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太子 ...

  •   第4章太子

      日头渐高,暖光透过翠竹枝叶,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碎影。苏清和刚随顾时珩从正厅退至西侧暖阁,正听着管家细细禀报府中田庄、库房、月例发放等中馈事宜。她端坐在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素白账册,垂眸细看,指尖轻点纸页,将一桩桩事宜默记于心。

      顾时珩则坐在另一侧梨花木案前,手中翻着一卷古籍,姿态闲适,却依旧端方如仪。他今日休沐,不必入朝,亦不必前往东宫讲学,整个人少了几分朝堂之上的肃穆,多了几分温和安稳。

      暖阁内只闻翻书声与管家低低的回禀声,一派静谧有序。

      青竹轻步走近,在苏清和身侧垂首,声音压得极低:“小姐,府门外传来消息,说是太子殿下,驾临顾府了。”

      苏清和指尖微顿。

      太子萧承曜,年方十五,自幼被立为储君,由顾时珩亲自讲学。师父新婚休沐,弟子登门道贺,原是情理之中。可太子身份尊贵,储君驾临,半点疏忽都要不得。

      她当即放下账册,起身敛衽,静候顾时珩吩咐。

      顾时珩早已放下书卷,神色平和,仿佛早有预料。他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袍:“殿下既已驾临,婉婉随我前去相迎。”

      “是,夫君。”苏清和轻声应下,紧随在他身侧半步之后。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暖阁,穿过游廊,往府门方向而去。顾府上下早已得了消息,下人尽数垂首立在廊下,连呼吸都放得轻柔。

      顾时珩步履沉稳,苏清和亦步亦趋,身姿端正,目不斜视,心中唯有礼数,无半分好奇忐忑,亦无半分紧张不安。

      太子萧承曜,早已在侍卫的簇拥之下,立在顾府朱漆大门外。

      少年身着一袭暗青色绣龙常服,腰束玉带,头戴玉冠,身姿已初长开,虽尚带几分少年清瘦,却面容俊朗,眉如墨画,眸如点星,只是此刻微微抿着唇,板着一张小脸,神色故作庄重,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试图摆出太子的威严与沉稳。

      可那双明亮的眼眸,却微微转着,时不时往顾府门内瞟上一眼,指尖也在身侧轻轻蜷动,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

      东宫内侍总管李忠侍立在太子身侧,低着头,心中暗暗无奈。

      自家这位主子,哪里是来给太傅道贺的。分明是几日前与太傅约定,只要将《礼记》全篇背熟,不日太傅便允他出宫放松半日。结果这孩子夜夜苦读,天不亮就起来反复背诵,确认自己一字不差,竟是半点都等不住,天刚大亮就缠着陛下请旨,急匆匆往顾府来了。

      面上一本正经,这心里,孰不知早已把心思跑到哪里去了。

      顾时珩携苏清和快步走近,在距离太子数步之遥,便停下脚步,躬身行礼:“臣顾时珩,携妻苏氏,恭迎太子殿下驾临。”

      苏清和紧随其后,垂眸躬身,行臣妇之礼,姿态温顺恭谨,声音轻柔清晰:“臣妇苏氏,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萧承曜见顾时珩行礼,连忙上前一步,故作沉稳地抬手:“太傅不必多礼,太傅夫人亦请起。本宫今日前来,一是为太傅新婚道贺,二是……如约而至。”

      说到最后四字,他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亮光,却又迅速掩去,重新板起小脸,努力维持着储君的庄重。

      顾时珩直起身,神色温和,一眼便看穿了少年心底那点藏不住的急切,却不点破,只循礼笑道:“殿下有心,臣愧不敢当。殿下远来辛苦,快请入府奉茶。”

      “嗯。”萧承曜板着脸,轻轻点头,迈步往府内走去。

      可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几分,若不仔细留意,根本察觉不出。

      顾时珩侧身引路,苏清和则守在侧后方,温婉得体,安静得像一抹影子。

      萧承曜眼角余光瞥见跟在顾时珩身侧的苏清和。

      他昨日在宫中便听闻,父皇为太傅指婚,娶的是太常寺少卿苏敬之的嫡女苏清和,听说此女性情沉静,容貌出众清丽,端庄守礼,是京中有名的大家闺秀。今日一见,果然如传言一般。

      少女一身浅杏色襦裙,眉目清和,气质温婉,垂眸敛衽,安分守礼,连走路都轻缓有度,不见半分闺阁女子的娇俏张扬,反倒处处透着沉稳得体。

      萧承曜心中暗暗点头。

      太傅这般克己复礼、一丝不苟之人,确实该配一位这般美若嫡仙,守礼温润的夫人。

      他心中虽有评判,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端着太子的威仪,稳步走入顾府。一进府门,便嗅到满院淡淡的竹香,清幽干净,庭院雅致清简,处处透着端方之气,与太傅的性子如出一辙。

      “太傅府中,依旧清雅。”萧承曜随口开口,语气故作成熟。

      顾时珩温和应道:“臣生性不喜繁杂,让殿下见笑了。”

      一路行至正厅,萧承曜在主位之上落座,身姿端正,双手放于膝上。顾时珩坐于左侧主位,苏清和则依着臣妇之礼,立在顾时珩身侧,垂首静立。

      李忠与一些近侍仆从则立在厅下,垂首待命。

      下人奉上清茶,轻手轻脚退下,厅内一时安静无声。

      萧承曜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杯壁,小口抿了一口茶,目光却时不时往顾时珩身上瞟,眼底的急切几乎要藏不住了。

      他哪里有心思喝茶。

      他心心念念的,是前几日与太傅的约定。

      前几日顾时珩入宫讲学,见他课业繁重,神色倦怠,便许诺于他,若是他能将《礼记》全篇一字不差背下,不日便允他不必困在东宫苦读,可来顾府放松半日,亦可在顾府庭院中随意走动,不必时时端着太子架子。

      就这一个承诺,让萧承曜夜夜辗转,天不亮就起身苦读,反复背诵,直到确认自己滚瓜烂熟,一字不错,便立刻请旨出宫,马不停蹄赶往顾府。

      他是来履约的。

      可身为太子,又不能表现得太过急切,只能强装庄重,端坐在主位上,等着太傅主动开口。

      顾时珩看着少年故作镇定、实则坐立难安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依旧不动声色,先循礼开口:“殿下今日前来,课业可曾安排妥当?”

      萧承曜立刻坐直身子,正色道:“回太傅,本宫早已将前几日布置的课业尽数完成,《礼记》全篇,亦已烂熟于心,一字不错。”

      说到此处,他微微抬着下巴,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得意与邀功,却又强行压着,努力显得沉稳。

      顾时珩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温和:“哦?既如此,殿下不妨背来一听。”

      萧承曜当即清了清嗓子,不再压抑,开口背诵起来。少年嗓音清亮,吐字清晰,语速不急不缓,从《曲礼》上下篇,到《月令》《礼运》,全篇背诵,流畅自如,果真一字不差,连停顿之处,都恰合章法。

      厅内众人静静听着,无人敢出声打扰。

      苏清和亦垂首静立,心中暗暗讶异。

      这位太子殿下年仅十五,竟能将晦涩难懂的《礼记》全篇熟记于心,可见天资聪颖,又肯下苦功,难怪能被陛下立为储君,悉心栽培。

      可她也只是心中微动,面上依旧平静无波,无半分显露。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萧承曜便已将《礼记》全篇背诵完毕,一气呵成,无半分卡顿。背完之后,他微微喘了口气,眼底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望向顾时珩,等着他的夸赞与履约。

      顾时珩眼中赞许分明,语气却依旧平和沉稳,不失太傅身份:“殿下聪慧勤勉,过目不忘,背诵得一字不差,甚好。”

      简简单单一句夸赞,萧承曜嘴角便忍不住微微上扬,却又立刻抿平,板着脸道:“皆是太傅教导有方。”

      顾时珩看着他这副小大人模样,终是不再逗他,温声道:“殿下既已如约完成课业,今日便不必拘于课业礼法。臣府中庭院清静,殿下可随意走动,放松心神,只是府中路径繁杂,切莫走得太远,以免迷路。”

      这话一出,萧承曜眼底瞬间亮了起来,像骤然点亮的星辰,方才那副庄重沉稳的模样,瞬间褪去大半,只剩下少年人该有的鲜活与雀跃。

      他强压着心头的欢喜,故作淡定地起身:“既如此,本宫便恭敬不如从命。太傅与太傅夫人不必拘礼,本宫自行走走便好。”

      说完,不等顾时珩再多言,便转身往厅外走去,脚步轻快,几乎要掩饰不住。

      李忠连忙跟上,低声叮嘱:“殿下,您慢些,仔细脚下……”

      仆从亦连忙紧随其后,一同离开正厅。

      不过片刻,正厅内便重归安静。

      苏清和这才依着顾时珩的示意,缓缓落座。

      顾时珩端起清茶,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和:“太子虽身居储位,自幼被严苛教导,一言一行皆不能有半分差池,可终究还是十五岁的少年,心性未脱,难免贪玩好动。”

      苏清和轻声应道:“太子殿下天资过人,又勤勉向学,这般年纪,能有如此定力与学识,已是难得。”

      顾时珩微微颔首:“陛下对他寄予厚望,朝堂上下亦对他寄予重望,他身上担子太重,少有放松之时。我身为太傅,除了传授他学问礼法,亦需让他知晓,松紧有度,方是长久之道。”

      苏清和静静听着,并不多言。

      朝堂之事,储君之事,皆属外朝,她身为内宅妇人,只需守好内宅规矩,打理好顾府中馈,不插手外事,便是安分守己。

      顾时珩亦知晓她的本分,并未多说朝堂之事,转而看向她,语气温和:“方才太子殿下在此,委屈婉婉一直立着。此刻既已无事,便歇一歇,午后我再带你熟悉府中院落。”

      苏清和垂首应道:“臣妾无妨。”

      二人正说话间,厅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夹杂着少年人压低的笑语声。

      萧承曜去得快,回来得也快。

      他并未走远,只是在庭院中转了一圈,看着满院翠竹,听着竹叶沙沙作响,不必端着太子架子,不必想着课业礼法,只觉得浑身轻松,心头郁结的沉闷一扫而空,脸上终于露出了少年人该有的明朗笑意。

      他快步走入正厅,身上的庄重褪去大半,多了几分鲜活气,看向顾时珩,语气也轻快了几分:“太傅,你这府中竹子倒是好看,清幽雅致,比东宫清静多了。”

      “殿下若是喜欢,日后常来便是。”顾时珩温和道。

      萧承曜眼睛一亮:“当真?”

      “君无戏言,臣亦无虚言。”顾时珩颔首,“只要殿下课业不辍,品行端正,随时可来府中做客。”

      萧承曜心中欢喜,却又想起身侧还有太傅夫人在,连忙收敛了几分笑意,重新板起小脸,看向一直安静端坐的苏清和。

      方才他一心只想着履约放松,倒是忽略了这位太傅夫人。

      他看向苏清和,神色端正,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储君的温和:“太傅夫人不必拘谨,本宫在太傅府中,不似在宫中那般严苛,你只需安心居家便好。”

      苏清和立刻起身,垂眸躬身,行臣妇礼,声音温软恭顺:“谢殿下体恤,臣妇谨记在心。”

      她姿态恭敬,分寸得当,既不卑微,亦不张扬,看得萧承曜暗暗点头。

      这般安分守礼、不多言不多事的夫人,确实适合太傅。

      李忠侍立在一旁,见太子殿下心情大好,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时辰不早,东宫尚有课业等着,若是耽搁太久,恐陛下会过问……”

      萧承曜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舍。

      他还没待够,还想在顾府多放松片刻,可身为太子,身不由己,东宫规矩森严,陛下管束严苛,他不能在外耽搁太久。

      顾时珩见状,温声开口:“殿下既尚有课业,臣便不留殿下。今日殿下如约完成课业,值得嘉奖,改日臣入宫讲学,再为殿下讲解《礼记》深意。”

      萧承曜虽有不舍,却也知晓轻重,只得点了点头,重新恢复了太子的庄重,看向顾时珩:“既如此,本宫便先行回宫。太傅新婚,本宫在此恭祝太傅与太傅夫人,琴瑟和鸣,安稳顺遂。”

      “谢殿下吉言。”顾时珩携苏清和一同躬身行礼。

      萧承曜抬手示意二人起身,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一旁垂眸静立的苏清和。
      少女身姿端方,眉目清和,一身浅杏襦裙,立在那里温润如玉,安静得恰到好处,不见半分张扬,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少年心头微动,面上却丝毫不显。

      他缓步走到顾时珩身侧,趁着李忠与侍卫皆垂首候命、无人留意近前,微微抬眸,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极低声音,飞快说了一句:

      “太傅,师母……生得真如民间所说,谪仙似的,极为好看。”

      语气里是少年人直白的赞叹,又带着几分怕被听见的局促,说完便立刻退开半步,重新板起那张故作沉稳的小脸,仿佛方才那句悄悄话从未出现过。

      顾时珩闻言,眸色微顿,随即恢复温和沉静,只淡淡颔首,并未多言,亦无半分异样。

      苏清和垂首立在一旁,距离稍远,又恪守臣妇本分,未曾留意近前二人低语,只当是太子与夫君交代几句东宫课业相关之事。

      萧承曜不再多留,转身迈步向外走去,身姿端正,步履沉稳,只是耳根悄悄染了一丝浅淡热意,强装镇定地离开了正厅。

      李忠与侍卫仆从紧随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顾府,府门外车马声渐远,终于消失不见。

      顾府重归往日的清静,翠竹沙沙,晨光暖暖,一切又恢复了安稳有序。

      顾时珩转身看向苏清和,语气温和:“让婉婉看了一场热闹。”

      苏清和垂眸轻声道:“太子殿下纯真率性,虽为储君,却无半分骄矜,是国之幸事。”

      顾时珩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