新账送了过来,虽无繁杂琐事,可她既掌了顾府中馈,便要事事上心,半分疏漏都容不得。
案上熏着素馨香,炉烟袅袅,她垂眸翻看账册,指尖轻点纸页,将田庄收成、下人月例、采买开支一一记在心里,神色专注而认真。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发间,镀上一层浅金,衬得她眉目愈发文静柔和。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伴随着下人恭敬的问候:“见过太子殿下。”
苏清和猛地抬眸,放下账册起身敛衽。太子萧承曜怎么会这个时辰来顾府?
不等她多想,一道少年身影已经快步踏入暖阁,正是萧承曜。他今日未穿太子朝服,只着一身浅蓝色常服,头戴玉冠,少了几分储君的肃穆,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气,只是眉头微蹙,神色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烦闷。
“臣妇见过太子殿下。”苏清和垂眸躬身,行臣妇之礼,姿态恭谨有度。
萧承曜连忙抬手,语气带着几分急促:“太傅夫人不必多礼,快请起。”他四下扫了一眼,没见到顾时珩的身影,眉头皱得更紧,“太傅呢?本宫今日一早便来寻他,怎的不在府中?”
“允安今日卯时便去了东宫讲学,此刻应当还在宫中。”苏清和直起身,温声应答,神色平静无波。
萧承曜闻言,脸上的烦闷更浓,忍不住跺了跺脚,全然没了平日里储君的端庄:“糟了,本宫竟忘了今日讲学之期,白跑了一趟。”
他本是昨日在宫中被陛下训斥了课业,心中憋闷,一早便想着来顾府找顾时珩倾诉,顺便躲躲东宫的严苛规矩,谁知竟扑了个空。
苏清和看着少年这般焦躁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动,却依旧守着分寸,轻声道:“殿下若是不急,不妨在府中稍作等候,允安讲学归来,定会立刻前来见殿下。暖阁备有新茶,殿下可先歇歇脚。”
萧承曜本就无处可去,闻言立刻点头:“也好,那本宫便在此等太傅回来。”
他大大咧咧在主位落座,看着站在一旁安分静立的苏清和,忽然想起昨日回门时,她在苏府步步守礼、不苟言笑的模样,与此刻暖阁中的沉静温婉判若两人,却又同样让人觉得舒服。
“太傅夫人,你不必这般拘谨。”萧承曜开口,语气少了几分储君的威严,多了几分少年人的直白,“这里不是宫中,也不是朝堂,你只管随意些便好。”
苏清和轻轻颔首,却依旧守着主母的本分,吩咐下人奉上新茶与点心,动作周全妥帖,无半分疏漏。
萧承曜喝了口茶,心中的烦闷依旧未散,忍不住对着苏清和抱怨起来:“太傅夫人你不知道,昨日本宫不过是背错了一句《尚书》,父皇便当着众臣的面训斥本宫,说本宫身为储君,懈怠学业,不配为君。太傅平日讲学也严苛得很,一字一句都容不得错处,本宫日日被困在东宫读书习礼,连片刻喘息的功夫都没有。”
少年人满腹委屈,絮絮叨叨地说着,眼底满是不甘与烦闷。他身居储位,看似尊贵无比,却日日被规矩束缚,被课业压身,连寻常少年的嬉闹都成了奢望。
苏清和静静听着,并未多言,只是在他说得口干时,示意下人添茶。她身为内宅妇人,不便议论朝堂与储君课业,可看着少年这般压抑烦闷的模样,心头又难免生出几分怜惜。
待他说完,她才温声开口,语气轻软平和:“殿下身为储君,身负天下苍生之望,陛下与太傅严苛,皆是为殿下着想,望殿下日后能成为一代明君。殿下天资聪颖,勤勉向学,只需再坚持些时日,定能不负众人所望。”
话说得中规中矩,却字字真诚,无半分阿谀,也无半分敷衍。
萧承曜闻言,心中的烦闷竟莫名消散了几分。他平日里听惯了宫中之人的阿谀奉承,也听惯了陛下与太傅的严苛训诫,从未有人这般温和地与他说话,既不刻意讨好,也不严厉指责,像一股清泉,缓缓抚平他心头的焦躁。
他抬眸看向苏清和,少女垂眸静立,眉目清和,气质温婉,周身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静力量,与太傅那般端肃严苛的模样截然不同,却又同样让人信服。
“还是师母说话好听。”萧承曜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太傅整日板着脸,除了礼法便是课业,本宫见了他都要紧张三分,倒是师母,让人觉得格外亲近。”
苏清和微微垂眸,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殿下谬赞了,臣妇只是实话实说。”
二人正说着话,院外再次传来脚步声,顾时珩的声音温和响起:“殿下今日倒是来得早。”
萧承曜立刻起身,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重新板起小脸,转身看向门口:“太傅。”
顾时珩缓步走入暖阁,一身绯色官服尚未换下,身姿挺拔,面容端方,身上还带着几分朝堂的肃穆之气。他目光先落在萧承曜身上,随即转向苏清和,眸底的肃穆瞬间褪去,染上一层浅淡的温和。
“臣参见太子殿下。”顾时珩躬身行礼,苏清和亦随之行礼。
“太傅不必多礼。”萧承曜抬手,语气却比方才拘谨了许多。
顾时珩直起身,看向萧承曜,一眼便看穿了他眼底未散的烦闷,温声开口:“殿下今日前来,可是为了昨日课业之事?”
萧承曜脸颊微微泛红,点了点头,声音低了几分:“是,昨日是本宫懈怠了,不该背错经文,让父皇与太傅失望了。”
知错能改,便是进步。
顾时珩眸底掠过一丝赞许,语气却依旧平和:“殿下能自省,便是好事。圣贤书读的不仅是文字,更是道理,日后多加用心便是,不必过于自责。”
他并未过多训斥,反而语气温和地安抚,与平日里的严苛截然不同。萧承曜心中一暖,连连点头:“本宫记住了,日后定会加倍用心。”
顾时珩微微颔首,转而看向苏清和,语气温和了许多:“婉婉,今日晨起可曾去花圃?芍药开得正好,午后我陪你一同去赏。”
一句话,说得自然又亲昵,全然不顾太子还在当场。
萧承曜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顾时珩。他从未见过太傅这般模样,对人温和耐心也就罢了,竟还会主动提及赏花这般闲事,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与平日里那个克己复礼、不苟言笑的太傅判若两人。
苏清和亦微微一怔,随即垂眸轻声应道:“尚未去,方才在打理府中账册。”
“账册不急,莫要累着自己。”顾时珩叮嘱道,语气里的关切毫不掩饰。
萧承曜站在一旁,看看顾时珩,又看看苏清和,忽然明白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原来太傅并非天生冷情,只是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太傅夫人一人罢了。
他心中暗暗欢喜,有这般温柔和善的师母,日后他来顾府,便不必再整日提心吊胆面对太傅的冷脸了。
顾时珩与萧承曜谈论了片刻课业,见少年神色已然舒展,便不再多言,遣他去庭院中随意走动放松。
暖阁内终于只剩下二人。
顾时珩缓步走到苏清和面前,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眉眼上,轻声道:“方才处理账册累了吧?怎的不歇会儿?”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眉间的浅淡褶皱,动作自然而温柔,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惜。
苏清和身形微顿,却并未闪躲,只是轻声道:“无妨,不过是些琐事,不累。”
“再小的事,也不能累着你。”顾时珩低声道,“顾府中馈有管家从旁协助,你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只管安心享福便好。”
他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珍视,不再是往日那般客客气气的礼数,而是实打实的心疼。
苏清和垂眸,心跳莫名快了几分,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竹香,心头那片素来平静的湖面,再次漾开层层涟漪。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言语,只能静静站在原地,任由他指尖的温度落在自己眉间。
顾时珩看着她温顺安静的模样,眸底暖意流转,轻轻握住她的手:“走,陪你去花圃赏花。”
他的掌心温暖宽厚,牢牢裹着她的手,力道适中,既不让她觉得拘束,又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苏清和被动地跟着他往前走,脚步轻缓,心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软软的,暖暖的。
顾府的花圃在西侧庭院,种满了各色芍药,暮春时节,花开正盛,层层叠叠的花瓣,红的似霞,白的似雪,粉的似桃,开得热烈而烂漫,满院芬芳。
风一吹,花瓣轻轻摇曳,香气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苏清和看着满院盛放的芍药,眸底终于掠过一丝真切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像春日里的暖阳,瞬间驱散了她周身的沉静疏离,多了几分少女该有的灵动娇俏。
顾时珩站在她身侧,静静看着她眼中的笑意,心头一片柔软。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不再是守礼端庄的顾夫人,不再是沉静安分的苏清和,只是一个看见繁花盛开、心生欢喜的普通少女。
“喜欢吗?”他轻声问道,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苏清和轻轻点头,声音带着一丝难掩的欢喜:“喜欢,开得真好。”
“你若喜欢,日后我让花匠日日打理,让这花圃四季都有花开。”顾时珩道,语气里满是纵容。
苏清和抬眸看向他,阳光落在他脸上,眉目清俊,眸底盛满了温柔,不再是那个只知礼法规矩的太子太傅,只是一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夫君。
她心头猛地一动,那些一直被她刻意忽略的,此刻尽数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