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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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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
慕容源睁大眼睛看着那些仙鹤,满脸震惊,眼中亮晶晶的,转头问苌冕:“仙尊,这是真的吗?”
苌冕疑惑:“没见过?”
慕容源一噎,认真道:“没有,只听过。”
“不可能。”苌冕很快回他。
慕容源:“?”
“仙尊,我在村里……真的没有。”
苌冕顿住,心想真新鲜,下意识将慕容源当成程舟那玩意儿给驳回去了,看来以后还是少和程舟说话,收了个徒弟呢,可不能给吓跑了。
思及此,苌冕颔首,掐下桌上葡萄的一枝递给慕容源,语气诚恳道:“失礼,我忘了。”
还有什么比仙尊在一人面前亲口道歉更吓人的?更何况那人还是慕容源本人!
慕容源瞪大眼睛看那串葡萄,伸出双手诚惶诚恐接过:“不失礼不失礼!”
苌冕偏过头低笑一声。
慕容源脸色猛地涨红,又很快找补:“谢谢仙尊!”
接着摘下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咬:“葡萄很好吃……嘶——”
好酸啊!
慕容源内心大吼。
“真的吗?”慕容源看见仙尊笑着问。
他硬着头皮答道:“是……”
“那是怎么了?”声音温润如水。
慕容源内心小人躺倒一片:“咬到舌头了。”
“是吗?”苌冕声音传进慕容源耳朵里,还伴着低沉的轻笑,“那葡萄是我师兄种的……”
“待回去,我让他再送一篮到我那给你吃。”
慕容源:……
“谢谢仙尊。”
又是一声让慕容源心如死灰的笑:“应该的。”
这边沈离操碎了心,一直望着山下,左等右等,生怕那性格如强盗般的师弟因无人同意做他徒弟而大怒,将人直接绑上山来。
那一群仙鹤扑哧扑哧落下时,程舟比心怀苍生的沈宗主蹿得飞快,只不过他是心怀鬼胎罢了。
“可算回来了!让我瞧瞧找了个什么样的徒弟!”
慕容源切身感受到仙鹤并未停稳,但窗边竟已有一人声,心下大骇,因为他觉得那声音的主人仿佛贴在窗上一般。
他这低着头一双漆黑澄亮的眼睛滴溜乱转,静静思考片刻,悄悄抬眼想瞅上仙尊一眼看看仙尊是何反应。
慕容源:……
仙尊正低头一动不动看着他,见他瞄自己,似乎浅浅挑了下眉,不知仙尊是想到什么,又露出那种在村中看他时奇怪的笑。
慕容源瞬间大窘,心道这半日把以前从未有过的尴尬一股全勾出来了。
同时心想这仙尊真爱笑啊……
“不想下去么?”
慕容源听见仙尊如此问他。
慕容源觉着这仙尊似乎没有方才在村中那般冷淡了,虽然那会儿似乎也并没有很冷淡,这会儿要比那会儿更为亲切。
如若自己的感觉没有出错。
“害怕那声音?无事,本尊为你驱走。”
还沉浸在自己的脑海中,又听见仙尊说话了。
慕容源一激灵清醒过来,开口却卡了半天:“没、没有,方方方才想、想到一些事!”
说完一句慕容源恨不得方才在天上就跳鹤自尽,眼神乱瞟,一瞬不瞬地看仙尊。
仙尊脸上浮现惊讶疑惑之色,慕容源本以为仙尊要说些什么,但仙尊却伸手撩开帘子下车,在外边伸手给他。
“下来吧。”
仙尊还亲手接他。
慕容源整个人都不好了,看着仙尊的手半晌,那手没感受到他,四指并在一起,掌心向上,微弯起来冲他招了两下。
他一下想到在村里招小狗时的动作。
一咬牙,他将手放在仙尊手上,仙尊的手收紧,竟将他一整只手都包住了,烈日照射下,仙尊的手竟如山间溪水般,令人清凉舒爽。
慕容源顺着仙尊拉他的力道往车门外去,没了挡人的帘子,他又看到了仙尊的脸。
接着仙尊握着他的手掂了掂,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看着他道:“这么久不出来……”
慕容源竖起耳朵。
见他这样,仙尊弯腰至脸略微与他齐平的样子,但还是高过许多,慕容源却感觉脖子没有那么酸了。
仙尊身形高挑,他要看仙尊要将头仰起。
“我以为方才在村里那个动作利落言语顺畅的小孩……”仙尊细细看他的脸,一脸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路上不知不觉被掉包了。”
慕容源:“啊?”
“掉包成一个小结巴,还动作艰难的小傻子。”
慕容源:……
明显仙尊才是被掉包了!
还没来得及说话,慕容源整个人就被人拦腰抱起,他猝不及防,被人一晃,眼前一片晕眩,待看清后才发现自己被他人夹至腰间。
一道清亮张扬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这就是你找的徒弟?我到要好好看看谁遭你害了!”
下一瞬一只手握住慕容源下半张脸将他的头抬起。
慕容源眼中撞进一个笑容明媚的人。
慕容源看着人的眼睛,一股难以言说的熟悉感涌上心头,眼中微浮出一丝错愕。
那人似乎也看出他的反应,捏捏他的脸颊,笑眯眯地问:“你见过我?”
慕容源大惊,细细想了一下,摇摇头:“似乎没有。”
那人哈哈大笑,松开捏他脸的手,叩着两指弹他脑袋:“你那样子像没见过我的样子啊?是不是话本子里见到过?”
“……好像是。”
“我就知道!我是你程舟师叔呀!你师尊的师兄,今后他若欺负你,你尽管告诉我,我给你收拾他!”
师尊?仙尊还没准我叫呢。慕容源听闻此言默默想着。
程舟倒出他那一箩筐惯常的花言巧语拉拢慕容源,把慕容源放下立起,捞住慕容源肩上一条布条子捋来捋去。
“那些话本子里写程舟貌若天仙其品质高洁……”
“还说程舟心地洁白嫉恶如仇……”
“如若谁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必定教训他……”
“你喜欢上哪个姑娘,我给你去问……”
“总之,你有事找我就对了!”
程舟乐滋滋说完一句发现周身寂静无比。
慕容源愣愣地听他说话,自己也不知道说什么,见仙尊不说话也不动,自己也不敢动。
仙尊则是抱手倚在车旁,眼神淡淡地看这位“貌若天仙品质高洁心地洁白嫉恶如仇”的程舟师叔。
见他停下,才放下手朝他和慕容源走过去。
慕容源从第一眼看见仙尊就喜欢人的那双眼睛,看向仙尊也就不自觉一直盯着仙尊的眼睛看,随仙尊越走越近,头越仰越高,脖子后开始隐隐酸痛。
这一直盯着人看本是一件非常失礼的事情,但在村中他昏昏欲睡并为多看,也就没有一向敬重仙尊的村长爷爷斥责他。
而到外面,慕容源多次不自觉的盯着仙尊看,仙尊也似乎毫不在乎,并未多言。
这使得慕容源毫无自觉。
仙尊在他面前站定,阴影落在慕容源身上,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上嵌着的眼直直回视他,双眼瞳色清浅显得冷淡薄情,他才有意识,惊觉失礼。
他“咻”地低头,背上冒出一层薄薄的汗,凉意掠过。
“说完了?走吧。”
前半句是对程舟师叔说的,后半句是对慕容源说的。
慕容源跟在仙尊身后,因为仙尊跨步大,他要小跑些才能跟上仙尊。
仙尊的衣袍被风带起又落下,偶尔还会拂过他身前,轻微的拍打落在他腰腹间,地上躺着的树叶也会因风的原因,时不时飘落在仙尊衣袍尾处,又缓缓落下。
看得入迷,仙尊何时停下的慕容源竟都没发现,待反应过来已经撞在仙尊大腿上。
但慕容源却没感受到仙尊的体温,只觉陷进柔软的层层衣物中,本该炎热的季节,冷冽的气息却钻进慕容源鼻间,还夹杂着山间雪松的味道,慕容源又觉着那像是清香栀子的味道。
“想家了?”
仙尊沉沉的声音从头顶砸下。
慕容源仰头看仙尊的眼睛:“没有,在想事情。”
“什么事?”
慕容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难道说我在看你的衣服吗?这位仙尊怎么和话本子里写的一点都不一样?仙尊怎的什么都要问?话本子里写的仙尊明明是……一天十句不超过十个字。
“……”慕容源痛呼话本子害人。
大概是他脸上表情变化太生动,不知道为什么,仙尊放过了他,没接着问。
慕容源被仙尊带到一处住所,住所后面一大片竹林长势喜人。
“今日你便在这休息吧,若有事再来找我。那边苑里。”
慕容源顺着仙尊指的方向看去,第一眼却只看见一片繁盛若精灵的桃花。
头被仙尊按住微微往下,视线往下。
“看见没,那才是我睡的地方,山上那片桃花林是坟地。”
慕容源:……我不是那意思。
休息了一夜。
第二日慕容源早早就醒。
推开门出去却发现周围雾气弥漫,一片寂静,只有几声寥寥的鸟鸣时不时响起。
慕容源走到廊边,伸手搭在栏上,上半身探出去,微微仰头深深呼吸。
“唔唔!”
鼻口被捂住,慕容源吓得魂飞魄散,剧烈挣扎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小……子你也在这呢!”
是程舟师叔的声音。
慕容源魂飞天外了又强行把魂扯回来,缓缓平静下来。
程舟把他口鼻放开。
慕容源忍不住皱眉看向他,脸上幽怨藏也藏不住。
程舟伸手抚平慕容源的眉头,笑嘻嘻地安慰人:“吓到啦?没关系,一点也不吓人的,习惯了就好啦。”
“有人习惯了吗?”
慕容源眼睛一亮:是仙尊!
他转向声音来处,小步蹭过去,仰头喊了一声“仙尊”。
本来仙尊说要收他为徒,但仙尊并未让他行拜师礼也未要求他改口,他便是想叫师尊也不敢叫,只能喊仙尊。
然今日,遇上程舟,慕容源虽被吓到,还是觉着这是一个好师叔。
因为他喊完仙尊,那张扬无比的程舟师叔便大惊失色,指着仙尊大声斥责:“你竟不让他喊师尊?你找他来当看门童!你太坏了!”
说罢走过去一把拉起慕容源的小手,再次安抚:“没关系,我收你做我徒弟,跟我走吧,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程舟刚说完就“唰”一下不见了。
远处迷雾里传来程舟气急败坏的声音:“我要告诉宗主!你欺负弱小!逐出师门……”
然后连声音也没有了。
这倒不像一个用来修仙问道的地方,像是用来演话本子里泼妇闹大街的故事的戏台子。
慕容源悄悄在心里想。
但仙尊不这么想,仙尊想:“怎么,想和他一起走?”
慕容源猛地摇头:“不,仙尊,不是我来找程舟师叔的。”
仙尊看着他,似乎半信半疑。
“……真的。”
仙尊才点点头,满意地转身走了。
慕容源挺起身子跟上去。
“吃吧,多吃些。”
看着桌上那满满一篮的葡萄,慕容源一脸难以置信。
“说喜欢,拿来了又不吃?”
仙尊眼中揶揄尽显,话中戏谑之意慕容源也听出来了。
外面的世界好黑暗,不如回桃源村和小胖子抢蟋蟀。
慕容源痛苦。
“仙尊……您不要再逗我……弟子了。”
仙尊却微微瞪大眼睛,双手交叠趴到桌上,装模作样地看着他问:“我何时逗你了,我不是一直在照顾你吗?”
慕容源觉得窦娥肯定没自己冤。
“哦……你怎么不喊我师尊?”
慕容源身形一滞。
“是不喜欢我吗?”
慕容源垂在身侧的手捏紧身侧衣物,艰难道:“还、还未行拜师礼。”
“那不用。”
慕容源沉默,你们仙宗的人真随便。
刚想张嘴喊师尊,却又听仙尊带笑的嗓音如山泉缓缓流淌而出:“也行,要拜么……喏,看到那片竹林没。”
慕容源点头:“看到了。”
“嗯,进去折一根好看的竹子来给我,当做拜师礼。”
?
慕容源不懂,低头看看自己瘦小的身躯,又转头看那直上云霄的竹子,回头幽怨地看仙尊。
“这不就对了?”
看到慕容源手中那截小小的细细的青竹,上面缀着几片竹叶,仙尊眼含笑意开口夸赞。
慕容源暗自庆幸方才没有因为一时脑子坏掉而放弃寻找拜师礼。
方才他转头看仙尊时,仙尊已经闭上双眼趴在那,仿佛睡着。
似乎感受到他的视线,睁开一只眼,非常好心地提醒:“好看的遍地都是,进去就能看到。”
所以当慕容源一只脚踏进林子,第一眼就真的看到一支竹子,虽然那竹子小小细细的一根。
颜色比周围的竹子要深一些,外壳平滑光亮,慕容源不知道大人们和仙人们眼中的富有灵气是何种样子,但看到那只竹子的第一眼,慕容源便觉着那竹子有灵气。
但他想只是边上的一支便如此,里边的会不会更好呢,他往里走了好一会,却发现与那支竹子一样的竹子竟一支也没有。
兴许是物以稀为贵。
于是他便摘了那只回去,当做仙尊钦定的拜师礼。
仙尊不出意外地夸赞了他。
“给我吧。”
慕容源将竹子递给仙尊。
仙尊接过后往他身前的一小片空地点了一点,煞有其事地问:“要不要跪上一跪呢?我看你昨日在村中跪得蛮高兴。”
慕容源小脸上的笑容刚因被夸赞扬起又垮下。
仙尊这才慢悠悠地往躺椅上一靠,手中竹子点了点桌上的葡萄,笑眯眯地说:“罢了,小孩细皮嫩肉的,再跪该坏了,来吃三颗。”
那还是跪吧。慕容源脸上不高兴又显出来。
“你这小孩,好好的总这么严肃做什么?”
慕容源没答,伸出小手略带怒气地扯下三颗葡萄,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脸上也顿时皱成一团。
“嗯……这表情多好看。”
“……”
等慕容源咽下去,又捞起桌上凉茶灌了一口后,仙尊才抬手在竹子上抚了几下,手掌间一小团若隐若现的雾气。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摊开着手心盛着一支青色簪子出现在慕容源眼前,慕容源呆呆看向仙尊。
“这是……拜师礼?”
“不是,倒反天罡。”
“……我是说,这是弟子给仙尊找的拜师礼。”
“对,现在是我给的收徒礼。”
慕容源接过簪子,双手捧着,眼神殷殷:“谢谢仙尊。”
仙尊靠在躺椅上,闻言睁开一只眼瞄他一眼,又闭上,不咸不淡地道:“叫人。”
“……师尊。”
“不对。”
“师尊?”
“错。”
“师尊。”
“不错。累了吧,回去休息吧。”
慕容源默默抬头望天,什么叫累了?
“仙、师尊,弟子不累,弟子想问师尊,弟子可以修仙吗?”
“可以。”
“真的?那……如何修仙呢?”
“修仙么……随便修修罢。”
“……是……怎么个随便修修法?”
“累了,明日再说。”
“哦好。”
慕容源问题太多,估摸着师尊应该不耐烦听他说话了,就抬起地上的小板凳悄悄蹭过去,放下凳子坐在师尊身边,轻轻凑近,明亮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瞅着师尊。
他轻轻地问:“师尊,您叫什么名字啊?”
“姓苌名冕”,那声音也轻柔了许多,顿了顿,又接着说,“字随烬。”
慕容源默默在心中念上一遍:苌冕,苌随烬。
“那……师尊,我叫慕容源。”
“我知道。”
“字……泽生。”
师尊动了动,手背虚虚搭上闭着的双眼上,嘴唇轻启:“泽生?何意?”
“在湖泽旁发现的弟子,所以叫泽生。”
“那什么不叫湖生。”
“……”
灵隐峰上每日雾气弥漫之时,都不见鸟兽出没,唯有穿透迷雾的寥寥几声鸟鸣,今日,却还多了一些别的声音。
“谁教你叫的弟子。”
“啊?”
“平时怎么跟人说话的。”
“我……”
“不错。”
“知道了师尊,我记住了。”
一双小手轻轻搭上师尊另一只手的手臂上,悄摸摸地时不时捏上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