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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井中故人 黑风坳中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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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也走进那片灰雾的瞬间,就知道自己踩进了什么东西的地盘。
不是鬼怪——比那更麻烦。
是阵法。
脚下的土路在她踏进去的那一刻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乱石、枯藤、不知通向何方的岔路。头顶的日光被雾气吞得干干净净,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黄昏。
禾也站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她踩在一截枯枝上,枯枝断了半截,断面是新鲜的——这是她自己踩断的,三息之前。可三息之后再看,那截枯枝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
“迷踪阵。”她自言自语,“还挺大。”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随手从旁边的枯藤上摘了一片叶子,放在手心里,吹了口气。
叶子飘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前飞,飞了不到三尺,忽然打了个旋儿,落在地上。
禾也看着那片叶子落地的方向,挑了挑眉。
风是往那边吹的,叶子却落在另一边——这阵不光困人,还能颠倒五行,混淆阴阳。
她蹲下来,把叶子捡起来,放进口袋里。
“行吧。”她站起身,拍了拍手,“反正我也不赶时间。”
她随便选了个方向,迈步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周围的景致几乎没变过——乱石、枯藤、灰蒙蒙的雾。唯一的区别是,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具尸体。
禾也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具尸体。
是个年轻男子,十五六岁模样,穿着半旧的青布袍子,袍子下摆缺了一角——正是沈三七手里那块衣角的颜色。他脸色青灰,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禾也在他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
凉的,死透了。
她又看了看他的伤口——没有外伤,没有血迹,只是眉心处有一个细小的红点,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禾也盯着那个红点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按在他眉心。
三息后,她收回手,站起身来。
“魂魄还在。”她喃喃道,“只是被封住了。”
她低头看着这具尸体,沉默片刻,忽然弯腰,把他从地上扛了起来。
“欠你师父一顿包子。”她自言自语,“还你一条命,两清。”
她扛着尸体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忽然停住。
前方的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禾也眯着眼看过去,隐约能看见一道细长的影子,在地上缓缓游动。那东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贴着地面,慢慢地、慢慢地靠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
她的影子正好好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可那东西的影子——它有影子吗?
她盯着那道细长的影子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原来是只小东西。”
她放下肩上的尸体,站直了身子,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剑身滚烫。
烫得几乎握不住。
那道细长的影子忽然顿住,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禾也拔出剑来。
锈迹斑斑的剑身,在雾气中显得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可就在她拔剑的那一刻,剑身上忽然亮起一道微光——
极淡,极轻,一闪即逝。
但那道细长的影子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三尺。
雾气剧烈翻涌,一道尖锐的嘶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刺得人耳膜生疼。
禾也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拎着那把锈剑,歪着头看着雾气深处。
“还打吗?”她问。
嘶鸣声停了。
雾气渐渐平静下来。
禾也等了片刻,没等到动静,便把剑收回来,重新挂回腰间。她弯腰把尸体扛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头也不回地说:
“回去告诉你主子,别派这种小东西来试我。下次换个能打的。”
雾气深处,那道细长的影子缓缓消失在黑暗中。
——
黑风坳外,一处山崖上。
有人摇着折扇,笑了一声。
“有点意思。”
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衫,面容俊雅,笑意盈盈,看起来像个游山玩水的世家公子。可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山坳的方向,眼底有一丝别人看不懂的东西。
他身后站着一个黑衣人,躬身道:“江先生,要不要进去看看?”
那人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说:“不急。”
“可是尊上那边——”
“尊上只说让我来看看,又没说要动手。”他眯着眼笑,“再说了,你没看见吗?她那把剑——刚才亮了。”
黑衣人愣了愣:“那锈剑当真是——”
“嘘。”那人把折扇抵在唇边,笑得意味深长,“别乱说。我可什么都没看见。”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灰蒙蒙的雾。
“三生三世了。”他喃喃道,“这一世,好像有点不一样。”
他笑了笑,摇着折扇,消失在夜色里。
——
黑风坳深处。
禾也扛着尸体走了不知多久,周围的雾气终于淡了一些。她看见前方有一点微光,像是有人家的灯火。
她朝着那点光走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是一座破旧的宅子。
青砖灰瓦,墙皮斑驳,大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宅子门口没有牌匾,也没有灯笼,只有两棵枯死的槐树,歪歪扭扭地立在两边。
禾也站在门口,盯着那两棵槐树看了片刻。
槐树,招鬼。
这是人尽皆知的常识。
她低头看了看扛着的尸体,又看了看那扇半掩的门,忽然笑了起来。
“行吧。”她把尸体放在门口,抬手敲门。
咚咚咚。
门里没有动静。
她又敲了三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没有人。
禾也往里看了一眼——是个院子,不大,铺着青石板,院子中间有一口井。井沿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像是在发呆。
禾也迈步走进去。
走到井边,那人终于回过头来。
是个老太太,满脸皱纹,穿着一身黑布衣裳,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她看着禾也,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姑娘,你来了。”
禾也站定,看着她。
“你认识我?”
老太太没回答,只是笑着指了指那口井:“你找的人,在下面。”
禾也低头看了看那口井——井很深,看不见底,只能看见一团漆黑。
她又抬头看了看那个老太太。
老太太还在笑,笑得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眼睛却越来越亮。
禾也忽然也笑了。
“你不是人。”她说。
老太太的笑容僵了一瞬。
禾也继续说:“这宅子也不是宅子。这井也不是井。”
她伸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你是什么东西?”
老太太的笑容一点点收了回去。她坐在井沿上,浑浊的眼睛盯着禾也,半晌,忽然开口:
“我是等你的人。”
禾也挑了挑眉。
老太太缓缓站起身,佝偻的身子一点一点挺直,脸上的皱纹也在一点点褪去——皮肤变得光滑,身形变得挺拔,那张苍老的脸渐渐变成了另一张脸。
一张年轻的脸。
一张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的脸。
她站在井边,穿着一身玄色长裙,乌发披垂,眉眼如画。可她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
她看着禾也,开口说话,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三生三世,你终于又来了。”
禾也握着剑柄,没有说话。
那女子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还记得我吗?第一世,你死在我怀里。”
禾也的手指微微一动。
女子继续说:“你不记得?也对。每一次转世,你都会忘干净。可我记得。”
她抬起手,指着禾也腰间的剑。
“这把剑,是我亲手交给你的。”
禾也低头看了看那把锈剑,又抬头看了看她。
“你不是魔界的。”她说。
女子笑了,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当然不是。”她说,“我是神界的。”
风忽然停了。
院子里的灯火剧烈摇曳,那口井里涌出浓重的雾气,一点一点漫上地面。
女子站在雾中,看着禾也,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知道吗?你每一次赴死,都是为了保全他。可你从来不知道——他是谁,你又是谁。”
禾也的手按在剑柄上,剑身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这一世,你还打算死吗?”女子问。
禾也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忽然笑了。
“你是谁?”
女子看着她,没有回答。
禾也又问:“你认识我?”
女子还是没说话。
禾也等了三息,松开剑柄,拍了拍手。
“行吧。”她说,“你不说,我也不问。”
她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你不救那个人了?”
禾也头也不回:“救。他魂魄被封在井里,对不对?”
女子沉默。
禾也继续说:“但你不说实话,我就不当着你的面救。谁知道你会不会趁机动手?”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女子站在井边,玄色的裙摆在雾气中飘动,像是随时会消散一样。
禾也说:“你要是真想告诉我什么,下次换个地方。这井里阴气太重,说话不吉利。”
说完,她扛起门口那具尸体,头也不回地走进雾气里。
身后,那座宅子缓缓消失在黑暗中,像是从未存在过。
——
黑风坳外。
禾也扛着尸体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站在山坳入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灰蒙蒙的雾,忽然发现雾已经淡了许多,隐约能看见里面的山石树木。
阵法破了。
什么时候破的?她也不知道。
她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剑——剑身还是那把锈剑,冰凉凉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记得,刚才在院子里,它烫得几乎握不住。
禾也沉默片刻,把尸体放在地上,从怀里摸出最后半个包子,咬了一口。
夜风很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她嚼着包子,忽然笑了一声。
“神界的人找我做什么?”
没人回答她。
她吃完包子,拍了拍手,扛起尸体,往青芒镇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只见山道上走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白衣,衣袂飘飘,手提长剑,浑身像是笼着一层月光。
是个女子,生得极美,眉眼清冷,气度高华,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那女子也看见了她,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肩上那具尸体上。
然后那女子开口了,声音清冷如霜:
“你是何人?这尸体从何而来?”
禾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剑,忽然笑了。
“你是仙门的?”
女子没回答,只是盯着她。
禾也把尸体放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懒洋洋地说:
“这尸体是我捡的,正要送回去还人情。你要是不信,可以跟着来看看。”
女子看着她,眉头微蹙。
禾也也不等她回答,扛起尸体继续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那女子跟上来了。
禾也头也不回地说:“你叫什么?”
身后沉默了片刻,才传来回答:
“天墟宗,容汐。”
禾也脚步顿了顿。
天墟宗,十四洲第一仙门。容汐,仙门第一人,被誉为“仙门明珠”。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那双清冷的眸子。
“久仰。”她说,然后继续往前走。
容汐跟在她身后,看着这个扛着尸体、满身灰土、头发乱糟糟的女人,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叫什么?”她问。
禾也头也不回:“禾也。”
“禾也?”容汐重复了一遍,“哪个禾?哪个也?”
“禾苗的禾,也门的也。”
容汐沉默了。
走了很久,她忽然又问:“你肩上这人是谁?”
“一个大夫的徒弟。”禾也说,“死在了黑风坳里头。”
容汐脚步一顿:“黑风坳?你从那里出来的?”
“对。”
容汐盯着她的背影,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地方有阵法,你怎么出来的?”
禾也回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走出来的呗。”
容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想再问什么,禾也已经转过头去,只留给她一个懒洋洋的背影。
夜风吹过,山道两旁的枯草沙沙作响。
容汐握着剑,看着前面那道扛着尸体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不简单。
可她浑身上下,又找不出一丝不简单的地方。
容汐沉默地跟在后面,一直走到青芒镇外,看着禾也把尸体送进一户人家,看着那户人家的门里传出哭喊声,看着禾也站在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两人再次在镇口相遇。
容汐拦住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禾也停下脚步,看着她。
月光下,这个仙门第一人的脸冷得像霜,可眼底却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好奇。
禾也忽然笑了。
“容姑娘,”她说,“你饿不饿?”
容汐愣住。
禾也指了指镇里:“王婶家的包子,这个点应该还有剩。我请你吃。”
容汐张了张嘴,想拒绝。
可她奔波了一天一夜,确实没吃东西。
禾也已经转身往镇里走了,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
“跟上。别让人看见仙门第一人站在镇口发呆,有损形象。”
容汐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迈步跟了上去。
——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