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人》木至塘

6、真相败露 第六章风

　　第六章风波骤起，真相败露

　　日子慢悠悠的，像屋前那条永远流不完的小河，安静得几乎让人忘记了痛苦。

　　在许阿姨来之前，我的每一天都是一模一样的。清晨在奶奶的骂声里惊醒，白天看着弟弟被万般宠爱，我们姐妹四人缩在角落，不敢出声、不敢打闹、不敢有一点点孩子气。傍晚看着妈妈被冷落、被训斥、被锁在冰冷的屋子里。夜里听着铁链拖地的轻响，瑟瑟发抖熬过一夜又一夜。

　　可自从许阿姨来了之后，灰暗的日子里悄悄多了一点甜。

　　是偷偷吃到的甜味糕点，是夜里温柔的低声细语，是妈妈眼底慢慢亮起的微光，是我心底悄悄生根的期待。

　　我开始偷偷盼望明天。

　　盼望明天的夜里，阿姨还会来。
　　盼望有一天，阿姨说的“离开”，会真的到来。

　　那半个月，是我三岁人生里，最温柔的半个月。

　　白天的院子依旧刻薄冰冷。奶奶依旧事事挑刺，嘴巴永远不停，句句都扎在妈妈心上。爸爸依旧冷漠，眼里只有那个被捧在手心里的弟弟沈耀祖。他会温柔抱弟弟、给弟弟买糖、给弟弟煮鸡蛋，却从来不会多看我们四个女儿一眼，更不会对妈妈说一句软话。

　　所有人都觉得一切如常。

　　没有人发现，夜里的小偏房，藏着一场救赎，藏着一场蓄谋已久的逃离。

　　许阿姨白天伪装得太好。

　　她温顺、谦和、嘴甜，顺着奶奶的心意说话，帮家里干活，从不争不抢，温柔得体。奶奶逢人就夸阿姨懂事大方，对比沉默木讷、受尽磋磨的妈妈，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爸爸更是彻底放下戒备，只当阿姨是心软善良、体恤亲友的好心人。

　　谁也不知道，她温柔的皮囊下，藏着最坚定、最勇敢的心。

　　她白天隐忍蛰伏，夜里倾尽温柔，一点点抚平妈妈十几年的伤痕，一点点为我们筹划生路。

　　我以为这样安稳的日子，能再多撑一段时间。

　　我以为我们可以悄悄攒够所有底气，安安稳稳离开这个牢笼。

　　可老天好像从来不肯善待我们。

　　灾难来临的那一天，平静得过分。

　　那天午后，日头很盛，火辣辣的阳光铺满整个院子，晒得地面发烫。蝉在树上聒噪不停，吵得人心里发慌。

　　奶奶在正屋里哄着熟睡的弟弟，轻轻摇着蒲扇，生怕惊醒她的宝贝孙子。整个院子静悄悄的，没有骂声，没有争吵，难得一片安宁。

　　爸爸早早去镇上赶集，院里无人看管，安静得让人心里发虚。

　　我们躲在小小的偏房里，享受着难得的安稳时光。

　　窗开着一条小缝，微风缓缓吹进来，吹散了屋内常年不散的阴冷潮湿。

　　许阿姨坐在妈妈身边，身子轻轻靠着她，声音温柔又轻柔，一点点给妈妈描绘外面的世界。

　　她说上海很大，街道宽阔干净，路边永远有热闹的烟火气。
　　她说那里有高高的戏台，灯火璀璨，锣鼓声声，无数人为台上唱戏的人鼓掌喝彩。
　　她说那里没有人重男轻女，没有人打骂妻子，没有人把女儿当野草，没有人用铁链锁住人的自由。
　　她说等到我们安稳落脚，妈妈可以重新唱戏，可以找回曾经的自己，可以堂堂正正站在光亮里。

　　我趴在床边，托着小小的下巴，听得入迷。

　　大姐、二姐、三姐安静坐在一旁，四个人四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从未有过的向往。

　　我们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
　　我们的世界，只有泥泞、打骂、饥饿、冷漠和无尽的卑微。

　　原来人间，真的有不苦的地方。

　　妈妈静静听着阿姨的话，苍白的脸上，慢慢漾开一抹极淡极软的笑意。

　　那是我长这么大，见过最好看的笑。

　　不是隐忍的、不是苦涩的、不是被迫的，是发自心底的、松弛的、带着期待的笑。

　　她眼底积压十几年的灰暗，一点点散开，亮起细碎温柔的光。

　　她轻声问阿姨：“我真的……还能站上戏台吗？”

　　阿姨抬手，轻轻拢住妈妈耳边散乱的碎发，眼神温柔又笃定：“能，一定能。你的光芒从来都没消失过，只是被这里的泥泞遮住了。等我们出去，我陪你一点点捡回来。”

　　屋内温柔缱绻，岁月静好。

　　我几乎要以为，苦难已经彻底结束，幸福马上就要落在我们身上。

　　可院门外，突然传来了沉重、急促、带着滔天怒意的脚步声。

　　咚咚咚——

　　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我的心口上。

　　我的身子瞬间一僵，心底那点甜甜的期待，骤然凉了大半。

　　是爸爸回来了。

　　和往常完全不同，他没有慢悠悠踱步，没有提着赶集的吃食，脚步凶狠急促，带着即将炸裂的暴怒。

　　还没进门，他阴沉嘶吼的声音就砸了进来：

　　“好得很！真是好得很！”

　　下一秒。

　　“砰——！”

　　破旧的木门被狠狠一脚踹开！

　　门板重重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灰尘簌簌掉落，整个小屋剧烈晃动。

　　我吓得浑身一哆嗦，眼泪瞬间涌满眼眶，死死攥住衣角，缩在墙角不敢动弹。

　　所有温柔的话语、所有美好的期许、所有偷偷藏起来的希望，在这一刻，轰然碎裂，碎得干干净净。

　　爸爸站在门口，逆光而立，面目狰狞，双目猩红，像一头彻底失控的野兽。

　　他的手里死死攥着一张折叠的信纸，指节用力到发白，纸张几乎被他捏碎。

　　他胸口剧烈起伏，浑身散发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我真是养虎为患！”

　　他死死盯着妈妈，嘶吼出声：
　　“我好吃好喝供着你，容忍你这么多年！你竟然敢背着我勾结外人！偷偷攒着心思逃跑！”

　　“你是不是觉得有人给你撑腰，你就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屋内瞬间死寂。

　　妈妈脸上所有的笑意瞬间褪去，血色全无，整张脸惨白如纸。

　　她浑身剧烈发抖，指尖冰凉，整个人摇摇欲坠，眼底刚刚亮起的微光，一瞬彻底熄灭，重新坠入无边死寂的黑暗。

　　奶奶被巨响惊醒，慌忙从正屋跑出来，看清眼前暴怒的爸爸、惨白沉默的妈妈，瞬间明白了所有事。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尖声怒骂，火上浇油：

　　“我早就看你不对劲！整天死气沉沉、心术不正！生不出带把的儿子，心思还野得离谱！”
　　“沈家白养你这么多年！你竟然敢逃跑！简直不知廉耻、丧门星转世！”

　　刺耳的咒骂层层叠叠压下来。

　　所有的过错、所有的罪责，全部压在妈妈一个人身上。

　　爸爸步步逼近，眼神阴狠可怖，死死锁着妈妈：
　　“沈梦！我今天倒是要问问你！谁给你的胆子！”

　　我缩在角落，浑身冰冷，牙齿不停打颤。

　　我好怕。
　　我真的好怕。

　　我知道。
　　我们的秘密败露了。
　　我们偷偷筹谋的逃离，被发现了。

　　刚刚触手可及的光明，彻底没了。
　　等待我们的，只会是更狠的打骂、更重的囚禁、更深的苦难。

　　黑暗，再一次狠狠笼罩住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