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之合》洳画

3、主母

　　第3章主母

　　红烛燃尽最后一点微光，窗外天色已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初春的晨露凝在顾府院中的翠竹叶尖，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敲在青瓦上，声响细微，却清越入耳。顾府的天，似乎比京中任何一处都要静，静得能听见时辰流逝的声音，静得连下人行走都要放轻脚步，唯恐扰了这满府的规矩与清寂。

　　苏清和在天色微亮时便醒了。

　　她并非被吵醒，而是平日里的作息，让她惯于在卯时前起身。昨夜虽躺在柔软舒适的床卧上，可身处陌生的新房、陌生的院落，软榻上还躺着一位仅有一面之缘的夫君，她终究是不敢睡得太沉，一夜皆是浅眠。

　　身旁软榻之上，呼吸清浅绵长，顾时珩依旧保持着躺下时的端正姿态，闭目休憩，眉宇间不见半分新婚的浮躁，只有一贯的沉静安然。

　　苏清和轻手轻脚地坐起身，动作轻缓得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不敢惊动榻上之人，只凭着窗外微亮的天光，一点点整理自己身上的寝衣，又将床榻上的褶皱轻轻抚平。

　　青竹早已在外间候着，听得里头细微动静，便轻叩房门，声音低柔：“小姐，奴婢进来了。”

　　苏清和轻声应了一个“好”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青竹推门而入，手中捧着早已备好的素色常服与晨起梳洗的用具，脚步轻缓地走到床卧旁，一眼便瞧见软榻上安睡的顾时珩，心头一紧，连忙敛了神色，不敢多看，只低头伺候苏清和起身。

　　“小姐，昨夜睡得可好？”青竹一边为她理着衣襟，一边压低声音关切问道。

　　苏清和轻轻颔首，目光平静地望向软榻方向，声音细弱却安稳：“还好，夫君还在歇息，莫要惊扰了他。”

　　青竹连忙点头，手脚麻利地为苏清和梳洗更衣。

　　因是新婚第二日，又是晨起第一次正式在府中行礼，顾府虽无高堂在世，可规矩不可废，依旧要往家祠与正厅行礼。故而苏清和今日穿的常服并非素白，而是浅杏色绣折枝玉兰花的襦裙，颜色温婉雅致，既不张扬，又不失新妇体面，裙摆上的玉兰纹样针脚细密，衬得她本就漂亮的眉眼愈发动人。

　　乌发仅用一支白玉簪挽起，无多余珠翠，干净通透，恰合顾府清简端方的风气。

　　梳洗完毕，苏清和便静立在窗边，身姿恭谨端正，既不随意落座，也不随意走动，安安静静地等候顾时珩醒来。

　　不知静立了多久，窗外天光渐亮，暖融融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落在顾时珩的肩头。

　　软榻上的男子缓缓睁开双眸。他醒得极静，没有半分茫然困顿。

　　顾时珩眸色渐清，随即平稳地坐起身，动作依旧规整如仪。

　　苏清和听得动静，立刻敛衽上前，垂眸躬身，行新妇晨起礼，声音温软恭顺：

　　“夫君，早安。”

　　她垂着头，长睫轻垂，露出一截光洁莹白的额头。

　　顾时珩抬眸看向她。

　　眼前的少女褪去了昨日大红嫁衣的明艳，换上一身浅杏常服，愈显得眉目清和，温婉娴静，静静立在那里，像一捧温润的玉。

　　他语气温和清润地开口道：

　　“婉婉起身许久了？”

　　苏清和依礼轻轻应道：“刚起身不久，不敢惊扰夫君歇息。”

　　顾时珩微微颔首，起身整理自己的衣袍。

　　他动作从容，指尖轻理衣襟褶皱。苏清和依着妇礼，上前一步想要为他整理衣领，可手伸到一半，又想起昨夜他的阻拦，动作微微一顿，僵在原地。

　　顾时珩察觉到她的迟疑，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道：

　　“无妨，婉婉不必拘谨。”

　　苏清和心头微松，轻步上前，指尖轻轻落在他的衣领处。他身上依旧是那股淡淡的竹香，清冽干净，不刺鼻，不浓烈。

　　少女的指尖微凉，柔软纤细，偶尔不经意擦过他的脖颈，顾时珩的身形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却并未避开，只是静静立在原地，任由她为自己整理妥当。

　　“好了，夫君。”苏清和整理完毕，立刻后退半步，垂眸躬身，恢复了恭谨的姿态。

　　顾时珩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安静温顺的眉眼上，声音温和：“辛苦了，婉婉。往后，婉婉称为夫允安可好？”

　　苏清和闻言微顿。

　　顾时珩见她未即刻应声，便温声解释：“婉婉，允安是我的表字。你我既已成婚，这般称呼，也合情理。”

　　苏清和心中了然，表字非旁人可随意称呼，既是夫妻相处之道，面上便言笑晏晏地应道:“是，允安。”

　　顾时珩温和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向外间去。自有伺候的小厮上前，为他梳洗更衣。

　　不过片刻，他便已收拾妥当，一身月白色常服，腰束浅灰色玉带，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清雅如竹，眉眼间依旧是那副端方温和的模样，让人觉得沉稳可靠。

　　“随我去正厅吧。”顾时珩转过身，看向静立在一旁的苏清和，语气温和，“府中无长辈在堂，只需往家祠行礼，再到正厅落座，日后晨起，便依此例。”

　　苏清和应声道：“是，全凭允安安排。”

　　顾时珩微微颔首，率先迈步向外走去。他脚步不快不慢，刻意放缓了些许，等着身后的苏清和跟上。

　　顾府的院落极大，却处处透着清简雅致，无半分奢靡铺张，廊下种植的皆是翠竹，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更显庭院幽静。一路走来，府中下人见到二人，皆垂首躬身行礼，无人敢抬头直视，更无人敢多言半句，顾府规矩之严，可见一斑。

　　到家祠之后，顾时珩率先上前，点燃三炷香，对着顾氏先祖牌位躬身行礼。苏清和站在他身侧，依着新妇之礼，静静跪拜，磕头行礼。

　　礼毕之后，二人一同前往正厅。

　　正厅陈设古朴简洁，正中摆放着一张梨花木椅，左右两侧各设座椅，布置规整，处处透着端方之气。

　　顾时珩走到主位落座，动作从容安稳，随即抬手，指向身侧左侧的位置，语气温和地对苏清和道：

　　“婉婉，坐。”

　　那是主母的位置，与他紧邻，是顾府女主人的身份象征。

　　苏清和垂眸应是，轻步上前，依着规矩缓缓落座，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不斜视，安分守礼。

　　管家早已等候在正厅外，见二人到来，立刻躬身入内，手中捧着晨起的事宜簿，态度恭谨：“大人，夫人，今日晨间事宜已备好，早膳也已布置妥当，不知大人与夫人是在正厅用膳，还是移步暖阁？”

　　顾时珩目光淡淡扫过事宜簿，并未细看，只轻声道：“不必繁琐，就在正厅用膳即可。”

　　“是。”管家应声退下。

　　不过片刻，下人便鱼贯而入，将早膳一一摆上桌面。

　　顾府的早膳极为简净，四碟小菜，一荤三素，皆是清淡口味，另加两碟点心，干净精致，甚合苏清和的口味。

　　下人布膳完毕，躬身退下，正厅内只余下顾时珩与苏清和二人。

　　苏清和依着妇礼，想要起身给顾时珩布菜，手刚抬起，便被他轻声拦下。

　　“婉婉。”顾时珩抬眸看向她，语气温和沉稳，“家中不比朝堂，不必事事拘礼，用膳而已，自在些便好。”

　　他顿了顿，怕苏清和年岁小往后养成谨小慎微的模样，又温声补充一句：“我不喜虚礼，往后在府中，守好大礼即可，这些细碎礼节，不必一一照做。”

　　苏清和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温顺应道：“是，清和记下了。”

　　她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用着早膳。

　　她吃得极慢，极静，咀嚼无声，坐姿端正，一举一动皆是大家闺秀的风范，看着赏心悦目。

　　顾时珩也安静用膳，全程并无多言，只将桌上那碟素蒸玉兰糕往她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昨日他吩咐管家，去苏府问清她的喜好之后，将清单列出来呈上。往后苏清和嫁了过来，成了顾府的女主人，他便想让她慢慢将顾府当成家一般。

　　苏清和看着眼前被推过来的玉兰糕，她抬眸，平静看了顾时珩一眼，见他依旧低头用膳，神色如常，便也依礼颔首示意，轻轻夹起一块，安静食用。

　　用膳完毕，下人立刻上前收拾妥当，动作迅速，悄无声息。

　　顾时珩端起桌上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抬眸看向端坐一旁的苏清和，语气温和地开口：

　　“婉婉，往后顾府中馈，便交由你打理。”

　　苏清和猛地抬眸，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她从未想过，刚嫁入顾府第二日，夫君便将中馈大权交到她的手中。顾府是百年名门，又是太子太傅府邸，中馈之事繁杂琐碎，稍有不慎，便会落人口实。

　　她连忙起身，垂眸躬身：“夫君，妾才刚入府，对府中事务尚不熟悉，恐难以胜任，还望夫君……”

　　“无妨，婉婉。”他看着她，眸色沉静温和：“吾妻出身名门，自幼习礼，端庄通透，打理区区一个顾府，并非难事。府中下人皆守规矩，管家会从旁协助你，有不懂之处，随时问我便是。”

　　他顿了顿，又放缓语气，多了几分安抚：“不必紧张，也不必有压力，按你的主意打理即可。”

　　苏清和望着他温和沉静的眼眸，她深深俯身，行一礼，声音温软而坚定：“臣妾定不负夫君信任，定会打理好顾府中馈，守好府中规矩与体面。”

　　“好。”顾时珩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

　　顾时珩轻声道：“今日我休沐，不必前往东宫讲学，午后可带你熟悉府中院落，你初来乍到，莫要拘束，将此处当作自己家便好。”

　　“是，多谢夫君。”苏清和温声应道。

　　二人又静坐片刻，说着府中规矩与日常事宜，顾时珩语气温和，耐心细致，将顾府的作息、规矩、下人分工、祭祀礼仪一一说与她听。

　　苏清和听得认真，一一记在心里，偶尔轻声询问，他也会耐心解答，语气始终温和包容。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窗棂洒进正厅，落在二人身上，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