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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门   第6章 ...

  •   第6章回门

      天刚放亮,苏清和便已苏醒。

      身侧的人呼吸清浅,长臂仍松松环在她腰间,昨夜那点温厚暖意似还沾在衣料上。她一动不敢动,只睁着眼望着床幔花纹,心里反复盘算着今日回门的礼数、说辞、举止分寸。

      嫁进顾府这两日,顾时珩待她,已是挑不出半分错处。

      晨起有人伺候,晚膳合她口味,府中上下对她恭敬有度,中馈之事放手让她管,夜里宿在一处,也只是安稳相拥,从无半分逼迫与唐突。

      京中女子谁不羡慕她,一朝嫁得太子太傅,尊荣安稳,体面周全。

      可在苏清和心里,昨夜的亲吻反而让她更明晰自己的身份。

      他是君子,是太傅,是明媒正娶她进门的夫主,对正妻以礼相待、周全照料,本就是天经地义。与心动无关,与偏爱无关,与那些话本里写的“心意”,更无半分牵扯。

      她安分受着,也安分记着:
      她可以是婉婉,但她必须是顾夫人。

      身旁微微一动,顾时珩醒了。

      他睁眼时神色依旧沉静,眼底柔和,见她睁着眼望着自己,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醒了多久了?”他声音微哑,却依旧温和。

      苏清和依着礼数回道:“刚醒不久。”

      他抬手,指尖极轻地拂开她贴在颊边的碎发,动作自然又妥帖。

      “今日回门,是婉婉回娘家的重要日子,不必这般紧绷。”顾时珩低声温语道,“一切有我在。”

      苏清和垂眸:“清和知晓了,只是有些礼数不可废。”

      在她看来,这不是回娘家撒娇亲热,是顾府夫人归宁,一言一行,皆系两家门面。

      顾时珩看着她依旧紧绷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怜惜,却并未多言,只轻轻拥了拥她:“再歇片刻,青竹已在外间候着了。”

      “嗯。”苏清和乖乖靠在他怀里,闭上眼,任由他拥着。

      半个时辰后,青竹捧着早已备好的回门服饰,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一眼便瞧见床榻上相拥而眠的二人,连忙敛了神色,低头垂立,不敢多看。

      苏清和缓缓起身,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顾时珩。他却先她一步坐起身,墨色寝衣松垮,长发垂落肩头。

      “我来吧。”他轻声道,伸手接过青竹手中的襦裙。

      青竹连忙躬身退下,将空间留给二人。

      苏清和微微一怔,还未反应过来,顾时珩已将襦裙轻轻披在她肩头。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脖颈,微凉,却让她心头微颤。

      “允安……”她垂眸,声音轻软,“清和自己来便好。”

      “无妨。”顾时珩语气温和,指尖轻轻为她理好衣襟,动作细致而郑重,“今日你是归宁的新妇,我为你更衣,合情合理。”

      他的指尖微凉,却带着令人心安的温度,一点点为她系好裙带,理好褶皱。

      苏清和垂着头,长睫轻颤。

      她自幼深居闺阁,从未有过这般近身相对的时刻,更从未有过男子为她更衣。

      “好了。”顾时珩轻声道,指尖轻轻拂过她肩头,“看看是否合身。”

      苏清和抬眸,望向镜中的自己。

      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裙摆上的玉兰纹样针脚细密,衬得她肌肤莹白,眉目清和,乌发用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挽起,珠翠环绕,却不繁复,恰合世家新妇的身份。

      她轻轻颔首:“甚好,多谢夫君。”

      顾时珩望着镜中少女温婉的容颜,开口道:“婉婉今日,很好看。”

      苏清和脸颊微微泛红,像染上一层浅粉云霞,连忙垂眸,不敢再看他:“夫君过奖了。”

      顾时珩轻笑一声,不再逗她,转身走向外间,开始让小厮伺候他梳洗更衣。

      青竹这才敢上前,为苏清和描眉点唇,动作细致而轻柔。

      “小姐,今日回门,老爷夫人定然欢喜得紧。”青竹一边为她理着鬓边碎发,一边轻声道,“大小姐自小姐出嫁那日回了府,这两日便一直宿在府中,说是要陪着夫人一同等候小姐回门呢。”

      苏清和轻轻颔首,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姐姐有心了。”

      她与苏清瑶自幼一同长大,虽有嫡庶之别,却情同亲姐妹。苏清瑶嫁入裴家两年,却始终惦记着家中的妹妹,此次为等她回门,特意停留了几日,足见姐妹情深。

      青竹为她理好最后一缕碎发,轻声道:“小姐,一切都妥当了。太傅大人也已收拾妥当,在正厅等候了。”

      苏清和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襟,缓步向外走去。

      正厅之内,顾时珩已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清雅如竹,正端坐在主位之上,手中捧着一卷古籍,神色沉静。

      见她进来,他缓缓放下书卷,抬眸望向她,眸底带着一丝浅淡笑意:“婉婉,过来。”

      苏清和轻步上前,依着规矩,在他身侧落座。

      管家早已等候在厅外,见二人落座,立刻躬身入内,手中捧着回门礼单,态度恭谨:“大人,夫人,回门礼已备好,皆按礼制最高规格置办,车马也已在府门外等候,只待大人与夫人动身。”

      顾时珩目光淡淡扫过礼单,并未细看,只轻声道:“好,先下去吧。”

      “是。”管家躬身退下。

      苏清和垂眸,心中暗暗讶异。

      顾府的回门礼,规格之高,远超寻常世家。金银绸缎、玉器珠宝、古玩字画,品类周全,仪制完备,恰合太傅之尊,既不越制铺张,亦不委屈苏家嫁女半分。

      她知道,这是顾时珩为她周全体面,是他对苏家的敬重,亦是对她这个正妻的珍视。

      可她依旧只当这是夫君的本分,是他尽礼相待的周全,不敢有半分逾矩的念想。

      “婉婉,”顾时珩轻声唤她,语气温和,“今日回门,不必紧张。有我在,万事有我。”

      苏清和抬眸,望向他温和沉静的眼眸,轻轻颔首:“是,婉婉晓得。”

      辰时末,车马备好。

      顾时珩携苏清和一同登上回门的马车,车身宽大,内饰雅致,铺着柔软的锦缎,处处透着顾府的清简与端方。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顾府朱漆大门,沿着京城主干道,一路往苏府而去。

      车内静谧无声,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细微声响。

      顾时珩轻轻握住苏清和的手,指尖微凉,却带着令人心安的温度。她的手纤细柔软,像上好的暖玉,触手生温。

      “婉婉,”他轻声道,“还记得幼时在苏府的庭院吗?”

      苏清和微微一怔,抬眸望向他:“允安……去过苏府?”

      她从未听人提起过,顾时珩与苏家有过旧交。

      顾时珩轻笑一声,眸底掠过一丝浅淡回忆:“十余年前,我随先父赴苏府赴宴,彼时你才六七岁,扎着两个羊角辫,躲在母亲身后,怯生生地望着我,连话都不敢说。”

      苏清和脸颊微微泛红,像染上一层浅粉云霞。

      她早已不记得幼时的事,却能想象出那个怯生生的自己,躲在母亲身后,望着眼前这位清俊端方的少年郎,连话都不敢说的模样。

      “那时我便想,”顾时珩望着她,眸底暖意流转,“这般干净温顺的小姑娘,长大后,定是个极好的姑娘。”

      一语落地,车内瞬间安静下来。

      苏清和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连忙垂眸,不敢再看他,声音轻若蚊蚋:“允安……过奖了。”

      顾时珩轻轻握紧她的手,语气温和:“我说的是实话。”

      马车缓缓前行,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京城的繁华喧嚣,被隔绝在车厢之外。车内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以及彼此掌心相触的温度,安稳而妥帖。

      苏清和靠在车厢壁上,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心头那片素来无波的湖面,再次漾开层层涟漪。

      巳时初,马车驶到苏府门前时,苏家上下早已等候在门外。

      苏敬之神色端谨,沈氏眼底藏不住牵挂,苏清瑶也一身温婉衣裙,立在母亲身侧,一看见马车,眼睛便先亮了起来。

      车帘掀开,顾时珩先一步下车,回身伸手。

      苏清和扶着他的手缓缓下来,身姿端正,垂眸敛衽,一派大家闺秀风范。

      “岳父,岳母。”顾时珩先行礼,声线沉稳有度。

      苏清和跟着屈膝:“父亲,母亲,女儿回来了。”

      沈氏眼眶一热,上前一步,又碍于太傅在场,不敢太过失态,只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压着软意:“回来就好,一路累着了吧。”

      “女儿不累。”苏清和轻声应。

      苏清瑶也走近,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眼底满是欢喜:“婉婉,你可算回来了。”

      一行人入府,一路恭敬有序。

      苏府不比顾府清冷,廊下花木繁盛,气息暖软,处处都是她十七年熟悉的味道。可苏清和走在其中,却依旧步步守礼,不肯有半分松懈。

      顾时珩侧眸看了她一眼,脚步微不可察地放慢,与她并肩而行,声音压得极低,只让她一人听见:“在自家门前,不必如此拘谨。”

      苏清和轻声应:“规矩不可废。”

      他沉默一瞬,淡淡道:“规矩是安身,不是缚心。”

      这句话落,苏清和微怔,却没再接话。

      她听不懂,也不敢细想。
      缚心与否,从来不由她。

      入府先拜家祠,再向父母行归宁大礼。

      苏清和一一行得标准周全,连赞礼嬷嬷在旁看着,都暗暗点头——这般守礼端正的新妇,实在难得。

      礼毕入正厅,奉茶、落座、叙话,一环一环,有条不紊。

      沈氏握着她的手不放,一句一句细细问:“在顾府住得可还习惯?下人可听话?饮食可合口?夜里睡得安稳吗?”

      苏清和一一温和应下:“都好,府中规矩虽严,却也清静,下人恭敬懂事,饮食也合口味,一切都安稳。”

      她答得周全,却也浅淡。

      正午家宴开席。

      一桌子菜,大半都是苏清和旧日爱吃的。
      沈氏不停给她夹菜,絮絮叮嘱:“多吃些,婉婉。”

      她吃得安静斯文,顾时珩则在一旁,不多话,却会在她杯中空了时,不动声色示意下人添茶;会在她目光略停留在某道菜时,轻轻将那碟往她这边挪近一点。

      动作细微,自然得像呼吸。
      自然得,更像一种习惯、一种礼数。

      宴罢,沈氏拉着苏清和进内室说话。

      屏退左右,母亲才真正露出担忧:“婉婉,娘问你一句心里话——你与太傅,当真只是相敬如‘礼’?”

      苏清和垂眸:“母亲……”

      “傻孩子。”沈氏轻轻叹,“夫妻之间,光有礼数,是暖不了心的。娘瞧着太傅对你,不像是只守着规矩……”

      “母亲。”苏清和轻声打断,语气平静,“太傅是君子,他对我好,是尽夫主之责,是顾全两家门面,是不负圣旨,女儿又何必强求爱情。”

      她太清醒,太笃定。
      笃定到,连一丝一毫别的可能,都不肯给自己。

      沈氏看着她这般通透又这般疏离,心疼得不知说什么,只将她揽进怀里:“娘不求你大富大贵,不求你风光无限,只求你往后日子,是真的安心,真的不委屈。”

      苏清和靠在母亲怀中,轻轻“嗯”了一声。
      她会安心,会守礼,会做好顾夫人。
      至于心暖不暖,她从未奢望。

      未时过半,顾时珩起身告辞。

      苏敬之、沈氏、苏清瑶一路送到府门外。

      沈氏拉着女儿的手,眼眶微红:“常回来看看,家里永远是你的依靠。”

      “女儿晓得。”苏清和轻声应。

      苏清瑶也叮嘱:“照顾好自己,莫太要强。”

      顾时珩站在一旁,等她们说完,才微微颔首,对苏敬之夫妇道:“岳父岳母放心,有我在,婉婉不会受半分委屈。”

      依旧是承诺,依旧是责任。

      苏清和垂眸,心中无波。

      登车之后,马车缓缓驶动,苏府朱门渐渐远去。

      车厢内一时安静。

      顾时珩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在岳家,是不是比在顾府自在些?”

      苏清和微怔,轻轻点头:“毕竟是自幼长大的地方。”

      “那往后,得空便多回来。”他淡淡道,“不必拘着日子,想回,提前说一声便是。”

      苏清和轻声道谢:“多谢允安体谅。”

      依旧客气,依旧规矩。

      顾时珩侧眸看她,日光透过车帘缝隙落在她脸上,眉目清和,温顺安分,像一捧温玉,也像一道解不开的锁。

      他忽然轻声道:“婉婉,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这两日我对你所有的好,都只是礼数?”

      苏清和指尖微不可查一顿。
      她抬眸,撞进他深邃沉静的眼眸里,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她的确是这么想的。
      可这般直白说出来,又似有些失礼。

      她沉默片刻,终是规规矩矩应声:“允安待我,已是尽礼尽责,无可挑剔。”

      不承认,也不否认。

      顾时珩看着她,眸色深深,许久,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浅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无奈。

      “罢了。”他低声道,“日子还长。”

      你慢慢懂。
      我慢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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