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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棋子 魔界军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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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子铺已经收摊了,只剩两张冷了的、边缘发硬的包子,用油纸包着搁在案板上。
王婶认识禾也,没收钱,只念叨了两句“这么晚还出来晃悠”。禾也接过包子,塞给容汐一张,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张——硬得硌牙,但她嚼得面不改色。
容汐拿着那张包子,没吃。
两人站在铺子门口,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镇上已经没人了,连狗都睡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鸡叫。
“吃啊。”禾也含糊不清地说,“凉了也是肉馅的。”
容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子,又抬头看了看她。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禾也咽下那口包子,叹了口气。
“容姑娘,”她说,“我扛着尸体走了三十里山路,刚从那鬼地方爬出来,又请你吃了包子——你能不能让我先把这口吃的咽完再问?”
容汐沉默片刻,终于咬了一口包子。
禾也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吃吧?”
容汐没说话,但嚼动的速度出卖了她——确实饿了。
两人就这么站在铺子门口,一个狼吞虎咽,一个细嚼慢咽,把两张冷包子吃完了。
禾也把油纸揉成一团,随手塞进袖子里,然后拍了拍手上的渣。
“问吧。”
容汐看着她,目光里多了点什么——可能是吃饱了之后脾气好了点。
“你从黑风坳出来,”她说,“那里面的阵法,是谁破的?”
禾也眨眨眼:“什么阵法?”
容汐眉头微蹙:“你不知道那里有阵法?”
“知道啊。”禾也说,“迷踪阵嘛,走进去就出不来的那种。”
“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禾也想了想,认真地说:“走出来的。”
容汐盯着她,没说话。
禾也摊手:“真的。我进去,扛了个人,走出来了。那阵可能年久失修,不好使了。”
容汐沉默了。
这话听起来像胡说八道,可她又找不出反驳的理由——黑风坳的阵法确实存在了太久,三百年,或许更久,没人知道是谁布的,也没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失效。
可她总觉得不对。
眼前这个女人,看起来懒懒散散,说话不着四六,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有意思的东西”,而不是在看“仙门第一人”。
容汐从小在天墟宗长大,三岁习剑,十岁筑基,十五岁成名,二十岁被尊为“仙门明珠”。她见过太多人看她的眼神:敬畏的、仰慕的、嫉妒的、觊觎的。
可没有一个人,像禾也这样。
像在看邻居家的小孩。
“你在想什么?”禾也忽然问。
容汐回过神,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没什么。”她移开目光,“你住在哪儿?”
禾也指了指镇子最偏的那个方向:“那头,最破的那间茅草屋。”
容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动了动。
“你就住那儿?”
“对。”禾也说,“三年前搬来的。”
“三年前?”容汐抓住这个字眼,“从哪儿搬来的?”
禾也想了想,说:“不记得了。”
容汐看着她,目光锐利起来:“不记得?”
“嗯。”禾也点头,“可能是从东边来的,也可能是西边。反正走了很久,走到这儿,累了,就住下了。”
容汐张了张嘴,想问更多,可禾也已经转身往镇子外面走了。
“哎——”她下意识跟上去。
禾也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别跟了,你那仙门第一人的架子端着不累吗?回去睡吧。”
容汐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这个人——太奇怪了。
奇怪到她忍不住想跟上去问个清楚。
可她确实累了。
奔波了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刚才只吃了半个冷包子——对,另外半个被禾也吃了,她抢不过。
容汐站在月光下,沉默了很久,终于转身离开。
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最破的那间茅草屋。
她记住了。
——
禾也回到茅草屋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
她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灶台还是那个灶台,床还是那张床,一切如常。
唯一不一样的是——
桌上多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她平时吃饭的位置上,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笑得人畜无害。
禾也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穿着月白长衫,面容俊雅,眉眼含笑,像个游山玩水的世家公子。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正盯着她看,像是看了很久很久。
“禾姑娘。”他合上折扇,微微颔首,“冒昧来访,还望海涵。”
禾也没说话。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坐的那把椅子——那是她平时嗑瓜子的专座。
然后她开口了:
“你谁?”
那人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像只狐狸。
“在下江晚辞。”他说,“魔界来的。”
禾也挑了挑眉。
江晚辞继续说:“左护法戚霜您可能不认识,但右护法——就是在下。”
禾也靠在门框上,没动。
“魔界的右护法,”她说,“来我这儿做什么?”
江晚辞摇着折扇,笑眯眯地说:“替我家尊上来看一眼。”
禾也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家尊上?”
“对。”江晚辞点头,“他找了您三生三世,这一世终于找到了,自然要派人来看看——您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受委屈,需不需要帮忙。”
禾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派你来,就为了问这个?”
江晚辞眨眨眼:“不然呢?”
禾也看着他,没说话。
江晚辞也看着她,笑眯眯的,一点都不心虚。
两人对视了三息。
禾也先移开目光,走到灶台边,摸出那个粗陶碗——空的,瓜子没了。
她又去翻床底下的油纸包——空的,昨晚那包落在刘婶家了。
她叹了口气,在床沿上坐下。
“行吧。”她说,“你看完了,可以走了。”
江晚辞没动。
他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说:“禾姑娘,您不好奇我家尊上是谁吗?”
禾也抬眼看他:“你家尊上是谁?”
“魔界至尊,柏无渡。”
禾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哦。”她说,“然后呢?”
江晚辞的笑容顿了顿。
这反应——不对啊。
他见过太多人听到“柏无渡”这三个字的反应:恐惧的、憎恨的、畏惧的、疯狂的。可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个女人一样——
像听了个陌生人的名字。
“您……不记得他?”他试探着问。
禾也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应该记得吗?”
江晚辞沉默了。
他盯着禾也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点破绽——可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懒洋洋的,像一潭死水。
三生三世。
她忘得干干净净。
江晚辞忽然有些笑不出来了。
他收起折扇,站起身,正色道:“禾姑娘,今夜冒昧了。在下告辞。”
禾也点点头:“门在那边。”
江晚辞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坐在床边,歪着头看他,腰间的锈剑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江晚辞看着那把剑,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禾姑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就别讲。”
江晚辞笑了:“可我还是想讲。”
禾也没说话。
江晚辞说:“您那把剑——好好收着。有些人,等它等了太久了。”
禾也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剑,又抬头看他。
“等它?”她说,“还是等人?”
江晚辞看着她,笑意深深。
“等它,也是等人。”
他迈步出门,消失在夜色里。
禾也坐在床边,盯着门外看了很久。
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安静下去。
她低头看着那把锈剑,忽然开口:
“他说的是你吗?”
剑没回答。
禾也等了三息,躺倒在床上。
“行吧。”她闭上眼睛,“明天再说。”
——
第二天一早,禾也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她躺在床上没动,指望那人敲几下就自己走。可敲门声持续不断,一声比一声响,大有“不开门就敲到天黑”的架势。
禾也终于爬起来,披头散发地去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容汐,仙门第一人,今日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裳,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出尘。
另一个她不认识——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生得唇红齿白,穿着一身天墟宗的弟子服,手里捧着一把剑,正一脸紧张地看着她。
禾也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俩人。
“干嘛?”
容汐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动了动——头发乱糟糟的,衣裳皱巴巴的,脸上还带着枕头印,活脱脱一个刚睡醒的村姑。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表情。
“禾姑娘,”她说,“我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禾也眨眨眼:“你?仙门第一人?求我?”
容汐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她忍住了。
“是。”她说,“昨晚你说你从黑风坳走出来,我想请你带路——我需要进去一趟。”
禾也看着她,忽然笑了。
“容姑娘,”她说,“你知道那地方有多邪门吗?”
容汐点头:“知道。”
“那你还进去?”
容汐沉默片刻,说:“黑风坳里有一样东西,是天墟宗三百年前丢失的。我必须找回来。”
禾也挑了挑眉:“什么东西?”
容汐看着她,没有回答。
禾也等了片刻,见她不说,也不追问。她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屋里走。
“等我换身衣裳。”
容汐愣住。
那个年轻弟子也愣住了,结结巴巴地说:“容、容师姐,她这就答应了?”
容汐没说话,只是看着那道懒洋洋的背影,眼神复杂。
——
一炷香后,三人站在黑风坳入口。
雾气比昨晚淡了一些,隐约能看见里面的山石树木。可那股诡异的寂静还在,像是一张巨大的嘴,等着把人吞进去。
年轻弟子咽了口唾沫,脸色发白:“师姐,真要进去吗?”
容汐没理他,只是看着禾也。
禾也站在入口处,眯着眼看了看里面的雾气,忽然说:“你们要找的东西,是什么样子的?”
容汐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递给她。
禾也接过来看了一眼。
图纸上画着一块玉——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磕下来的碎片。玉上隐约刻着纹路,看起来像是一种古老的符文。
禾也盯着那块玉,眉头动了动。
“这是什么?”
容汐说:“天墟宗的镇宗之宝,玄天玉。三百年前被盗,线索指向黑风坳。”
禾也把图纸还给她,忽然笑了。
“你们仙门的东西,怎么会被偷到这种地方来?”
容汐没回答,但她的眼神说明了一切——她也不知道。
禾也也不追问,转身往山坳里走。
“跟上。”
容汐迈步跟上去。
年轻弟子站在入口处,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他看了看里面灰蒙蒙的雾气,又看了看已经走远的两人,终于咬咬牙,追了上去。
——
黑风坳深处。
这一次,禾也没有绕路。
她像是认得路一样,穿过乱石,绕过枯藤,一步一步往深处走。容汐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目光越来越凝重。
“你来过这里?”她忽然问。
禾也头也不回:“昨晚刚来过。”
“那你怎么认路的?”
禾也顿了顿,想了想,说:“直觉。”
容汐沉默了。
这直觉——未免太准了。
她们穿过一片枯死的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空地,寸草不生,地面上画着巨大的符文——密密麻麻的线条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复杂的阵法。阵法正中央,插着一块玉。
正是图纸上画的那块。
容汐眼睛一亮,迈步就要往前走。
“别动。”禾也忽然伸手拦住她。
容汐顿住脚步,低头看向脚下——她这才发现,自己差一点就踩进了阵法的范围。
禾也蹲下来,看着那些符文,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是普通的阵。”她说,“是献祭阵。”
容汐脸色一变:“献祭?”
“对。”禾也指着那些线条,“你看这些纹路,都是往中间汇聚的——中间那个位置,是用来放祭品的。”
容汐看向阵法中央的那块玉,声音发紧:“那它是祭品,还是——”
“它是阵眼。”禾也打断她,“这块玉一拔,阵法就会启动。”
容汐沉默。
年轻弟子站在后面,脸色比纸还白:“师姐,那怎么办?总不能不要了吧?”
容汐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块玉。
那是天墟宗的镇宗之宝,三百年来历代掌门都在寻找。如今它就在眼前,只差一步——
可这一步,踏不出去。
她忽然转头看向禾也:“你能破阵吗?”
禾也蹲在地上,盯着那些符文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能。”
容汐眼睛一亮。
“但有条件。”
容汐的表情僵住:“什么条件?”
禾也看着她,忽然笑了。
“事成之后,请我吃顿好的。”
容汐愣住。
年轻弟子也愣住了。
禾也继续说:“就你们仙门那种大宴——听说天墟宗每年有几次大宴,山珍海味摆满桌,我想吃那个。”
容汐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怎么?”禾也歪着头看她,“仙门第一人,请不起一顿饭?”
容汐深吸一口气,稳住表情。
“好。”她说,“我答应你。”
禾也笑了,转身往阵法边缘走去。
“等着。”
她迈步踏进阵法。
容汐想喊住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那道身影一步步走向阵法中央,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紧张。
不是紧张那块玉能不能拿回来。
是紧张那个人。
禾也走到阵法中央,弯腰捡起那块玉。
就在她手指触碰到玉的瞬间,地面剧烈震颤起来——那些符文像是活了一样,疯狂地闪烁着血红色的光芒。
容汐脸色大变:“禾也!”
禾也站在原地没动。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玉,忽然开口:
“别装了,出来。”
震颤停了。
符文的光芒也暗了一瞬。
一道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三生三世,你还是这么敏锐。”
雾气剧烈翻涌,一道人影从阵法中央缓缓浮现——是个女子,玄色长裙,乌发披垂,眉眼如画。
正是昨晚井边那个女子。
她站在阵法中央,看着禾也,笑意深深。
“又见面了。”
禾也看着她,手里握着那块玉,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到底是谁?”
女子笑了,没有回答,只是看向阵法外的容汐。
“天墟宗的小丫头,”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身边这个人是谁?”
容汐脸色一变,下意识握紧剑柄。
女子继续说:“她叫禾也,没错。可你知道她以前叫什么吗?”
容汐没有说话。
女子笑了一声,一字一句地说:
“第一世,她叫云归,是神界的——叛徒。”
禾也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女子看着她的眼睛,缓缓开口:
“你想知道你为什么每一世都会死吗?你想知道你为什么每一世都会忘吗?”
风忽然停了。
整个黑风坳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女子站在阵法中央,玄色的裙摆在雾气中飘动,声音轻得像叹息:
“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是神界用来制衡魔界的棋子。”
“每一世,你都会爱上他。每一世,你都会为他而死。”
“这是你的命。”
禾也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忽然笑了。
“说完了?”
女子愣住。
禾也把玉往袖子里一塞,拍了拍手。
“说完我就走了。”
她转身往外走。
女子脸色一变:“你不信?”
禾也头也不回:“信不信是我的事,说不说是你的事。你说完了,我听完了一—两清。”
女子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懒洋洋的背影,第一次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禾也走出阵法,走到容汐面前,把玉塞给她。
“拿着。”
容汐愣愣地接过玉,看着她。
禾也拍了拍她的肩膀,往山坳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女子还站在原地,玄色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禾也说:“下次再来,带点吃的。空着手说话,不吉利。”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
黑风坳外。
阳光刺眼。
禾也站在入口处,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身后传来脚步声,容汐跟了出来。
“禾也。”
禾也回头看她。
容汐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那块玉,脸色复杂。
“她说的是真的吗?”
禾也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信吗?”
容汐沉默。
禾也说:“我都不信,你信什么?”
她转身往青芒镇的方向走。
容汐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忽然开口:
“那顿饭——我请。”
禾也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她。
容汐说:“后天,天墟宗有秋宴。你来。”
禾也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行。”
她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身后,容汐握着那块玉,看着那道懒洋洋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忽然觉得——
这个世道,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