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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棋子 孤身赴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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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沈寒舟离京赴任。
这天天气很好,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得满城金光。他骑着马,带着一个老仆,从宣武门出城。
城门口,有人等他。
吏部侍郎周延穿着便服,站在茶棚下。看见他来,周延拱手笑道:“沈大人,此去江南,一路顺风。”
沈寒舟下马还礼。
周延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沈大人,你我同年,有些话我不得不说。”
“周大人请讲。”
周延凑近他,声音压得更低:“盐运使司那个地方,是龙潭虎穴。上一任陈御史怎么死的,到现在还没个说法。沈大人此去,千万小心。”
沈寒舟点点头:“多谢周大人提醒。”
周延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沈寒舟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转身上马,继续南行。
一路晓行夜宿,走了十二天,腊月二十七这天,终于抵达两淮盐运使司所在地——扬州府。
扬州城繁华似锦,商铺林立,行人如织。沈寒舟骑着马穿过长街,目光却被远处一座高门大院吸引。
那便是盐运使司衙门。
朱红的大门紧闭,门前站着两个执刀的兵丁。大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书“盐运使司”四个大字。
而大门正上方,悬着一具尸体。
尸体穿着七品官服,直挺挺地挂在门楣上,用一根麻绳勒着脖子。因天气寒冷,尸体没有腐烂,就那么挂着,风一吹,晃晃悠悠,像一口破钟。
沈寒舟勒住马,抬头看着那具尸体。
老仆在身后低声道:“老爷,那便是……陈御史?”
沈寒舟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具尸体看了许久。尸体的脸已经发黑,看不清本来面目,但那双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下方,望着每一个走进盐运使司衙门的人。
那是陈御史的眼睛。
三个月前,他也像沈寒舟一样,领了圣旨,带着雄心壮志,来到扬州。七天后,他就挂在了这里。
沈寒舟收回目光,翻身下马,走向盐运使司的大门。
两个兵丁拦住了他。
“站住!什么人?”
沈寒舟取出官凭和圣旨,递了过去。
“新任巡盐御史,沈寒舟。”
两个兵丁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接过官凭看了看,脸色微变,连忙拱手行礼:“原来是沈大人,小的有眼无珠,大人恕罪。”
另一个兵丁已经飞奔进去通报。
片刻后,大门洞开,一行人匆匆迎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圆脸,细眼,嘴角挂着笑,穿着一身从三品的官服。他快步走到沈寒舟面前,拱手道:“下官盐运使司同知钱明,见过沈大人。沈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沈寒舟还礼:“钱大人客气。”
钱明笑道:“沈大人快请进,下官已备好酒宴,为沈大人接风洗尘。”
沈寒舟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挂着的尸体,没有说话。
钱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沈大人莫要见怪,那陈御史……唉,说起来也是可怜。他初来乍到,不知深浅,得罪了本地盐商,被人……唉,我们盐运使司也是没办法,只能先挂着,等朝廷派人来查。”
沈寒舟收回目光,淡淡道:“钱大人说得是。”
他抬脚走进大门。
身后,那具尸体在风中轻轻晃动。
接风宴设在盐运使司后衙的正厅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钱明放下酒杯,笑道:“沈大人年轻有为,能来我们盐运使司做巡盐御史,真是我们的福气。沈大人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下官一定全力配合。”
沈寒舟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钱大人客气。沈某初来乍到,对盐务一窍不通,还要请钱大人多多指点。”
“好说好说。”钱明笑道,“沈大人若不嫌弃,明日下官就带沈大人去盐场看看,让沈大人了解一下盐务的流程。”
“有劳钱大人。”
酒宴继续,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沈寒舟始终面带微笑,应对得体。但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在座诸人——盐运使司的同知钱明、副使赵谦、经历孙福、知事李茂,还有几个本地的大盐商。
这些人表面上对他恭敬有加,眼神却各不相同。钱明笑得最热情,眼底却藏着审视;赵谦沉默寡言,偶尔看他一眼,目光阴沉;几个盐商则一直在偷偷打量他,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的价值。
宴席散时,已是掌灯时分。
沈寒舟被安排在盐运使司后衙的一间小院里歇息。院子不大,却很清静,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
老仆收拾好行李,点上灯,轻声道:“老爷,这地方……不太平,您千万小心。”
沈寒舟点点头:“我知道。你也早点歇息。”
老仆退下后,沈寒舟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色。
正月的扬州,夜里很冷。月光如水,照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泛着冷冷的光。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太后那声叹息。
保重。
她是真心让他保重,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他又想起摄政王那句话。
替本王向盐运使司的各位大人问好。
盐运使司的各位大人,此刻就在这院子里。他们笑着,喝着,说着客套话,眼底却藏着刀。
沈寒舟站起身,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他看着窗外的月色,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好一个盐运使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