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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盐场 盐场巡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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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钱明果然带着沈寒舟去盐场。
两淮盐场在扬州城东三十里,濒临大海。一行人骑马走了大半个时辰,远远便望见一片白茫茫的盐田。
盐田一望无际,被纵横交错的堤坝分割成无数方块。每个方块里都蓄着海水,阳光照在上面,泛着粼粼波光。盐工们赤着脚,在盐田里劳作,有的在引水,有的在晒盐,有的在收盐。
钱明指着盐田,笑道:“沈大人请看,这就是我们两淮的盐场。从南到北,一共一百二十里,有盐田三千六百顷,年产盐三百万石,供应着半个天下。”
沈寒舟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盐工。
他们一个个皮肤黝黑,赤着上身,只穿一条短裤,在盐田里艰难跋涉。有些人背上还有鞭痕,新伤叠着旧伤,触目惊心。
钱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道:“这些盐工都是些贱民,不知礼数,让沈大人见笑了。”
沈寒舟没有说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来到一处高大的建筑前。这建筑占地极广,青砖灰瓦,四面高墙,只有一个大门进出。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盐仓”二字。
钱明指着盐仓道:“沈大人,这里便是我们的盐仓。收上来的盐,都先存在这里,然后分批运往各地。”
他让人打开大门,领着沈寒舟进去。
盐仓里堆满了盐包,一袋袋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堆到房顶。沈寒舟粗略估算了一下,至少有几万包。
他随手拿起一包盐,解开袋口,看了看里面的盐。
盐粒洁白细腻,是上等的好盐。
他正要放回去,忽然注意到盐包上盖着一个印记。那印记是一个“官”字,旁边还有一个编号。
钱明见他盯着印记,笑道:“这是官盐的印记。凡是经过盐运使司查验的盐,都会盖上这个印记,才能运往各地销售。”
沈寒舟点点头,将盐包放回去。
从盐仓出来,钱明又带着他去看了晒盐的流程。从引海水入田,到晒成盐粒,再到收盐装包,每一道工序都讲得清清楚楚。
沈寒舟一边听,一边点头,不时问几个问题。钱明一一作答,态度殷勤,毫无不耐。
一直看到傍晚,一行人才返回扬州城。
回到小院,老仆已经备好晚饭。沈寒舟简单吃了几口,便坐在窗前,看着手中的一本簿册。
那是钱明今日给他的盐务账册,记录了去年两淮盐场的产盐数量和销售情况。
账册很详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产盐三百万石,销售二百八十万石,库存二十万石。税收白银一百二十万两,全部解送国库。
沈寒舟一页一页翻着,眉头渐渐皱起。
账册太清楚了。
清楚得不像真的。
他在户部待过一年,经手过各地的税收账册。那些账册,没有一本是干净的。多多少少都有些猫腻,有些地方甚至做得漏洞百出。
可这本账册,每一笔都对得上,每一个数字都合情合理,完美得无懈可击。
完美得让人起疑。
沈寒舟合上账册,望着窗外的月色,陷入沉思。
正想着,院门忽然被轻轻敲响。
老仆去开门,片刻后领进一个人来。
来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旧棉袍,面容清瘦,神色谨慎。他一进门,便朝沈寒舟深深一揖:“草民周济,见过沈大人。”
沈寒舟打量着他:“你是何人?”
周济低声道:“草民是盐场的一个小商人,做些贩盐的营生。今夜冒昧来访,是有要事禀告大人。”
沈寒舟目光一凝。
他示意老仆退下,亲自给周济倒了一杯茶:“周先生请坐,有话慢慢说。”
周济谢过,在椅子上坐了半边屁股。他捧着茶杯,沉默片刻,忽然抬头看着沈寒舟。
“沈大人,您知道陈御史是怎么死的吗?”
沈寒舟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愿闻其详。”
周济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陈御史是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才被人灭口的。”
“什么东西?”
周济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私盐。”
私盐。
这两个字在沈寒舟心里炸开,面上却依旧平静:“私盐?盐运使司查禁私盐甚严,何来私盐?”
周济苦笑一声:“沈大人,您看到的那些,都是做给您看的。真正的私盐,比官盐还多。”
他告诉沈寒舟,两淮盐场表面上是官营,实际上早就被盐运使司和本地盐商瓜分。他们勾结在一起,将官盐以次充好,克扣斤两,然后把克扣下来的盐私下卖给盐贩,从中牟取暴利。
“陈御史查到了证据,还没来得及上报,就……”周济顿了顿,“就被人杀了。尸体挂在盐运使司大门口,挂了三个月。盐运使司的人说,那是杀鸡儆猴。谁还敢查,谁就是下一个。”
沈寒舟沉默片刻,问:“周先生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周济看着他,目光灼灼:“因为草民还有一个儿子,去年被他们抓去盐场做苦工,活活累死了。草民只想讨个公道。”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沈大人,这是草民这些年收集的一些证据。虽然没有直接的账册,但足够证明盐运使司确实在贩私盐。”
沈寒舟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些零散的票据和记录。票据上盖着盐运使司的印章,记录的是盐场每日的出盐数量和实际入库数量。两者相差悬殊。
他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周济看着他,低声道:“沈大人,您要小心。盐运使司那些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沈寒舟抬起头,看着他:“周先生为何相信我?”
周济苦笑一声:“因为您是第一个来查盐运使司的人,也是第一个愿意听草民说话的人。”
他站起身,深深一揖:“沈大人保重,草民告辞。”
沈寒舟送走周济,回到屋里,坐在桌前,看着那些证据。
烛火跳动,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起今日在盐场看到的那些盐工。他们赤着脚,在盐田里艰难跋涉,背上的鞭痕触目惊心。
他又想起陈御史的尸体,挂在盐运使司大门上,风一吹,晃晃悠悠。
他握紧手中的证据,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一趟。
既然注定是棋子,那也要做一颗能咬人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