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屿秋》夏知雨

4、异常

　　放下笔的那一刻，时秋予的手微微地抖着。

　　细微的震颤从腕骨漫到指尖，轻得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地存在着，像一根细弦在皮下轻轻颤动，久久不肯平息。他坐在书桌前，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晚风掠过树梢的声响，灯光昏黄柔和，落在摊开的作业本上，却烘不暖半点空气里的凉薄。这个家在外人眼中永远体面周全，父亲沉稳少言，母亲温婉大方，养母亲和得体，弟弟乖巧受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与角色，唯有他，是为了维持家庭圆满假象而存在的摆设。这里从不缺热闹，不缺温情表象，不缺外人羡慕的安稳，唯独没有他真正的容身之处。

　　他默默点了点头，起身端起茶几上的水果盘，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动作轻缓得生怕惊扰了客厅里虚假的和睦。

　　身后压低的议论声清晰地钻进耳朵，一字一顿，割在心上。
　　父亲瞥着他单薄沉默的背影，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与厌烦，对着母亲低声嗤道：“切，多大的人了，一点教养都没有，整天闷不吭声，跟块木头似的，看着就心烦。”

　　不过一瞬，语气骤然软化，宠溺得近乎刻意“还是小的懂事机灵，嘴甜会看人脸色，从小就招人疼，怎么看都顺眼。”
　　“孩子本性就好。”养母立刻柔声附和，笑意温柔得体。
　　“也多亏你教得细心周到。”母亲接话自然，笑容标准完美，眼底却没有半分真切的温度。

　　明面上的和气，暗地里的较量，温柔是真，偏爱是真，针锋相对也是真。只是所有的温柔与在意，全都分给了另一个孩子，与他毫无关系。那些话语随着他的脚步渐渐远去，越来越轻，像一层冰冷透明的屏障，将他彻底隔绝在所有温暖之外，独自留在无边的冷清里。

　　回到房间，他轻轻将水果盘放在书桌一角，自始至终没有碰过一块。洗漱完毕，身上带着淡淡的水汽，凉意贴着皮肤散开，他安静地坐到床上，随手从枕边抽出一本抒情文指导。

　　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第一篇作文，题目简单又沉重——
　　《母亲》。

　　时秋予抿紧薄唇，沉默地低头看了下去。

　　文中写，母亲会在清晨备好温热软糯的粥，雾气氤氲眉眼，温柔轻声地唤孩子起床。
　　时秋予的指尖轻轻一颤。
　　他并非从未拥有过这样的温暖。很小的时候，母亲也曾这样待他，蹲在床边轻声叫他醒来，把粥吹到温度刚好再递到他手中，那时厨房是暖的，声音是软的，连空气里都飘着安心的味道。可好像，从十二岁那年开始，一切都悄无声息地变了。

　　文中写，母亲会在夜晚守在书桌旁，看孩子写作业，冷了及时添衣，渴了递上温水，耐心温柔，从无厌烦。
　　他缓缓闭上眼。十二岁之前，他也拥有过这样专注的目光，母亲会坐在一旁静静陪着，轻轻摸他的头顶，说慢慢写，不急。可十二岁之后，书桌前永远只有他一人，灯光再亮，也是冷清的，再久的等待，也等不来一句关心。

　　文中写，受委屈难过时，母亲会把孩子紧紧揽入怀中，轻拍后背，低声安慰，不怕，有妈妈在。
　　他的呼吸骤然放轻，几乎停滞。十二岁以前，他摔倒受伤、害怕不安时，也能扑进母亲怀里，被牢牢抱住，获得足够的安全感。可十二岁之后，连靠近都变得生疏尴尬，温暖的怀抱消失了，温柔的话语不见了，再也没有一个人对他说过“有我在”。

　　文中写，母亲的怀抱是最安稳的港湾，无论走多远，总有一个人在家等你归来。
　　他看着文字，视线微微发虚。他有家，却没有港湾；有父母，却没有等候；有亲人，却没有偏爱。

　　或许在别人眼里，家人是一种美好，是每个人生下来都会得到的。
　　他也有一段小而美好的童年，但后来变了，家里的味道变了。

　　十二岁之前，他推开门总会有人迎接；十二岁之后，他回家只剩无尽的沉默与客套。那个曾经柔软温暖的家，在他十二岁那年，一点点变冷、变空、变假，最终变成如今这副体面又疏离、和睦又冰冷的模样。他曾经真切拥有过至亲的温暖，却又被彻底收回，正是因为体会过真正的暖意，才更懂得此刻的寒冷有多刺骨。

　　他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叹气，没有皱眉，只是指尖不自觉用力，将书页捏出浅浅的褶皱。许久之后，才缓缓合上书本，轻轻放在一旁。

　　也就是在这时，他才慢慢察觉到，身体出现了异常。

　　不是明显的疼痛，也不是强烈的晕眩，是一种极为隐匿、弥散全身的沉闷不适。四肢无端变得沉重，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薄纱轻轻裹住，行动间带着细微的滞涩；胸口隐隐发闷，并非呼吸困难，却是一种空落到底的紧绷感；指尖时不时泛起轻微的麻木，触碰床单时触感变得模糊迟钝；脖颈与肩背隐隐发酸，不是劳累所致，而是一种从内向外透出的僵硬；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变得浅而慢，仿佛身体在本能地降低所有感知，沉入一片安静的混沌之中。

　　没有剧烈的痛苦，没有外露的崩溃，没有任何可以被旁人察觉的异样。
　　只有一种持续、安静、难以言说的躯体异样，悄无声息地蔓延至全身，藏在平静的外表之下。

　　他依旧安静地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默默承受风雨的细竹。窗外夜色深沉，月光微弱，房间里只剩一盏孤灯亮着，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单薄。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沉默，没有人关心他的情绪，更没有人知道他身体里正在发生的细微变化。

　　这个外表淡漠平静、从不多言的少年，正被只有自己才能察觉的、沉默无声的崩塌，一点点、缓慢地吞没。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我来更新啦这两张都还是主要写时秋予他家里的一些画面，怎么下一章过渡过渡？嗯就差不多可以写开学的第1天啦！给你们透露一下下一章呢，大概应该会在今天下午更因为这两天都比较有空，所以能更几章更几章争取把前面落下的进度赶紧补上所以说呢，这几天你如果看到我写的文章一般都比较多。请你们仔细看一下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