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人》木至塘

4、旧忆 第四章

　　第四章旧忆翻涌，岁岁念君

　　那晚的月光很软，薄薄铺在破败的泥地上，像一层凉丝丝的白霜。

　　院子里彻底静了，连夜里聒噪的虫鸣都淡了下去。四周黑漆漆的，只有我们这间小偏房，藏着整座院子唯一的温柔。风从破掉的窗纸缝隙里钻进来，轻轻拂过我的脸颊，带着夜里泥土微凉的气息，沙沙的轻响，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我乖乖缩在床角小小的位置里，一动也不敢乱动，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静静看着靠在一起的妈妈和许阿姨。

　　她们挨得很近，肩膀贴着肩膀，身影在月光下叠在一起，温柔得不像话。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轻轻软软的，像是怕惊扰了夜里的安宁，也像是怕被这冰冷的囚笼，偷听了她们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

　　年纪小小的我，听不懂大人之间绵长的过往，听不懂何为岁岁相思，何为久别重逢。可我能看懂她们眼底的情绪，看懂那些藏在温柔里的酸涩与遗憾。

　　我听见妈妈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点沙哑的疲惫，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茫然与怅然。

　　她说：“我以为，你早就忘了。”

　　话音轻轻落下，带着小心翼翼的卑微，像一颗轻飘飘的尘埃，落在寂静的夜里。

　　我看着阿姨缓缓摇了摇头。

　　夜里的月光落在她眉眼间，褪去了白日所有的温柔谦和，只剩下沉甸甸、沉甸甸的深情。那是我小小的年纪，从未见过的专注与执着，浓烈又温柔，牢牢锁着眼前的妈妈。

　　阿姨看着妈妈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

　　“我从未忘。岁岁年年，朝朝暮暮，从未敢忘。”

　　我小小的心头轻轻一颤，似懂非懂。

　　原来阿姨记了妈妈这么久。

　　原来这么多年的时光、这么远的距离，都没有让她忘记妈妈。

　　我长到三岁，见过的所有人情都是凉薄的。奶奶的刻薄、爸爸的冷漠、旁人的冷眼，我早已习惯所有人都不把我们姐妹、不把妈妈放在眼里。从来没有人会为我们停留，没有人会惦记我们分毫。

　　可阿姨不一样。

　　她跨越很远的路，专门来到这个冰冷破败的小院，只为妈妈而来，只为守护妈妈而来。

　　妈妈的眼泪，终于又落了下来。

　　泪珠细细密密，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没有半点哭声，安静地砸在粗糙的旧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

　　我从小到大，很少看见妈妈哭。

　　妈妈被爸爸狠狠掌掴的时候没哭，被奶奶日日辱骂磋磨的时候没哭，被铁链整夜锁着脚踝、伤口反复溃烂流血的时候也没哭。

　　她好像天生就不会流泪，天生就只会隐忍、只会承受，把所有的委屈和疼痛都死死憋在心底，独自扛下所有苦难。

　　可只要面对许阿姨，她所有的坚强都会轰然卸下，所有憋了十几年的委屈，都会化作止不住的泪水。

　　那一刻我好像慢慢懂了。

　　原来大人最疼的时候不会哭。

　　只有有人真心疼她、有人把她放在心上的时候，她才敢肆无忌惮的难过。

　　阿姨抬起手，指尖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擦去妈妈脸上的泪痕。她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生怕力道重一点，就会碰碎满身伤痕的妈妈。

　　她的声音低沉又温柔，裹着数不尽的愧疚与心疼。

　　“我来晚了。”

　　短短三个字，落在安静的屋里，重重砸在我心上。

　　妈妈的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积压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绷不住了。

　　她抬着眼，看着眼前温柔待她的阿姨，眼底是空落落的茫然，像弄丢了自己很久很久。

　　她小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带着深深的自卑与怯懦。

　　“我还能回去吗？……我荒废了这么多年，浑身都是伤痕，我还能和以前一样吗？”

　　我听不懂妈妈口中的“回去”是去哪里，不知道她曾经拥有过怎样耀眼的过往。

　　我只看见此刻的妈妈，满身疲惫、满身破碎，被这座牢笼磨得黯淡无光，连抬头期许未来的勇气都没有。她早已习惯了泥泞，习惯了卑微，习惯了被人肆意践踏，早已不敢再奢望光亮与自由。

　　阿姨紧紧握住妈妈冰凉颤抖的手，掌心的温热一点点熨帖着妈妈满身的寒凉与荒芜。她的眼神格外坚定，温柔却有千钧力量。

　　“可以的。”

　　“你从来都不是平庸的人，你只是被困住了。困住你的是这座冰冷的院子，是世俗的偏见，是身不由己的婚姻，不是你自己。”

　　“等我们走出这里，我陪你一点点找回自己。你从前那么亮、那么耀眼，你本来就该站在光亮的地方，被人温柔以待。”

　　我蹲在角落，静静听着她们的对话，小小的心一点点被温热填满。

　　原来妈妈不是生来就该受苦的，不是生来就该被人打骂、被人嫌弃的。

　　原来妈妈也曾自由、也曾明媚、也曾光芒万丈。

　　原来她也有过无忧无虑、被人偏爱、被人珍视的年少时光。

　　只是命运不公，让她误入泥潭，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破败院落里，耗尽了半生温柔与鲜活，硬生生从耀眼飞鸟，熬成了笼中困雀。

　　夜风轻轻穿过窗棂，温柔的拂过我的发梢。

　　屋内的灯光昏暗，可我却觉得，这一刻的小屋，亮得惊人。

　　阿姨慢慢和妈妈说起很多从前的旧事，说起温柔的江南水乡，说起热闹喧嚣的戏台，说起年少时遥遥相望的岁岁年年。那些我从未踏足的地方、从未听闻的故事，温柔又鲜活。

　　我安安静静听着，心里悄悄埋下一个小小的愿望。

　　我好想去看看那个温柔的江南。

　　我好想看看，不用忍气吞声、不用卑微苟活、不被困住的妈妈，到底有多好看。

　　夜色愈发深沉，屋外风声浅浅，屋内温柔绵长。

　　她们依偎着彼此，细数着错过的岁岁年年，倾诉着深藏心底的思念与遗憾，慢慢治愈着彼此满身的伤痕。

　　我蜷在床角，睁着眼睛，一夜无眠。

　　在这暗无天日、苦熬岁月的牢笼里，我第一次，真切的触碰到了希望。

　　是阿姨带来的，独属于我们的，温柔又滚烫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