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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玺 雪夜递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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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十七年腊月十二,子时三刻,大雪。
乾清宫外的汉白玉台阶上,黑压压跪满了文武百官。雪落在官帽上、肩膀上,没有人敢拂去。偶尔有压抑的咳嗽声从队列中传来,又很快被强行咽回去。
吏部侍郎周延跪在人群中,膝盖已经冻得没了知觉。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空位——那是户部员外郎沈寒舟的位置,人却不见了。
周延心中疑惑,方才还在这儿的。
他正想着,乾清宫的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的内侍匆匆走出来,绕过跪拜的人群。周延的目光追随着那个内侍,看着他径直走到人群后方,弯下腰,对着一人低语。
那人正是沈寒舟。
周延看见沈寒舟站起身,跟着内侍穿过人群,踏上乾清宫的台阶。朱红的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周围的同僚纷纷侧目,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周延垂下眼帘,心中却翻涌起来。太后在这个时候单独召见一个从五品的员外郎,所为何事?
殿内温暖如春,沉水香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先帝的灵柩停在大殿正中,尚未盖棺。白布遮住了他的面容,只露出一双苍白的手,交叠在胸前。
太后站在灵柩前。她穿着素白的丧服,乌黑的发挽成简单的髻,瘦削的肩膀微微塌着,仿佛压着千钧重担。
沈寒舟跪下行礼:“臣沈寒舟,参见太后娘娘。”
她没有回头,只轻轻抬手:“起来吧。”
沈寒舟站起身,垂手立着。他的目光扫过殿内——三位阁老站在太后右手边,神色各异。首辅张崇年面色沉凝,目光盯着地面;次辅王恕眉头紧锁;三辅陈恪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殿内另一侧,站着一人。
摄政王萧珩。玄色蟒袍,玉带束腰,负手而立。烛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深刻的眉眼和抿成一条线的薄唇。他今年三十出头,正当盛年,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刀。
他看着沈寒舟,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人都到齐了。”太后的声音响起。
她转过身来。
这张脸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年轻。太后今年二十有九,生得极美,眉眼间却无半分柔媚,只有一股清冷的疏离。那双眼睛很黑,深不见底,看人时仿佛能看进心里去。
她看了沈寒舟一眼,目光淡淡一扫,随即移开。
“诸位大人,”太后开口,“先帝临终前,曾有遗诏。”
她手中拿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摄政王的目光落在绢帛上。
“张首辅,你来读吧。”
张崇年上前接过遗诏。他展开绢帛,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脸色微微一变。
摄政王的声音响起:“首辅大人,先帝说了什么?”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张崇年深吸一口气,开始宣读。
遗诏立二皇子萧璟为太子,即日登基。因新君年幼,命太后垂帘听政,摄政王辅政,待新君年满二十,归政于君。
殿内鸦雀无声。
三位阁老率先跪下。沈寒舟跟着跪下。
只有摄政王还站着。
太后看着他,目光平静:“摄政王,可有异议?”
摄政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这一笑,方才锋芒毕露的气势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处的恭敬。
“臣岂敢有异议?先帝遗诏,臣自当遵从。”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
玉玺。
那方传国玉玺,先帝从不离身的传国玉玺,此刻正静静躺在他掌中。
三位阁老瞳孔微缩。太后睫毛轻轻一颤,随即恢复平静。
摄政王双手捧着玉玺,走向太后。他的步子很稳,蟒袍下摆轻轻拂过地面的金砖。他在太后面前停下,弯腰,双手将玉玺高高捧起。
“请太后娘娘收执国玺。”
这一跪,这一捧,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然后,他的拇指轻轻划过她的手背。
那动作极快,快得几乎无法察觉。如果不是沈寒舟恰好站在那个角度,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太后的手微微一僵,随即将玉玺接过。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说:“摄政王辛苦了。”
摄政王直起身,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为社稷尽忠,是臣的本分。”
他的声音恭顺,眼神却一直落在太后脸上,唇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始终未散。
沈寒舟低下头,不敢再看。但那个画面却像烙铁一样烙在他脑子里——那拇指轻轻划过手背的动作,太过亲昵,太过暧昧,绝非臣子对太后该有的举止。
仪式很快进行。十九岁的二皇子萧璟被从东宫请来,穿着匆匆赶制的龙袍,脸上带着茫然与紧张。他在灵柩前跪拜先帝,跪拜太后,接过玉玺,接受百官朝贺。
整个过程,太后一直站在他身侧,神色清冷。
摄政王率领群臣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仪式结束后,百官退出乾清宫。沈寒舟跟着人流往外走,却在殿门口被一个内侍拦住。
“沈大人,太后娘娘请您留步。”
周围还没走远的同僚纷纷投来目光。
沈寒舟跟着内侍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一间偏殿。
殿内燃着炭盆,暖意融融。太后坐在上首,已换下丧服,穿着一身素雅的深青色宫装,低头看手中的奏章。
“臣沈寒舟,参见太后娘娘。”
“起来吧。”
沈寒舟站起身,垂手立着,不敢抬头。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听见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沈寒舟,”太后开口,“承平十四年的进士,二甲第一名,先在翰林院做了三年庶吉士,去年调入户部,任员外郎。”
沈寒舟心头一震。她竟对他的履历如此清楚。
“是。”
“户部员外郎,从五品,”太后放下奏章,抬眼看他,“年纪轻轻便做到这个位置,可见是有本事的。”
沈寒舟不敢接话。
太后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可知道哀家为何单独留你?”
沈寒舟心跳漏了一拍:“臣不知。”
太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将天地染成素白。
“盐运使司出缺了,”她说,“哀家想让你去做巡盐御史。”
巡盐御史。
沈寒舟的心猛地一沉。
盐运使司掌管天下盐政,是朝廷最肥的差事,也是最烫手的山芋。盐税占国库收入三成,历任盐运使没有一个不贪的,也没有一个能善终的。
巡盐御史,就是朝廷派去查盐运使司的钦差。
这个位置,自开国以来一共派过四十七人。其中三十二人死于任上,十五人落得抄家流放的下场。没有一个全身而退的。
上一任巡盐御史姓陈,三个月前赴任。他到任后的第七天,尸体就被挂在了盐运使司的大门口。
至今还挂着。
太后转过身来,看着他。
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此去凶险,你可有怨?”
沈寒舟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臣定当鞠躬尽瘁。”
殿内安静了片刻。
他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
“保重。”
她说。
沈寒舟叩首谢恩,起身退出偏殿。
出殿门时,雪还在下。他裹紧大氅,沿着回廊往外走。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巡盐御史,一会儿想着太后那声叹息,一会儿又想着摄政王那个动作。
走出宫门时,他迎面撞上一人。
玄色大氅,玉带束腰。
摄政王萧珩。
他站在宫门外,似乎是在等人。雪落在他肩头,落在他乌黑的发上,他却不曾拂去。
看见沈寒舟,他微微挑眉。
“沈大人?”
沈寒舟连忙行礼:“参见摄政王。”
摄政王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然后他上前一步,凑近他,压低声音,笑着说了一句话。
“替本王向盐运使司的各位大人问好。”
他说完,拍了拍沈寒舟的肩膀,大步离去。
沈寒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背脊一阵阵发凉。
替本王向盐运使司的各位大人问好。
他让他问好的,是那些杀了上一任巡盐御史的人。
那一刻,沈寒舟忽然明白了。
太后让他去做巡盐御史,是因为朝中无人敢去,她需要一个替死鬼去填那个坑。
摄政王让他去死,是因为盐运使司是他的地盘,他不能让任何人动他的奶酪。
而他,一个小小的从五品员外郎,不过是他们博弈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一枚注定要牺牲的卒子。
他抬起头,看着漫天飞雪。
雪落在脸上,冰凉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