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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归 沈三七道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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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也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眼皮上。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睡了半个时辰,终于认命地爬起来。
饿的。
她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伸手去摸床头的粗陶碗——空的。昨天那包瓜子被她带去刘婶家,好像落在那里了。
禾也盯着空碗看了三息,决定不去拿。
太远了。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锅里空空如也,连粒米都没有。她又去翻米缸,缸底躺着薄薄一层,勉强能煮半碗粥。
禾也看着那层米,犹豫了三息,决定不吃。
煮粥太麻烦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打算去镇上蹭饭。王婶家今天应该做包子,她闻着味儿就能找到是哪家。
推开门,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
然后她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
那人四十来岁,留着一撮山羊胡,穿着半旧的青衫,正是昨晚在刘婶家院子里见过的那个大夫。
他站在篱笆边上,脸色比昨晚还白,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一夜没睡。见禾也出来,他拱了拱手,挤出个笑:“禾姑娘早。”
禾也靠在门框上,没动。
“你站我院子里做什么?”
大夫往前走了半步,禾也看着他的脚,忽然说:“别动。”
大夫僵住。
禾也低头看了看地面。太阳从东边照过来,大夫的影子落在西边,长短粗细都正常——至少看起来正常。
她抬眼:“昨晚我走了之后,你去哪儿了?”
大夫张了张嘴,没说话。
禾也等了片刻,转身往屋里走。
“等等!”大夫急了,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禾姑娘,我有事相求——”
“不帮。”
“你还没听是什么事!”
禾也头也不回:“不管什么事,不帮。”
大夫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急得直跺脚。他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终于咬咬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禾姑娘!求你救救我徒弟!”
屋里没动静。
大夫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声音发颤:“我徒弟才十五岁,跟我学医三年,从没害过人……昨晚他替我出诊,到现在没回来……我去找他,只找到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门开了。
禾也走出来,接过那块布看了一眼。
是一块衣角,从袍子下摆撕下来的,料子普通,边角沾着几点暗红色的东西。
她把布凑到鼻端闻了闻,眉头微动。
“人在哪儿丢的?”
大夫抬起头,眼眶发红:“城外三十里,有个叫黑风坳的地方。”
禾也没说话。
大夫继续说:“那地方邪门,镇上的人都不敢去。我徒弟是替我去给那边一户人家看病,一夜没回……我今早去找,只找到这块衣角,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一串脚印,往山坳深处去了。可那脚印……不像人的。”
禾也蹲下来,与他平视。
“你昨晚为什么会在刘婶家?”
大夫一愣:“我是大夫,出诊……”
“不对。”禾也打断他,“你是冲我来的。”
大夫脸色变了。
禾也看着他,语气平淡:“刘婶的病,普通大夫治不了。你一个乡间郎中,昨晚看见我画符,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问师承。正常人会这么问?”
大夫没说话。
禾也继续说:“我走的时候说你影子漏了,你站在原地没追上来。不是不想追,是不能追——因为你那时候正在想办法把影子收回去。”
大夫的脸色白得像纸。
禾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说吧,你到底是谁。”
院子里静了片刻。
大夫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很久,他抬起头,脸上那种老实巴交的神情已经褪去,换上了一张禾也看不太懂的脸。
“我叫沈三七。”他说,“十四年前,是天墟宗的外门弟子。”
禾也眼皮都没抬:“仙门的?跑这儿来当大夫做什么?”
沈三七苦笑:“因为被人追杀,躲了十四年。”
“谁追杀你?”
“魔界的人。”
禾也挑了挑眉。
沈三七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语气变得平静:“十四年前,我还是个外门杂役,负责打扫藏经阁。有一天晚上,我看见有人潜入阁中,偷走了一卷古卷。我追上去,那人回头看了我一眼——是魔界的人。”
他顿了顿:“后来我被灭口,重伤坠崖,被人救了。救我的那个人说,魔界要杀我,是因为我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那卷古卷上记载的,是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沈三七看着她,目光复杂。
“关于一把剑的秘密。”
禾也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沈三七说:“那把剑叫霜寒,是上古神兵,传说唯有天命之主能使它认主。它失踪了数百年,三界都在找它。而那卷古卷上记载的,是它可能出现的方位——每隔三百年,它会有一次异动,异动之时,十四洲会有十七处禁地、三十一座古阵同时泛起微光。”
禾也的手指微微一动。
沈三七继续说:“昨晚,那些禁地又亮了。三百年之期到了。”
他盯着禾也的眼睛:“而我一夜没睡,就是在推算那些古阵连起来指向的位置。”
禾也问:“指向哪儿?”
沈三七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指向这儿。”他说,“指向青芒镇,指向你住的这间茅草屋,指向——”
他的目光落在禾也腰间。
那里挂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黑剑。
——
院子里的风忽然停了。
禾也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剑,又抬头看了看沈三七,忽然笑了起来。
“你是说,我捡的这把破剑,是三界都在找的上古神兵?”
沈三七没说话。
禾也把剑解下来,拎在手里晃了晃:“就这?锈成这样,砍柴都费劲。”
沈三七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禾姑娘,”他缓缓开口,“你昨晚给刘婶画的那道符,用的是血。”
禾也的动作顿了一下。
沈三七说:“血落纸上,发出金光——那是只有仙门真传弟子才有的本事,而且得是筑基以上。你一个乡下姑娘,从哪儿学的?”
禾也没说话。
沈三七又说:“我昨晚站在院子里,你一眼就看出我影子不对。那是我练了十四年才勉强能藏住的本事,天墟宗的功法,叫‘缩地成寸’,练到大成可以瞬息千里。我只会点皮毛,藏不好影子,你一眼就看穿了。”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你是什么人?”
禾也把剑挂回腰间,抬头看他。
“我叫禾也。”她说,“三年前搬来这儿,无父无母,无亲无故,靠给人写书信画符咒混口饭吃。早上睡到自然醒,饿了去镇上蹭饭,蹭不着就回来嗑瓜子。这三年我嗑的瓜子壳能铺满这条街。”
她顿了顿,笑了。
“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沈三七看着她,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透。
这个穿着旧衣裳、头发随便一扎、眼下还带着睡意的年轻女人,站在阳光里,懒洋洋的,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锐气。
可她腰间的剑,正在微微发烫。
禾也感觉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剑柄,没说话。
沈三七没有看见剑的变化,他只是沉默了很久,忽然又跪了下来。
“禾姑娘,”他说,“我求你救救我徒弟。”
禾也收回目光,看着他。
“他是替我去的。”沈三七的声音发涩,“黑风坳那户人家,原本该我去。可他看出我这几日心神不宁,主动替我出诊……是我害了他。”
禾也没说话。
沈三七说:“那地方邪门,我不敢去,也去不了。可你不一样——你一眼能看穿我的功法,你能画金光符,你身上有这把剑……”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我不问你是谁,也不求你帮别的。只求你去看一眼,哪怕看一眼,告诉我他是不是还活着……”
禾也低头看着他。
风从远处吹来,吹得篱笆上的枯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王婶家的狗叫声,还有小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一切都太平常了。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起来吧。”
沈三七愣住。
禾也已经转身往屋里走,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
“我收拾点东西。你先去镇上给我买二斤包子,王婶家那家。我饿着肚子出不了门。”
——
半个时辰后,禾也走出茅草屋。
腰间挂着那把锈剑,怀里揣着刚出炉的肉包子,她一边走一边吃,吃得满嘴流油。
沈三七跟在后面,一脸欲言又止。
“禾姑娘,那个……包子能不能等会儿再吃?”
“不能。”禾也咬了一大口,“万一死在黑风坳,这就是最后一顿。”
沈三七噎住。
禾也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跟来做什么?”
沈三七愣道:“我带路——”
“不用。”禾也打断他,“你把地方说清楚,我自己去。”
沈三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的目光堵了回去。
那双眼睛懒洋洋的,可深处有一点东西,让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你在这儿等着。”禾也说,“日落之前我不回来,你就当没见过我。”
她转身往镇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
“对了,你那个‘缩地成寸’练得不对。影子收不住,是因为你只练了脚,没练腰。发力从腰起,影子自然就短了。”
沈三七愣在原地。
等他回过神来,那道身影已经走远了。
——
城外三十里,黑风坳。
这个地方,青芒镇上的人都知道,但从没人敢来。
不是因为闹鬼——比闹鬼更邪门。
据说往里走的人,十个有九个会迷路,剩下那个会发疯。发疯的人被救出来后,嘴里只会反复念叨一句话:
“有东西……在看我……”
禾也站在山坳入口,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油。
山坳里很静。
静得不正常。
明明是大白天,可往里看,只能看见一层灰蒙蒙的雾,把里面的景物遮得严严实实。连阳光照进去,都像被吞掉了似的,透不出半点光。
禾也站了片刻,伸手摸向腰间的剑。
剑身滚烫。
她低头看着那把锈剑,忽然开口:
“你是想进去,还是想让我别进去?”
剑没回答。
但那股滚烫的感觉,沿着剑柄传到她手心,又顺着她的手臂往上走,一直走到心口。
禾也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雾,忽然笑了。
“行吧。”
她迈步走进山坳。
身后的雾气翻涌着合拢,把她的身影彻底吞没。
——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
魔界玄铁大殿深处,那盏幽蓝色的魂灯忽然大亮。
守在灯旁的魔修猛地跳起来,瞪大眼睛看着那团跳跃的火焰,嘴唇发抖:
“来、来了……”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大殿,扑倒在殿外长阶上。
长阶尽头,一道黑色的人影背对着他,站在悬崖边缘,望着远处的云海。
“尊上!”魔修伏在地上,声音发颤,“魂灯亮了!她、她出现了——”
那道黑影没有动。
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声音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第几日了?”
魔修愣住,下意识答:“今日……十月初九。”
“十月初九。”那人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很低,很轻,却让伏在地上的魔修浑身发抖。
“我找了她三生三世。”他说,“第一世,她在我怀里咽气;第二世,她嫁作他人妇,我屠尽一洲她也不肯回头;第三世,她魂飞魄散前,最后看我的那一眼,说的是——”
他顿住了。
风呼啸着刮过悬崖,吹得人睁不开眼。
“说的是‘别再找我了’。”
他转过身来。
那张脸俊美得近乎妖异,眉眼间却带着浓重的戾气,像是沉睡了太久刚刚醒来的凶兽。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疯的,狂的,还有压抑了三世的痛。
他看着远处,穿过云海,穿过山川,穿过那层灰蒙蒙的雾——
看向那个正在走进山坳的人。
“第四世了。”他说。
“这一世,我看你往哪儿跑。”
——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