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太吵》余子薇

4、第4章 天台

　　周一早读课，贺烨迟到了。

　　他踩着铃声冲进教室，书包带子歪在一边，头发翘起来一撮，脸上还带着跑步后的红晕。全班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他浑然不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气喘吁吁地翻出语文书。

　　江砚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贺烨的心里已经开始刷屏：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差点被教导主任抓住】
　　【还好我跑得快】
　　【他刚才看我了】
　　【他是不是觉得我很狼狈】
　　【完了完了形象毁了】

　　江砚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但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早读课结束，宓奁奁转过身来收作业。她看了一眼贺烨，又看了一眼他桌上空空的练习册，眉头皱起来。

　　“贺烨，你作业呢？”

　　贺烨愣了一下，然后开始翻书包。翻了一通，什么都没翻出来。

　　他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

　　宓奁奁挑眉：“别告诉我你没写。”

　　贺烨讪笑：“那个……我写了，但是……好像……忘在家里了。”

　　宓奁奁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深吸一口气，转向江砚：“江砚，你作业借他抄一下？”

　　江砚看了贺烨一眼。

　　贺烨立刻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补——”
　　江砚把练习册推到他桌上。
　　贺烨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那本练习册，又抬头看看江砚。

　　江砚已经转回去看书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微微泛着红。
　　贺烨忽然笑了。
　　“谢谢同桌！”

　　他翻开练习册，开始奋笔疾书。抄着抄着，他发现江砚的字写得真好看，一笔一画，干净利落，像印刷体一样工整。

　　【他字真好看】
　　【人也好看】
　　【什么都好看】
　　【他还借我抄作业】
　　【他真好】

　　江砚听着这些，翻了一页书。

　　贺烨抄到一半，忽然发现有一道题江砚做错了。他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江砚，又低头看了看那道题。

　　【他也会做错题啊】
　　【我还以为他什么都会】
　　【原来他也是普通人】
　　【不对他肯定是昨晚没睡好】
　　【对一定是这样】

　　江砚的笔尖顿了顿。

　　但他没说话。

　　上午的课平平淡淡地过去。贺烨难得安分，除了偶尔转笔发呆，基本没出什么幺蛾子。

　　中午放学铃响的时候，贺烨从昏昏欲睡中清醒过来。他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

　　江砚正在收拾东西，动作一如既往的慢，一本一本地往书包里放。

　　贺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想叫他一起吃饭】
　　【但是昨天刚一起吃过】
　　【今天再叫会不会太频繁】
　　【他会不会觉得我烦】
　　【算了算了】

　　他站起来，自己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江砚还坐在座位上，低头收拾东西，好像什么都没注意到。

　　贺烨收回目光，走出教室。

　　【他没抬头看我】
　　【果然不叫我才是正常的】
　　【我们才认识几天啊】
　　【我是不是太主动了】

　　他一边走一边想，没注意到身后有人跟了上来。

　　食堂里人很多，每个窗口都排着长队。贺烨端着盘子，随便找了个队伍排着。

　　排到一半，他忽然感觉旁边站了个人。

　　转头一看，是江砚。

　　贺烨愣住了。

　　江砚端着盘子，站在他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等一个普通的队伍。

　　贺烨眨了眨眼睛：“你……你怎么来了？”

　　江砚看了他一眼：“吃饭。”

　　贺烨：“我知道吃饭，我是说……你怎么排我旁边？”

　　江砚没说话。

　　但贺烨忽然反应过来——这个队伍人少，排得快。

　　【他是不是看见我排这儿才过来的】
　　【不对他肯定是本来就选这个队伍】
　　【但是……】
　　【算了别想太多】

　　两人一前一后打好饭，端着盘子找位置。

　　食堂里人很多，空位不好找。贺烨东张西望了一圈，最后锁定了一个角落里的空桌。

　　“那边！”他端着盘子往那边走。

　　走到一半，他发现江砚没跟上来。

　　回头一看，江砚站在原地，看着另一个方向。

　　贺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边也有一张空桌，但周围坐着几个女生，正在偷偷往这边看。

　　贺烨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走回去，站在江砚旁边，压低声音说：“去角落那边吧，那边安静。”

　　江砚看了他一眼，然后跟着他走了。

　　两人在角落坐下，面对面吃着饭。

　　贺烨今天话很少，一直在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江砚，又很快低下头。

　　【那些人刚才在看他】
　　【他肯定感觉到了】
　　【他是不是不喜欢被人盯着看】
　　【那我以后是不是该注意点】
　　【别老跟他走一起给他惹麻烦】

　　江砚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但他没说话。

　　吃完饭，两人一起往回走。路过小卖部的时候，贺烨忽然停下脚步。

　　“你等我一下。”

　　他跑进小卖部，很快又跑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水。

　　递给江砚。

　　江砚看了一眼：“我不渴。”

　　贺烨：“拿着，下午渴了喝。”

　　【他刚才吃了那么多饭肯定渴】
　　【只是不好意思说】
　　【我懂】

　　江砚接过水，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说：“……谢谢。”

　　贺烨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听江砚说谢谢。

　　【他说谢谢！！！】
　　【他跟我说谢谢！！！】
　　【值了值了值了！】

　　江砚听着这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下午第二节课后，贺烨趴在桌上补觉。昨晚打游戏又打到很晚，今天一整天都昏昏沉沉的。

　　睡梦中，他感觉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迷迷糊糊地抬头，看见江砚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贺烨揉揉眼睛，接过纸条。

　　上面写着：放学后，天台。

　　贺烨愣住了。

　　他抬头看江砚，江砚低头做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贺烨看见他耳朵又红了。

　　【天台风好大】
　　【他约我去天台干嘛】
　　【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吗】
　　【难道是……不对不可能】
　　【那是要干嘛】
　　【完了我好慌】

　　江砚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放学铃响的时候，贺烨没有像平时那样第一个冲出去。

　　他坐在座位上，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宓奁奁抱着作业本路过，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不走？”

　　贺烨：“有点事。”

　　宓奁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旁边的江砚，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微微抽了抽。

　　“哦——”她拖长了声音，“那我先走了。”

　　说完就走了。

　　云安从前排探过头来：“贺烨，一起走吗？”

　　贺烨摆手：“你先走，我有点事。”

　　云安狐疑地看着他，又看看他旁边的江砚，然后一脸“我懂了”的表情，缩回去了。

　　走之前他嘟囔了一句：“有情况。”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

　　贺烨等着江砚开口，但江砚一直在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好像一点都不着急。

　　贺烨终于忍不住了：“那个……你说去天台……”

　　江砚站起来，背上书包，看了他一眼：“走吧。”
　　贺烨赶紧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贺烨走在后面，看着江砚的背影，心里乱七八糟的。

　　【他到底要说什么】
　　【为什么非要上天台】
　　【是不是嫌我太吵了想让我以后离他远点】
　　【还是真的有什么事】
　　【完了我好紧张】

　　江砚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

　　天台的门是锁着的，但锁早就坏了，一推就开。

　　江砚推开门，走了出去。

　　贺烨跟在后面，一脚踏上天台，迎面就是一阵风。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燥热，吹在脸上却意外地舒服。天台上很空旷，只有几个废弃的花盆和晾晒的拖把。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暖橙色，远处的教学楼、操场、篮球架，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贺烨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天台是这样的。

　　江砚走到栏杆边，停下脚步。

　　贺烨跟过去，站在他旁边。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来，吹乱了两人的头发。贺烨偷偷看了一眼江砚的侧脸，夕阳在他脸上落下一层光，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轻轻颤动。

　　贺烨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他好好看】
　　【不对这个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但真的好好看】
　　【夕阳下的他更好看】
　　【像画一样】

　　江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

　　贺烨摇头。

　　江砚看着远处，声音很轻：“因为这里安静。”

　　贺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他转头看着江砚。

　　江砚还是看着远处，侧脸的线条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

　　【就因为这个？】
　　【因为安静？】
　　【那他为什么不一个人来】
　　【为什么要带我】

　　贺烨想问，但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他只好也看着远处，假装在看风景。

　　过了很久，江砚忽然又说了一句：“有时候……不想被人看着。”

　　贺烨愣了一下。

　　他想起食堂里那些偷偷看过来的目光，想起走廊上那些窃窃私语，想起那些“校花校花”的称呼。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他是不是也觉得累】
　　【是不是也烦那些人盯着他看】
　　【是不是也想有个地方可以躲一躲】
　　【所以他带我来这儿】
　　【他把他的秘密基地告诉我了】

　　贺烨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觉得胸口有点胀，有点闷，还有点说不上来的……软。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两人继续站着，谁也没说话。

　　风一直吹，吹得很舒服。

　　过了很久，太阳快落下去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贺烨忽然开口：“江砚。”

　　江砚转头看他。

　　贺烨看着远处，没敢看他：“那个……你要是想来的话……可以叫我。”

　　江砚没说话。

　　贺烨继续说：“我话多，但是我可以不说话。就站着，或者坐着，都行。”

　　他说完，心跳得厉害。

　　【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他会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
　　【会不会觉得我烦】
　　【完了完了】

　　江砚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着远处。

　　过了很久，久到贺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贺烨愣住了。

　　他转头看江砚。

　　江砚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红。

　　贺烨忽然笑了。

　　他没再说话，转回去，继续看着远处的夕阳。

　　又过了很久，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橘红。

　　江砚直起身：“走吧。”

　　贺烨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天台。江砚把门带上，锁还是坏的，一推就开。

　　走下楼梯的时候，贺烨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江砚。

　　“给，今天的。”

　　江砚低头一看——是咖啡味的，包装纸是咖啡色的。

　　他接过糖，看了一会儿，然后放进口袋里。

　　贺烨看着他放糖的动作，想问什么，但又没问。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在地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

　　走到校门口，两人要分开了。贺烨往左，江砚往右。

　　贺烨冲他挥手：“明天见，同桌!”

　　江砚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转身走了。

　　贺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才慢慢转身往家走。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摸了摸口袋。

　　空的。

　　今天的糖给江砚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明天带什么好呢】
　　【咖啡的给了】
　　【明天带柠檬的吧】
　　【让他尝尝酸的】
　　【不知道他喜不喜欢酸】
　　【但没关系】
　　【我慢慢试】
　　那天晚上，江砚回到家，坐在书桌前发了很久的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咖啡色的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它放在桌上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它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的，但也有点苦

　　他含着糖，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