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屿秋》夏知雨

5、烦 窗外的

　　窗外的天光刚透出一层浅灰，像是被水汽晕开的墨色，淡而凉。
　　时秋予是被身体里散不去的沉滞闷醒的。
　　不是尖锐的疼痛，也不是明显的不适，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漫出来的钝、重、麻、僵，像被浸了整夜冷水的棉絮，牢牢裹住四肢百骸。后颈一直紧绷，酸胀蔓延到肩背，指尖微凉，心跳轻而乱，太阳穴隐隐发胀。整个人被一层无形的压抑包裹，安静、持久、挥之不去。
　　他醒得很早，没有赖床。慢慢坐起身，动作轻缓却带着几分费力，穿衣、洗漱、整理书包，一系列动作安静机械，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也没什么光。清晨的风从窗外溜进来，微凉，拂在皮肤上只让他更觉得浑身发沉。
　　5:40。
　　他出门，走向学校。
　　路上行人稀少，天光慢慢亮起来，却依旧驱散不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沉郁。肩膀始终绷着，胸口闷得发紧，不是生病，不是难过，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安静地盘踞在心底，不爆发，不消失，只是一直存在。
　　他永远是班级里最早到的那一批。
　　靠窗倒数第二排，位置偏僻，光线柔和，远离讲台，足够安静，是他长久以来的安全感角落。身旁的座位空空荡荡——那是他的同桌，陆夜舟。
　　时秋予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表情一言难尽。
　　五秒沉默。
　　他抿了抿唇，不轻不重翻了个白眼，满脸写着不耐。
　　没有再多看一眼，他放下书包，椅子轻轻一拖，声音很轻。他没有拿出书，没有做任何事，只是安静地趴在桌上，侧脸埋在臂弯里，闭眼，不是睡觉，只是想把身上那股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烦躁强行压下去。
　　世界安静了一小会儿。
　　很快，身旁的椅子被轻轻拉开。
　　少年清浅又散漫的气息落下来，带着一点淡淡的皂角味。
　　陆夜舟来了。
　　他微微俯身，凑近时秋予耳边，声音懒懒散散，带着天生的戏谑和轻佻，一点都不收敛。
　　“又这么早，趴这装尸呢。”
　　时秋予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连呼吸都没有乱。
　　下一秒，他缓缓抬起头，直视着陆夜舟。
　　没有怒色，没有皱眉，没有嘶吼，没有半句争执。
　　只是一双眼凉得彻底，黑眸浅淡，眉峰微平，唇角轻轻下压。
　　整张脸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毫不掩饰地写着一行字：
　　请你滚。
　　安静、直白、决绝。
　　没有正面冲突，却把厌烦与抗拒摆得明晃晃，刺得人一眼就能看懂。
　　陆夜舟对上他这双眼睛，嘴角那点散漫的笑意几不可查地顿了半秒，随即眼底反而浮起更深的玩味，像是觉得这人越冷淡，越有意思。
　　时秋予没再给他任何一个眼神，漠然收回目光，重新埋回臂弯，周身彻底筑起一层“禁止靠近”的冷墙。
　　没过多久，教室前门被几道身影闹哄哄地推开。
　　顾桀、贺骁、白冽、文烬。
　　顾桀眉眼锋利，下颌线干净利落，校服松垮搭在肩上，领口随意扯开两颗扣子，一身痞气散漫到极致，一看就不是安分守己的人。贺骁跟在他旁边，性子更野更张扬，笑起来眼角弯着，带着一股明目张胆的欠揍劲儿，两个人凑在一起，贱气冲天，聒噪得让人头疼。
　　白冽眉眼清冷，身形清瘦，气质干净却带着一层不易接近的疏离，话少，眼神淡，不爱笑。文烬走在他身侧，气质偏柔和，却同样安静沉默，眼底藏着一点淡冷，看上去温和，实则边界感极强。
　　四人一进门，目光立刻精准落到时秋予和陆夜舟这桌。
　　顾桀先走上前，手肘随意撑在桌沿，笑得不怀好意，调侃的对象从头到尾都是陆夜舟。
　　“可以啊陆夜舟，大清早就能把人惹到这副表情，本事不小。”
　　贺骁也跟着起哄，本来全程都在怼陆夜舟，玩闹心一上来，没忍住稍微越线，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时秋予的胳膊，贱兮兮地开口：
　　“时秋予，别这么冷淡嘛，给个笑脸呗？”
　　就是这一下轻轻的触碰，成了导火索。
　　时秋予原本埋着的头，微微动了一瞬。
　　空气像是凝固了半秒。
　　下一秒——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力道干脆、眼神冷厉，不等任何人反应，抬脚对着贺骁小腿，利落干脆一脚踹下去。
　　不重，但足够疼，足够威慑。
　　“唔——！”
　　贺骁当场痛得弯腰，发出一声惨痛的闷哼，脸都皱了起来，“我靠……”
　　全场瞬间寂静。
　　顾桀愣了半秒，紧接着直接放声大笑，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桌子喘不过气：“哈哈哈哈贺骁！叫你犯贱！踢死活该！看你还敢不敢乱碰！”
　　陆夜舟靠在椅背上，唇角勾起清晰的笑意，眼底满是幸灾乐祸，一副“喜闻乐见”的样子。
　　白冽上前一步，轻轻拍开顾桀还想嬉闹的手，面无表情，动作里带着明显的维护——护的是时秋予。
　　文烬也安静上前，不动声色地隔开贺骁与时秋予，同样是无声的庇护。
　　顾桀还想凑上来开玩笑，白冽面无表情抬脚轻踹他小腿，力度不大，却满是嫌弃。
　　贺骁刚疼完，又被文烬轻轻踹了一下小腿，立刻戏精上身，夸张地“呀——”一声，捂着小腿委屈巴巴，演技浮夸到离谱。
　　白冽和文烬对视一眼。
　　两人默契地齐齐翻了一个白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无语”“弱智”“懒得理”。
　　一句话都没说，转身结伴安静走回自己座位，彻底不理这两个又贱又戏多的人。
　　整套动作流畅自然，护着时秋予的态度，清清楚楚。
　　没过多久，教室后方传来轻缓、平稳、气场沉静的脚步声。
　　沈梦辰来了。
　　同级同班，家境优越，气质大气舒展，容貌清丽温和，性格冷静克制，是本班班长。
　　她一进门，不用呵斥，不用眼神警告，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自带一种让人不自觉收敛的气场。
　　她淡淡扫了一眼还在嬉闹的顾桀、贺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与无语，却没有多说半句，只是安静走向自己的位置，拿出早读材料，坐姿端正，举止从容。
　　刚才还聒噪的两个人，瞬间安分了不少。
　　班级里的同学也陆陆续续走进教室，桌椅拖动的轻响、低声交谈的声音、翻书的沙沙声渐渐漫开，清晨的空寂彻底被人间烟火填满。时秋予自踹完贺骁之后，从头到尾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重新趴回桌面，仿佛刚才那一下干脆利落的威慑，从来没有发生过。
　　躯体里的钝麻未散，耳边的喧闹未停。
　　一重烦来自身体，一重烦来自身旁那个人。
　　两种烦躁缠在一起，密不透风。
　　烦。
　　教室里阳光慢慢铺开，透过玻璃窗洒在桌面上，暖得有些晃眼。
　　他埋着头，心底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字。
　　烦。
　　早读铃声准时响起。
　　作为班长，沈梦辰声音清晰平稳地起头，全班渐渐沉入整齐划一的朗读声里。课文内容枯燥冗长，朗朗读书声在教室里回荡，时秋予始终低着头，偶尔抬眼翻一下书页，神情淡漠，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
　　他不认真，也不捣乱，只是安静地存在着。
　　早读完，课间休息很短。
　　教室里有人打闹，有人补觉，有人聊天。
　　顾桀和贺骁依旧在小声互怼，白冽和文烬各自安静看书，沈梦辰整理着课堂作业，一切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很快，第一节课的铃声响起。
　　令人意外的是——
　　第一节是音乐课。
　　更难得的是，音乐老师今天居然正常在岗。
　　没有被占课，没有调课，没有请假，安安稳稳站在讲台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准备开始上课。
　　教室里瞬间轻松了不少。
　　比起枯燥的主科，音乐课显然更让人放松。
　　时秋予坐在靠窗的位置，坐姿笔直却紧绷。
　　身旁，陆夜舟坐姿散漫，手臂搭在桌沿，目光从上课开始，就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
　　阳光斜斜洒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缝里。
　　空气安静，旋律轻柔，老师的声音温和。
　　课堂进行到一半，老师转身去指导前排同学。
　　陆夜舟开始不安分。
　　他微微侧过身，距离时秋予极近，近到呼吸几乎相闻。
　　指尖极轻、极慢、极小心地，碰了一下时秋予放在桌沿的手背。
　　一碰即收，轻得像羽毛，却清晰得无法忽视。
　　时秋予指尖微僵，没有转头，没有说话，没有任何反应。
　　陆夜舟见他不反抗、不发怒、不躲开，胆子更大了一些。
　　又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指腹轻微擦过布料，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笑意，又轻又贱：
　　“还不理我？”
　　时秋予依旧不动。
　　陆夜舟非但没收敛，反而凑得更近，气息轻轻拂过他耳尖，带着一点戏谑，低低重复：
　　“生气啦？”
　　这一次，时秋予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淡淡地、极轻地侧过眼，沉默瞥了陆夜舟一眼。
　　没有表情，没有语气，没有皱眉，没有斥责。
　　只有一片冰凉的漠然，黑眸浅淡，眼神平静，清清楚楚写着：懒得理你。
　　连一个字都不屑于给。
　　极致的漠视，比骂一句更让人无力。
　　陆夜舟对上他的目光，笑意反而更深，眼底的玩味浓得化不开。
　　时秋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眼皮轻轻垂下，恢复成一开始那种无动于衷的样子。
　　仿佛身边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心底没有波澜，没有怒意，没有情绪起伏。
　　只有一种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从头顶贯到脚底的——
　　烦。
　　烦。
　　全世界都很吵。
　　阳光很吵，声音很吵，空气很吵，身边的人更吵。
　　而他心底，反反复复，只剩下同一个字。
　　烦。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宝子们，我来更新了这一次我新添加了5个人物嗯嗯，其中养两个都是非常贱的，哈哈嗯，至于为什么嘛，你别管，毕竟能跟陆叶舟玩到一起去的能是什么好东西呢？嗯嗯，本章更了3000多个字。嘻嘻嘻其实主要还是因为昨天没有更，所以今天多写一点好啦，拜拜啦，下一章见哦，对了先提前说一下，如果说我真的直接写到了1万字，那我可能就要直接申请签约啦，对不起啦，没有办法让你们看免费的文。爱你们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