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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摆烂剑主她来了! 她想摆烂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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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共分十四洲。
上三洲为神界所居,中五洲仙门林立,下六洲人魔混处。四界并立千百年,有过纷争,有过盟约,有过血流成河的屠戮,也有过相安无事的太平。
如今是太平年景。
至少表面上是。
——
禾也在树下躺了半个时辰,瓜子磕了三十二颗。
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斑驳地落在她脸上。她眯着眼,把瓜子壳精准地吐进三尺外的竹篓里,然后伸手去摸旁边的粗陶碗——碗里还剩最后一把。
没了。
她盯着空碗看了三息,决定放弃。懒得起身去屋里拿。
这棵树长在青芒镇最偏的角落,树下是她三年前搭的茅草屋,屋前是她开的一片菜地,菜地里长着半死不活的几棵青菜——种的时候是春天,现在是秋天,它们还活着,已经很给面子了。
她是三年前搬来这里的。
没人知道她从哪来,叫什么,以前做什么。只知道她姓禾,单名一个也字,无父无母,无亲无故,靠给人写书信、画符咒、偶尔帮隔壁王婶看两天孩子换米粮过活。
镇上的人对她评价很统一:懒。
懒到什么程度?王婶托人带话,请她去家里吃饭,她回一句“太远了”。王婶家距离她茅草屋八十七步,她亲自数过。
但懒归懒,镇上的老老少少对她倒没什么恶感。谁家丢了鸡,她看一眼脚印能指出方向;谁家孩子夜啼不止,她画道符贴在门框上,当晚就好。有人问她从哪学的这些,她说是“祖传的”,再问祖上是做什么的,她就说“想不起来了”。
问话的人也就当她不愿说,不再追问。
没人把她的本事当回事。毕竟这世道太平,会点奇技淫巧的人多了去了,又不指着这个吃饭。
禾也同样不当回事。
她只想混吃等死,绝不出山。
十四洲的风云变幻,与她无关。四界的暗流涌动,她也懒得知道。她有她的日子要过——每天睡到自然醒,饿了就去镇上蹭饭,蹭不着就回来嗑瓜子,嗑完了再睡。
完美。
——
此刻她正躺得舒坦,忽然感觉到什么,偏了偏头。
三步外的篱笆桩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只鸟。
黑色的羽毛,红色的眼珠,歪着脑袋看她。
禾也盯着它看了三息,那只鸟也盯着她看了三息。然后她伸手摸向腰间——摸了个空。
“哦。”她自言自语,“今天没带。”
黑鸟眨了眨眼。
禾也把手收回来,枕在脑后,继续躺着:“滚。”
黑鸟没动。
禾也又躺了三息,叹了口气,从地上坐起来。她没看那只鸟,只是慢吞吞地站起身,慢吞吞地走到篱笆边,慢吞吞地伸手——
那只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这才对。”禾也拍了拍手,转身往回走。刚走两步,脚步顿住。
她低头看向腰间。
那里挂着一把剑。
剑身三尺有余,通体漆黑,锈迹斑斑,剑柄上缠着的麻绳已经磨得发白。她三年前在荒郊野地里捡的,当时插在一块石头缝里,看着像是被人丢弃的废铁。她觉得扔了可惜,带回来当防身家伙——虽然从来没防过身。
她从来不把这把剑当回事。
可此刻,她忽然发现一件事。
这把剑,她刚刚没带在身上。
刚才躺树下的时候,剑在屋里。
那现在——
禾也低头,看着剑鞘上那块锈迹,半晌没动。
太阳已经偏西,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梧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炊烟升起,镇上的人家开始做晚饭了。
一切都太平常。
禾也站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有意思。”她说。
她抬起手,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拎在手里掂了掂。还是那个重量,还是那把破剑,锈得连刃都看不清,扔在路边都没人捡。
但她记得很清楚——这把剑,刚才不在她身上。
剑鞘上的锈迹斑驳,有一块地方被她的手心常年磨得发亮。她盯着那块发亮的地方,忽然开口:
“你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没剑回答她。
禾也等了三息,把剑重新挂回腰间,走回树下,躺下。
树上那只黑鸟不知什么时候又飞回来了,这次落在更高的枝头,歪着脑袋往下看。
禾也闭着眼睛说:“再看就把你炖了。”
黑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
千里之外,魔界。
玄铁铸成的大殿深处,一盏幽蓝色的魂灯忽然亮了一瞬。
守在灯旁的魔修猛地抬头,揉了揉眼睛,魂灯又暗了下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愣愣地看了半晌,确认那灯确实毫无异状,才松了口气,继续打盹。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十四洲有十七处禁地、三十一座古阵、九口千年古井——
同时泛起微光。
一瞬即灭。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唤醒。
——
青芒镇。
天色渐暗,禾也从树下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慢吞吞地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
门框上贴着一张纸条,她亲手贴的,上面是她自己写的四个大字:
闭关勿扰
——落款是三个月前,她懒得应付上门求助的邻居,随手写的。
纸条还贴得好好的,可门是开的。
她记得自己走的时候是关着的。
禾也站在门口想了三息,伸手把门推开。
屋里黑漆漆的,灶台还是那个灶台,床还是那张床,桌上她吃剩的半块饼还在原处——就是被啃掉了一个角。
她看着那个角,又想起刚才那只黑鸟。
“行。”她说。
她走到桌边坐下,点上油灯,把那半块饼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把被啃过的角掰掉,剩下的三口吃完。
吃完饼,她从床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瓜子。她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嗑开,把壳吐在地上。
嗑到第三颗,她忽然说:
“出来吧。”
屋里静悄悄的。
她又嗑了一颗瓜子。
“躲灶台后头那个,说你呢。”
三息后,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是个小姑娘,八九岁模样,扎着两个揪揪,脸上沾着锅灰,眼睛瞪得溜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禾也嗑着瓜子:“你呼吸声太大了。”
小姑娘从灶台后头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理直气壮地说:“我是来找你帮忙的。”
“不帮。”
“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呢!”
“不管什么事,不帮。”
小姑娘急了,跑过来扒着桌沿:“我娘病了,镇上的大夫都治不好,有人说你会画符,能治怪病——”
禾也嗑瓜子的手顿了一下。
“你娘?”她偏头看了小姑娘一眼,“西头卖豆腐那个刘婶?”
“对对对!”
禾也沉默了三息,把瓜子放下,站起身。
“走。”
小姑娘愣住:“你不是说不帮吗?”
禾也从墙上取下一盏灯笼,点上,拎着往外走:“你娘上个月给我送过两碗豆腐脑,我还欠着人情。”
小姑娘眼睛亮了,屁颠屁颠跟上去。
走到门口,禾也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黑暗。
那柄黑剑静静地挂在床头的木钉上,锈迹斑斑,一动不动。
禾也收回目光,拎着灯笼走进夜色里。
她走后许久,那柄剑的剑身上,有一道锈迹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某种沉睡了太久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
刘婶的病比禾也想象的要重。
镇上唯一的大夫蹲在院子里,见禾也来了,站起身摇头:“邪气入体,老夫无能为力。”
禾也没说话,走进屋。
刘婶躺在床上,脸色青灰,嘴唇发紫,眼窝深陷。她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是禾也,愣了一下,想说话,却只发出一阵嘶哑的喘息。
禾也在床边坐下,伸手搭在她腕上。
三息后,她收回手。
“谁去过她家?”她问。
小姑娘站在门口,眼泪汪汪地说:“我娘上个月去了一趟城外,回来就这样了。”
“城外哪里?”
“不知道……她就说去给爹上坟,天黑了才回来,回来就病了。”
禾也沉默片刻,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咬破指尖,飞快地画了一道符。
血落在纸上,竟然发出一瞬微弱的金光。
小姑娘瞪大了眼。
禾也把符贴在刘婶额头上,符纸沾身即燃,化作一缕青烟钻入刘婶眉心。
片刻后,刘婶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转,呼吸也平稳下来。
“好了。”禾也站起身,“睡一觉,明天就没事了。”
小姑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谢谢你!谢谢你!”
禾也把她拎起来:“别跪,我不收徒弟。”
小姑娘破涕为笑,抹着眼泪说:“我长大了要跟你学!”
“别学。”禾也拎着灯笼往外走,“学我这样,容易饿死。”
走到院子里,那个大夫还在,见她出来,拱手道:“姑娘好本事,敢问师承何处?”
禾也看了他一眼。
这人四十来岁,留着一撮山羊胡,穿着半旧的青衫,看着是个老实本分的乡间郎中。可此刻他站在月光下,影子却比他本人长了一截。
禾也收回目光。
“没师承,瞎画的。”她说着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
“大夫,你的影子漏了。”
身后那人僵住。
禾也拎着灯笼走了。
月光铺满长街,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腰间那把锈剑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偶尔碰到腿侧,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
身后那道长长的影子停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
——
回到茅草屋时,月上中天。
禾也推开虚掩的门,点上油灯,屋里一切如常。
她走到床边,把那柄剑从墙上取下来,拎在手里看了看。
锈迹斑斑,毫无动静。
“你的事,我不想管。”她说。
剑没反应。
“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欠的人情得还。”她顿了顿,“刘婶那两碗豆腐脑,我吃了。所以刚才那张符,算我还她的。”
剑还是没反应。
禾也等了三息,把剑挂回墙上,往床上一躺。
闭上眼,她又说了一句: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等谁——别找我。”
屋里静悄悄的。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墙上的剑身上。那一瞬间,剑上有一块锈迹,似乎淡了那么一点点。
禾也已经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十四洲的天空,有无数道目光同时望向同一个方向。
那些目光来自神界、仙门、魔窟、人间。
来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
而那个人,此刻正躺在一间漏风的茅草屋里,睡得人事不省。
——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