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太吵》余子薇

3、第3章 值日

　　周五下午第二节课后，值日表贴出来的时候，贺烨正趴在桌上补觉。

　　他昨晚打游戏打到凌晨两点，今天一整天都处于半梦半醒之间。语文课睡过去半节，数学课睡过去三分之一，连最爱的体育课都因为下雨改成了自习，他又睡过去二十分钟。

　　云安从前排跑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背上：“贺烨！看值日表！”

　　贺烨猛地惊醒，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揉着眼睛，一脸茫然：“啥？”

　　“值日表！”云安指着教室后面，“你猜你跟谁一组？”

　　贺烨愣了一下，然后清醒了。

　　他腾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吱啦声，引得周围几个人回头看。但他顾不上这些，大步流星地走到教室后面，挤进围成一圈的人群里。

　　值日表贴在公告栏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第三组：贺烨、江砚

　　贺烨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不是普通的那种笑，是那种嘴角快咧到耳朵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都散发着“捡到钱了”的气息的笑。

　　【一起值日！】
　　【单独相处！】
　　【两小时！】
　　【赚大了赚大了赚大了！】

　　他站在人群里，脑子里已经开始刷屏。旁边的人都在讨论自己跟谁一组，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傻笑。

　　云安走过来，狐疑地看着他：“你笑啥？”

　　贺烨收了收表情，但嘴角还是压不下去：“没、没啥。”

　　云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值日表，又看看他，又看看值日表，然后一脸“我懂了”的表情。

　　“哦——”他拖长了声音，“跟校花一组啊？”

　　贺烨立刻瞪他：“别瞎叫。”

　　云安挑眉，凑过来压低声音：“怎么，真看上人家了？”

　　贺烨推了他一把：“滚。”

　　但他心里在想：【看上了又怎么样……不对我没看上……我就是觉得他好看……不对不是那种好看……算了说不清楚。】

　　云安被他推开，也不恼，笑嘻嘻地走了。

　　贺烨又在值日表前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座位。

　　江砚正在做题，侧脸对着他，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专注又冷淡。

　　贺烨坐下来，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他做题的样子真好看】
　　【不知道他看见值日表了没】
　　【应该看见了吧】
　　【他什么反应呢】
　　【好像没什么反应】
　　【也对，他永远都没什么反应】

　　江砚的笔尖顿了顿。

　　但他没抬头。

　　贺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江砚开口，终于忍不住凑过去：“江砚，你看值日表了吗？”

　　江砚：“嗯。”

　　贺烨眼睛一亮：“我们一组！”

　　江砚：“嗯。”

　　贺烨等了两秒，没等到更多反应，但心里已经开始自动补全：

　　【他说嗯了】
　　【嗯就是知道了】
　　【知道了就是同意了】
　　【同意了就是愿意跟我一起值日】
　　【四舍五入他愿意跟我单独相处】

　　江砚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个人，真的没救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贺烨破天荒地没有第一个冲出教室。

　　他坐在座位上，看着其他同学收拾书包、三三两两地离开。宓奁奁背好书包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不急着回家？”

　　贺烨一本正经：“值日。”

　　宓奁奁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值日表，又看看他旁边正在慢条斯理收拾东西的江砚，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微微抽了抽。

　　“哦——”她也拖长了声音，然后拍拍贺烨的肩膀，“好好干。”

　　说完就走了。

　　贺烨没听懂她那个“哦”是什么意思，但也没空想。因为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和江砚两个。

　　安静。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能听见江砚收拾东西时细微的窸窣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贺烨忽然有点紧张。

　　【就我们两个了】
　　【两小时】
　　【一百二十分钟】
　　【七千二百秒】
　　【我该说什么】
　　【我该做什么】
　　【不能冷场】
　　【可是说什么呢】

　　江砚站起来，拿起黑板擦，走向黑板。

　　贺烨愣了一下，也赶紧站起来，跟过去：“我来擦黑板！”

　　他抢过江砚手里的黑板擦，三下五除二把黑板擦干净。白色的粉笔灰在空中飘散，落了两人一身。

　　贺烨拍拍手，回头看向江砚，想说什么，但目光落在江砚身上时，忽然顿住了。

　　江砚的白衬衫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粉笔灰，肩膀上、袖口上，还有几缕特别明显的白色痕迹。他站在那里，低头拍着身上的灰，睫毛上也沾了一点，看起来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贺烨愣住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事后想起来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的决定——

　　他用力甩了甩手里的黑板擦。

　　更多的粉笔灰飘起来，纷纷扬扬地落在江砚身上。

　　江砚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贺烨。

　　那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但又带着一点……贺烨读不懂的东西。

　　贺烨立刻认错：“我错了我错了！”

　　但心里在想：

　　【他瞪人的样子好帅】
　　【睫毛上有灰也好看】
　　【想看他多瞪我几眼】
　　【不行不能这么想】
　　【可是真的好看】

　　江砚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拍身上的灰。

　　没说话。

　　贺烨松了口气，但又有点失望。

　　【他没骂我】
　　【也没打我】
　　【就看了我一眼】
　　【他是懒得理我还是舍不得骂我】
　　【肯定是懒得理我】
　　【唉】

　　他把黑板擦放回讲台，又去拿了扫把和簸箕。

　　江砚已经拿起了另一把扫把，从教室的另一头开始扫。

　　两人一左一右，各自扫着各自的那一半。

　　贺烨一边扫地一边偷偷看江砚。看他弯腰时校服勾勒出的背部线条，看他握扫把时骨节分明的手指，看他扫地时认真专注的侧脸。

　　【他扫地都这么好看】
　　【不公平】
　　【凭什么有人长得好看扫地都好看】

　　江砚的扫把顿了顿。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扫。

　　贺烨扫到自己这边最后一点垃圾时，发现簸箕在江砚那边。他端着扫把走过去，停在江砚旁边。

　　“那个……我扫完了，借一下簸箕。”

　　江砚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簸箕递过去。

　　贺烨接过来，蹲下去把垃圾扫进去。站起来时，他发现江砚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什么。

　　他顺着江砚的目光看过去——是自己脚边。

　　不对，是自己脚踩到的地方。

　　再仔细一看，他发现自己刚才蹲下去的时候，鞋尖踩到了江砚刚扫好的一小堆垃圾上。那些细碎的纸屑和灰尘，被他踩得散开了。

　　贺烨：“……”

　　江砚抬头看他。

　　贺烨：“……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江砚没说话。

　　贺烨立刻蹲下去，用手把那堆散开的垃圾重新拢到一起。他动作很快，但心里已经在疯狂刷屏：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肯定觉得我是故意的】
　　【虽然我刚才确实是故意的但这次真不是】
　　【完了完了他肯定觉得我很烦】

　　江砚看着他蹲在地上用手拢垃圾的样子，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弯腰，把簸箕递到贺烨手边。

　　贺烨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江砚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贺烨觉得他好像没那么生气。

　　他把垃圾扫进簸箕，站起来，说：“谢谢。”

　　江砚没说话，拿着簸箕走向垃圾桶。

　　贺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空。

　　【他是不是嫌我烦了】
　　【是不是我太过分了】
　　【从甩粉笔灰到踩垃圾】
　　【好像一直在捣乱】
　　【完了完了】

　　他看见江砚倒完垃圾，拿着空的簸箕往回走。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贺烨忽然开口：

　　“江砚。”

　　江砚停下脚步，看他。

　　贺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他只憋出一句：“我来拖地吧。”

　　江砚看了他一眼，把拖把递给他。

　　贺烨接过拖把，去水池那边浸湿、拧干，然后回来开始拖地。

　　他拖得很认真，比写作业还认真。从教室最后面开始，一排一排往前拖，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拖到前排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江砚正站在讲台旁边，拿着抹布擦讲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落下一层暖橙色的光。他低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捏着抹布，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擦着。

　　贺烨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拖把停住了。

　　【他好好看】
　　【不对这个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但他真的好好看】
　　【像画一样】
　　【不对画没他好看】
　　【算了我说不清楚】

　　他拖着拖着，不知不觉拖到了江砚脚边。

　　“抬脚。”他说。

　　江砚抬脚。

　　贺烨拖完那一块，又说：“那只也抬一下。”

　　江砚又抬了。

　　贺烨拖完，直起身，看着江砚乖乖抬脚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好乖】
　　【让他抬脚就抬脚】
　　【也不问为什么】
　　【想多听几次他听话】
　　【不行不能这么想】
　　【可是真的乖】

　　江砚放下脚，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点……贺烨读不懂的东西。

　　但他没说话，继续擦讲桌。

　　贺烨拖着拖着，拖到了讲台另一边。他拖完最后一块地，正准备把拖把放回去，忽然脚下一滑——

　　他低头一看，是自己刚才拖地时留下的水渍没干，踩上去有点滑。

　　他稳住身体，看了看那块水渍，又看了看旁边的江砚。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要不……】
　　【不行，太幼稚了】
　　【可是……】
　　【就一下】

　　江砚刚擦完讲桌，正准备去洗抹布，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溅到了自己脚上。

　　他低头一看——鞋面上多了几滴水渍。

　　再抬头，看见贺烨正拿着拖把站在旁边，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对不起对不起！”贺烨立刻放下拖把，蹲下去，用手去擦他鞋上的水渍，“我不是故意的！”

　　江砚后退一步。

　　贺烨跟上去一步，继续擦。

　　江砚又后退一步。

　　贺烨又跟上去。

　　两人一个退一个追，直到江砚的背抵上了讲台边缘，无路可退。

　　贺烨蹲在他脚边，一只手按着他的鞋，一只手用袖子擦着上面的水渍，嘴里还在念叨：“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拖地的时候没注意……”

　　江砚低头看着他。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贺烨的后脑勺和一小片侧脸。贺烨的头发有点乱，翘起来几根，在夕阳下泛着浅浅的光。他的动作很认真，好像真的在努力擦掉那些水渍。

　　但江砚知道他是故意的。

　　因为他听见了——

　　【被发现了嘿嘿】
　　【但他没生气诶】
　　【他都没骂我】
　　【就后退了几步】
　　【他是不是其实挺纵容我的】

　　江砚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你故意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贺烨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对上江砚的目光。那双眼睛冷冰冰的，但又带着一点……他读不懂的东西。

　　贺烨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又说不出口。

　　因为他确实是故意的。

　　他讪讪地收回手，站起来，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对不起。”

　　这次是真的在道歉。

　　江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没事。”

　　贺烨愣住，抬头看他。

　　江砚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

　　“我去倒垃圾。”

　　贺烨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扫把，再看看他走向门口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是不是真的生气了】
　　【是不是嫌我太烦了】
　　【他自己去倒垃圾】
　　【完了完了完了】

　　他看见江砚拎起门口那两大袋垃圾，准备出门。

　　那两袋垃圾很大，是下午大扫除时收出来的，满满当当，一只手拎一袋都有点吃力。江砚一手拎一袋，肩膀微微倾斜，看起来有点费劲。

　　贺烨忽然站起来。

　　“等等！”

　　他大步跑过去。

　　江砚在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贺烨跑到他面前，一把抢过他手里的一袋垃圾。

　　“我帮你。”

　　江砚看着他，没说话。

　　贺烨拎着那袋垃圾，站在他旁边，有点不自在地别过脸。

　　【他看我干嘛】
　　【脸上有东西吗】
　　【不会是嫌我多管闲事吧】
　　【但我就是想帮他】
　　【不想让他一个人拎那么重的东西】
　　【他那么瘦】

　　江砚收回目光，拎着另一袋垃圾，推开门走出去。

　　贺烨赶紧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上。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偶尔重叠在一起。

　　贺烨偷偷看江砚的侧脸。

　　江砚走在前面半步，脸上没什么表情，拎着垃圾袋的手却收紧了一点。

　　【他真好】
　　【没真的生气】
　　【还让我一起倒垃圾】
　　【他是不是其实没那么讨厌我】

　　两人走过走廊，走下楼梯，穿过操场，往垃圾站走去。

　　一路上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远处操场上体育队训练的声音。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暖橙色，连江砚那张冷冰冰的脸都柔和了几分。

　　贺烨忽然开口：“江砚。”

　　江砚脚步没停：“嗯。”

　　贺烨：“你刚才是不是生气了？”

　　江砚沉默了两秒：“没有。”

　　贺烨：“真的？”

　　江砚：“嗯。”

　　贺烨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骗人】
　　【他明明有点生气】
　　【但他不说】
　　【他真好】

　　他快走两步，和江砚并肩。

　　“那下次我不闹了。”他说。

　　江砚看了他一眼。

　　贺烨对上他的目光，认真地说：“真的。下次值日我就老老实实干活，不甩粉笔灰，不踩你扫好的垃圾，不往你鞋上洒水。”

　　江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贺烨眼睛亮了。

　　【他说嗯！】
　　【他信我了！】
　　【四舍五入他原谅我了！】

　　垃圾站到了。

　　两人把垃圾袋扔进大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往回走的路上，夕阳更低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贺烨走在江砚旁边，忽然觉得今天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虽然他闹了一通，但最后一起倒了垃圾。

　　而且江砚没真的生气。

　　甚至最后还“嗯”了一声。

　　【值了】
　　【今天值了】
　　【下次还一起值日】
　　【不对下次要好好表现】
　　【但一起值日是真的】

　　回到教室，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贺烨拿起拖把，把刚才没拖完的地拖完。江砚拿起抹布，把讲台又擦了一遍。

　　两人各自干着各自的活，谁也没说话。

　　但贺烨心里一直在刷屏：

　　【他擦讲台的样子好看】
　　【他低头的样子好看】
　　【他手好看】
　　【他什么都好看】
　　江砚擦讲台的动作顿了顿。

　　但他没抬头。

　　活干完了。

　　两人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

　　贺烨背上书包，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颗糖，放在江砚桌上。

　　“给，今天的。”

　　江砚低头一看——是橘子味的，包装纸是亮眼的橙色，上面印着一只兔子。

　　贺烨冲他挥挥手：“明天见，同桌！”

　　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出了教室。

　　江砚站在桌边，看着那颗糖。

　　窗外夕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以下，只留下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教室里光线暗下来，但那颗橙色的糖在桌上格外显眼。

　　他伸出手，把糖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糖纸在他指尖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然后他轻轻放进口袋里，糖就像某种无声的约定。

　　江砚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

　　走廊上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走得很慢。

　　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颗糖。

　　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鞋面上还有下午贺烨洒上去的水渍。已经干了，留下浅浅的印子，像一小片深色的云。

　　他盯着那印子看了两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外面梧桐叶被风吹动，沙沙作响。
　　九月的风，还在继续吹。

　　有个人，开始习惯每天早上一颗糖。
　　有个人，开始习惯每天被一个人闹，明明被闹了，却还在偷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