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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惊梦 辛子姜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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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子姜站在冲天的火光旁。
雪风如钢刀,刮擦过她的脸颊,疼痛都带着血腥气。她呼吸着,寒气倒灌,肺腑上似乎都结了冰霜。漫天扑地的雪幕下,那火橙光粼粼,像是诱哄着她,去分食那一星点的暖意。
辛子姜被什么东西绊了脚,她低头去看,脚下尸山血海,白骨堆叠。死不瞑目的人们扎成了堆,整齐划一地朝她伸出枯枝一样的手。
“不要过去,”是谁在喊她,声音这样熟悉:“阿拙,不要过去。”
那声音凄厉喑哑如破锣,几欲把心都呕出来一般。
盘旋的夜鸦跟着啼叫。
“是谁?”辛子姜茫茫然,眼神懵懂如稚童:“是谁在叫我?”
“是阿娘吗?”
火光更大了,映在早已上冻的惨白地面上鬼影重重。
辛子姜心底漫上凄惶:“阿娘?”她放声喊,那声音却细弱得像被捏住了咽喉:“爹?哥哥?”
寒月照荒丘,那火光闪了两下,慢慢淌出血。
赤血染地,成了一条涓涓的小河。
“还有一个!”厉鬼来了,狞笑着伸出指爪:“找出来,还有一个!”
辛子姜大骇,浑身颤抖着将自己藏在一堆尸山之后。
“姓辛的一个都不能留,”鬼嗬着气,流下贪婪的涎水。他们想要生吃她,将她扒皮削骨、抽筋饮血:“找出来!把她找出来!”
日惨惨、云冥冥,火光里冲出无数鬼魅,腐烂的滔天腥气几乎要将她吞噬。
“你在哪?”
“你在哪?”
“你在哪?”
霹雳乍响,惊雷裂空,辛子姜在密匝的秋雨里带着一身潮气醒来。
她摸了一下脸边,手指还在发抖。
湿漉漉的。
她沉默了须臾,鬓丝萎垂,黛眉冰冷,待到胸腔里狂跳的心脏一点点归于平寂,这才开口唤道:“苔衣?”
不多时,进来个作侍女打扮,眉眼艳丽的女子,正抖着身上的雨水:“这雷雨下的真突然,主子?”
叫做苔衣的女子还想说什么,见辛子姜光洁如玉的额头上汗涔涔的,神色也严肃起来:“又做噩梦了?”
辛子姜呼出一口气:“我没事。”
苔衣看她一会:“等会叫人上盏热茶。”她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平国公府送来的。”
那是柄小扇子。白玉做的扇柄触手生温,扇面上水墨画着一枝桃花,上头温润秀劲地提着一行“多谢春工,不是花红是玉红”,骨格清遒,笔走从容。
辛子姜在听到“平国公”三个字时猛然顿了一下,外头风雨如晦,映得一屋暗暗,她半张脸埋在阴翳之中,接过那扇子,看纸上清妍,半晌轻笑一声:“字写得真好。”
虽是称赞,字里行间却全是沁骨的冰冷。
苔衣问:“是平国公世子送来的?”
辛子姜没有答。她掂了掂那扇子,然后揣进了袖中。
屋内烛火闪了几下,廊下有人轻唤:“辛大人?”
辛子姜缓了神色:“是谁?”
“奴婢是御前的人。陛下传您过去呢。”
辛子姜把被薄汗打乱的鬓发向耳后拢了拢:“我这就来。”
外头铅云低垂,压得精巧勾檐也萧索。辛子姜没有乘轿子,她撑了把纸伞,独自走进雨幕中。
宫中遍植花树,盛夏时翠绿纷红。这时那矜贵的花叶被骤雨打落,可怜兮兮地溺在宫道上,鼻息间都是腐朽腥潮的味道。
紫宸殿伏在高处,像座沉默的巨兽。这时殿门洞开,就像是张开的血盆大口。
殿内早早掌了灯,宫人们静默地肃立,木偶一般看着她。
辛子姜整衣入殿,跪伏在冰凉的青石地砖上叩首请安。
高座上的人咳了两声,叫她起来,声音里有藏不住的虚弱。
“朕前几日事忙,现在才来得及喊你过来,”萧乾摩挲着掌下一只如意,病容掩映在灯火下,几乎要和方才梦中的鬼影重合:“朕交代你的事情,你没有忘了吧?”
辛子姜乖觉地笑:“陛下想问什么,微臣必定知无不言。”
“朕问你,程颂玉到离戎时,身边都有谁?”龙椅上的阴影向前靠了靠。
“回陛下的话,世子在关州城内遭劫,到离戎部境内时身边只有黄大人、袖雨姑娘和微臣,程副将和其余的随行护卫都被拦在了城外。”
萧乾眯了眯眼睛:“果真只有你们四个?”他见殿下的小小身影将头蜷伏得更低了,沉吟片刻:“那她在离戎部都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回陛下的话,事涉军机,世子并不常叫微臣,只是时常前往离戎可汗帐中议事。”辛子姜睫毛颤了颤,袖中的扇子硌在腕口,刚愈合的伤在阴雨天还是隐隐作痛:“事发前,世子曾和王女见过几面。只是二人是私下密谈,微臣不知具体。”
外头雨声哗然。
“那王女...”崇丰帝又咳两声:“你看如何?”
辛子姜笑一笑:“王女坚韧,可上马挽弓,巾帼不让须眉,和世子颇有几分相似。”
内侍低着头,小跑着为崇丰帝斟了一杯热茶。他喝了两口,面色红润了几分:“即将嫁给一个老头做妾,她就没有半分害怕不甘的样子?”
“不曾。王女出入宴饮,神色如常。”
“那么布尔察呢?”
“可汗踌躇满志,”辛子姜斟酌用词:“帐内灯火通明,半夜笙歌。”
萧乾似乎默默忖度着这几个词:“台鲁死的那夜也只有他们三个?”
辛子姜剧烈地抖了一下,似乎不堪回忆那可怖的场景:“是。那夜微臣感染风寒,实在无力起身,就在自己的帐子里早早歇了。约莫到了亥时,就听见可汗帐外乱哄哄闹作一团,往来的全部都是带刀的蛮人。微臣找人打听,才知道原来是蛮羌部的王子在布尔察可汗帐中遭遇刺杀,已经暴毙。两部的守卫把可汗的大帐围得水泄不通。世子单枪匹马,微臣心中害怕,担心她也遭不测,惶惶然片刻,袖雨姑娘就打马而来,急着叫微臣和黄大人快起,说世子已经脱身,要尽快赶到鸣雁关和前去接应的北二营、北三营将士会面。”
“微臣出帐,见世子一马当先,怕得厉害,唯恐身后追兵将我们一网打尽。可是说来也奇怪,一路疾驰到鸣雁关,身后竟一点追兵也没见。程副将和二营、三营的众位将士也如及时雨一般,早早就前去接应,这就顺利入关,没遇到半点阻挠。”
她一副被吓坏的样子,舌灿莲花,将那夜险情讲得叫人身临其境。
雷声轰然,电光将殿内照得惨白须臾。崇丰帝在明暗处忽的露出个古怪的笑:“独自刺杀了蛮羌部嫡王子,还能全身而退,既无追兵又有策应,她程颂玉便是这般英明神武、神机妙算吗?”
辛子姜心知这话不是问她,便将头垂得更低。
“你们进了城,城内的百姓怎么说?”
“都说世子勇而有谋,孤身入敌营,刺杀蛮人王子,战功彪炳。”辛子姜唱书般念着。
崇丰帝那只摩挲玉如意的手攥紧了,枯瘦的手上青筋毕现,像掐住了谁的咽喉。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爆发出一阵骇人的呛咳,喉中嘶嗬作响。
“陛下,”付如宝适时上前为他抚背,温声劝慰:“国事要紧,龙体更要紧。您今儿批了这么会折子,不如现在先叫辛大人回去,您也好歇上一歇。”
“还有一事,”萧乾拿着帕子,从剧烈的咳喘中溢出话来:“你回来后皇后召过你吗?问了什么?”
辛子姜顿一顿:“娘娘慈心,召微臣前去不过问了微臣此行累不累,有没有伤到,别的就没有了。”
崇丰帝咳得几乎不能言语,挥一挥手示意她回去。
辛子姜依言告退,殿外淫雨霏霏,打得百花消残。她听见身后有内监急召御医的呼喊奔走声,嘴角露出个惨白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