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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意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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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鹤长鸣,锣鼓喧天。
仙宗正门结界波动一阵,浅青阵上出现若隐若现的山水灵物图腾,结界缓缓撑开。
列阵排开在阵外的各宗门弟子依次进入仙宗,静默如山,气息沉稳,只有风卷起的衣袂好动翻飞。
十年一度的宗门大比,于云水台开启。
云水台作为此次大比的擂台,悬于灵雾中央,四方结界流光璀璨,灵光冲天。
十年于修仙者如白驹过隙,但万事皆有其定数,即使仅过十年,宗门大比上谁能夺魁仍是各宗弟子喜欢猜测之事。
“十年前是仙宗琉璃峰下大弟子,今日不知此番谁能夺魁……”
“雪山剑宗强势,玄影灵宗亦有天骄,定是龙争虎斗。”
“哎呀你们都瞎琢磨啥呢?那肯定还是咱们大师兄啊!十年前大师兄一举夺魁,才过十年,莫非就能有人能比过大师兄啦?”
“那不一定……我是听说啊,青岚灵宗出来个天才呢!”
听此言前半句欲言又止,各色衣物纷纷围过去侧耳细听。
“那咱大师兄更是天才啊……”
钟声破空,响彻万里。
万仙垂首,大比,正式开场。
彼时。
苑灵峰内一处假山上,一十五少年正浅声哼着小曲子,翠绿的狗尾巴草在他唇间晃动不止。
少年眼尾微微上挑,即使松松闭着眼也能看出其间狡黠与惬意,肤色雪白,再添上少年身上冰蓝月白的衣物,实在像是一只刚从山间跑出来的毛色雪白狡黠机灵的狐狸。
细看竟然发现他横躺着的假山上空正悬挂一轮月亮。
明明少年没有张口,却依稀听得出一人声,原是假山下面还有一人正同少年言语呢。
“天赋异禀,天赋异能,天生丽质……”
瘫在巨石上叼着根狗尾巴草翘着腿晃动不断看月亮的人不耐烦地打断:“别天天天的,我就是天。”
然后手往四周那么一挥,周身毫无反应。
远处深林里鸟兽惊散。
“哎……孺子不可教也孺子不可教也……”
风里突然传出一个声音:“什么褥子?”
巨石上的人动作猛地停滞,随后利落翻身下来,拱手行礼:“……师尊。”
假山下那人也回身行礼:“苌师叔。”
“嗯,回琉璃峰去,你师尊到处寻你呢。”
“……是,师叔。”
秦朗行至苌冕身后,忽然转身朝少年挤眉弄眼,少年不解,亦朝他挤眉弄眼。
“慕容源,犯癔症了?”
秦朗浑身一震,猛地加快步子离开了。
剩下慕容源和师尊相对而立。
要不是秦朗太烦人,他也不会在师尊面前如此失相。
慕容源默默在心里扎秦朗小人。
虽然师尊从未因为他失相而惩罚他,但他还是从来都不想在师尊面前失相。
他迟迟不搭理苌冕,苌冕也不急,就那么站着不动,抬眼望了一下那轮冰魄,悠悠一挥手,冰魄消失不见。
慕容源自是看到了,这才摸摸鼻子,讪讪地说:“师尊……您找我?”
苌冕颔首,和慕容源错开身向慕容源身后走,慕容源立刻转身跟上。
“宗门大比,你怎么不去?”
慕容源微愣,尴尬瞬间涌上心头。
方才秦朗来就是找他去宗门大比,和他说不上台也要去看看,躲在峰里算怎么回事。
本来在内苑里,被秦朗追了一路实在烦得不行,就飞到假山上变出一轮月亮开始装耳聋。
任凭秦朗在假山下怎么劝说都无动于衷。
没想到连师尊都惊动了。
这下慕容源是真想错了,这根本不算惊动他师尊,山里有点什么事能是苌冕不知道的?
“师尊,我想着还早呢,打算稍后再去。”
苌冕骤地停下。
说话时慕容源仍然低头看着苌冕的衣摆,这一停他猝不及防差点撞上。
他抬头看向师尊,就见师尊抬头望望天,然后回过头来一动不动看他。
“……”
慕容源觉着他从师尊脸上大概能看出来师尊想说什么。
稍后再去,现下都已日近晡时了……
他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莫不是稍后去看看哪宗弟子带了地道食物?”
慕容源无奈至极,一到师尊面前他就说不出什么话来,那些和秦朗和程舟师叔和其他弟子调笑的话仿佛被封印一般。
他并非畏惧师尊,但每每同师尊讲话,他就开始无言以对。
“不是……”
“仙宗食物竟已让你厌倦了?”
“没有……师尊,我……”
苌冕抬起脚轻轻迈步,慕容源亦步亦趋跟上。
看着师尊的后背,慕容源捋平舌头想说点什么,又被师尊挡回。
苌冕若有所思地轻声说:“那我该让师兄增些食谱了。”
“不可”,慕容源气竭,走到与师尊齐平的位置,边走边慌乱地同师尊细细说道,“师尊,我没有,我……我就是懒得去。”
他是真懒得动。
苌冕哼笑一声,抬手往慕容源头顶一揉,慕容源心中一炸,白嫩的脖颈上满上一层粉红。
“师尊,都说过不要摸我头顶了,再摸长不高了。”
苌冕慢悠悠:“哦,忘了。”
慕容源气结。
“谁惹我们小慕容生气了啊?红成昨日那蒸熟的螃蟹了。”
慕容源:“你才是螃蟹。”
果不其然,是那“貌若天仙品质高洁心地洁白嫉恶如仇”的程舟师叔。
这么多年了,程舟师叔依旧每一年不改少年风气,张扬狂傲,走过一条路都要一草一木挨家挨户通报一声。
一阵疾风扑面向慕容源和苌冕来。
慕容源瞪大双眼,往前一步挥袖挡掉那风。
待回神程舟师叔已经持一墨色骨扇站在他们面前。
慕容源颈间被那骨扇一点,冰凉触上他皮肤,那抹红就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地消退了。
“哎呀,是不是你欺负小慕容了阿冕?”
苌冕不理他,偏头示意慕容源跟上。
程舟倒也不管苌冕理不理他,只凑到慕容源身边,一手扣住慕容源的肩膀,弯腰贴着慕容源的耳朵同他讲话。
“小慕容,今天没去宗门大比啊?”
“没去。”慕容源淡淡应答。
程舟直起身子合起骨扇在虎口一敲,“啊”一声问:“为何不去?”
“懒得去。”
没想到程舟听闻此句,沉默下来,慕容源偏头瞥他一眼,直觉程舟师叔又在想什么坏点子。
果然,下一刻,慕容源想拦也拦不住,程舟骨扇往前一指前边的人:“太可恶了!小慕容都被你带坏了!”
慕容源:“……”
苌冕转过身要笑不笑看着他俩。
慕容源“唰”一下起来抬手手闷住程舟师叔那张欠儿的嘴。
“唔唔唔唔!”
两个人一高一矮衣物交缠地在那互相推搡。
苌冕走过去扯开程舟,捏住慕容源一只手腕带着走。
“慕容源,你要再和他讲话,我们到明天也走不回青竹苑。”
慕容源欲哭无泪:“师尊,我没想一直同师叔讲话。”
“他想同你讲。”
“我知道,我不和他讲。”
程舟听见此句,气急败坏追上师徒俩,边走边气呼呼骂苌冕:“你看你又教坏我们小慕容!”
“比你教得好。”
“好个屁!”
“别跟过来,青竹苑没你吃的。”
“以为我想吃啊!小慕容!多来幻化峰玩儿……”程舟师叔的声音渐渐远去。
慕容源被苌冕拉着一路回到青竹苑。
师徒俩才坐下有一搭没一搭慢慢谈着。
苌冕兜起从宗主那薅来的甜水儿,小口抿着,眯眼看着慕容源在慢慢揉捏自己手臂的那双手。
倒是生得一副好模样,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许是少年气血旺还不懂压制,手指手心都有不尽的暖意透过臂袖传递到苌冕身上。
苌冕不知不觉走了神。
“师尊,每一次宗门大比后,不是各宗门都会派弟子下山历练么,我这回便想去……”
慕容源一言一语慢调子地同苌冕说了些什么,苌冕都没怎么听,到这却回过神来。
他微微皱眉,问:“你说,想下山?”
慕容源抬头,看见师尊皱起眉,便不自觉看着那皱起的眉头,更放轻语调:“我……虽然还没……没有像秦朗师兄那么厉害,但我也想下山去看看。”
“你怕是在这山上待不住,想去人间玩罢。”
慕容源嘿嘿一笑:“又被师尊发现了。”
苌冕:“……”
“你要想去,也可以”,苌冕只是沉思片刻,便垂眼看慕容源,慕容源与苌冕对上视线,苌冕接着道,“明日大比你能进前三,我就让你同你秦朗师兄他们一同下山。”
苌冕心说慕容源要真想去,不进前三也能让人去了罢,只是在修炼一事上总还要重视一下,这也算逼上他一道。
慕容源这才反应过来,忙向苌冕道:“师尊,我想……一个人去。”
苌冕听见这句话脸上表情突然变得奇怪。
慕容源知道苌冕定然不会同意,仙宗弟子向来一队弟子出行,从不让弟子单独出宗历练。
仙宗弟子历练皆是到人间去,先不说山间匪盗,再就是妖魔鬼怪,仙宗扬名立威也与多少恶人结下愁怨,只是他们不来仙宗惹事,不在仙宗眼皮下行恶事乱伤人,仙宗也不会无故上门赶尽杀绝,各方地域有各方的人管。
可仙宗不主动上门,不代表在外的历练弟子不会被找上门。
如若仙宗弟子在外遭歹毒算计,即使有传声玉简,再加上宗内分发的护身法器,也未必能及时得到宗门施救。
因此仙宗都要求下山历练弟子需十五人一队结伴同行,遇事才可相互照应。
这会儿慕容源却胆大包天地说要单独去,想也是会被骂个狗血淋头。
就算慕容源能说服苌冕,这仙宗,也不是苌冕一个人说了算的。
果然,苌冕眉头皱得更深,声音也沉下来:“一个人?”
慕容源静了一下,才艰难地试探着说:“我……一个人方便行事,同其他人一道,不习惯。”
苌冕更冷:“如何不习惯?”
“我……”
“你若有自己的事,出去办了再回队中便是。”
“师尊……”
“平时吃喝住行同其他弟子一道,办事时单独离去一会儿也可。”
“……”
慕容源默默听着苌冕冷漠的话语,心中却觉得有些感动,师尊听他说要一个人去也没有说不让去,只是在提点他可以如何。
但他仍不改心中主意:“师尊,我保证,全须全尾地回来,可好?”
苌冕无语。
“你去问问沈宗主。”
“不可。”
“宗主,弟子……定然可以毫发无损回到仙宗。”
“哦,那也不可呢。”
慕容源:“……”
你们仙宗师兄弟几个真是一个师父教的啊,阴阳怪气都一模一样的。
沈离看慕容源这苦闷又委屈的模样,仍是低头细品了一口甜水,才慢悠悠地道:“要么不去,要么同其他弟子一道出行。”
“就算你跑了,本尊也能叫人将你抓回来。”
慕容源:“……”
看慕容源平时这尖酸刻薄的嘴难得吃瘪,程舟捏着骨扇拍开,在旁边笑个不停,就被慕容源默默记上一笔。
好在程舟师叔不算白疼慕容源这么些年,咳了一声跃跃欲试地同宗主师兄细细商量:“我看小慕容是真想一个人下山啊……那要不我同他一道?我扮作一只灵宠跟在小慕容身边如何?”
沈离和苌冕双双抬眼看他。
沈离沉声:“胡闹。”
程舟往后仰了一下身子,捏着扇子半挡在脸上,笑嘻嘻地说:“这也不乐意,那也不乐意,你们两个老古板。”
“人小孩儿大好年纪想一个人闯荡天下,到是被你们一个二个拦着,磨灭志气,哎呀太可恶了。”
骨扇还分别隔空点了一下沈离和苌冕。
慕容源定定看住程舟,脸上笑意险些抑制不住。
程舟师叔如此正常还让他有些不适应了。
他本以为程舟师叔必然会嘲笑上他一番,随后也不准他独自下山。
此刻他觉着这程舟师叔比平时要正常不少,与平时相比,实在怪异无比,也着实令人心中想笑。
人果然不能表现出与自己平时行事相差甚远的一面啊。
若不是场合不对,慕容源还想嘲笑一番。
苌冕收回眼神,垂下眼帘一瞬不瞬看着茶水倒映的琉璃灯盏。
程舟说完那句也不说了,就停下看着窗外飞鸟静静扇风。
四人在这茶室静默地坐。
慕容源心知此事不成,师尊和师叔都是担忧他的安危,若是他同其他弟子一道,也是不错的。
他想了想,放下茶杯,举起双手向三人行礼:“师尊,沈离师叔,程舟师叔,弟子还是同大家一起下山,弟子先前所想确实不妥。”
苌冕看向他。
他朝苌冕一笑:“师尊……总不会,现在又不让下山了?”
“行了,别装了”,苌冕站起身往外走,“你一个人去,明日也不用去大比了,待大比结束就可以下山。”
慕容源蓦地抬头,来不及起身便跪在地上蹭着转了个方向去看苌冕,只看到苌冕散着光的背影。
“师尊?”
不光他,沈离也没料到,一口甜水呛在嗓子:“咳咳咳……阿冕?”
苌冕走出去,声音落下:“回去准备一下,今夜来找我。”
顿了一下,声音又传来:“师兄不必担心,我的徒弟,哪能那么轻易回不来。”
茶室三人静下。
程舟笑眯眯摇着扇子,还假假地轻轻叹了口气。
沈离气闷,想离宗出走。
慕容源朝二位师叔行礼告辞。
“小慕容,他要是骂你你要告诉我啊。”
“……是,程舟师叔。”
“回去准备一下,安心下山便是。”
“是,沈离师叔。”
入夜。
慕容源站在苌冕门前,犹豫半晌也没想好进去该怎么说。
一阵衣物摩擦的动静响起来,慕容源立刻竖起耳朵。
“来了还站外面做什么?”
苌冕冷冷的声音透过门传出来。
慕容源这才鼓起勇气推门进去。
“师尊。”
“嗯,过来。”
师尊只着了一雪白里衣,慕容源觉着师尊许是要睡了,但是这么早便要睡了吗,慕容源不解。
他走过去,目光跟随着苌冕,见苌冕坐到窗边茶榻上了,他跟过去。
“坐下。”
慕容源乖乖蹭上去坐下。
他还是没忍住问:“师尊,您这么早便要休息了么?”
他觉得自己很正常的问着,却不知这这问话在苌冕耳中听来就像平时慕容源本人嘲讽别人和别人嘲讽苌冕一样,假装正经实则阴阳怪气。
苌冕知道慕容源没有这意思,但看到慕容源这张正经严肃的脸,再想到平时这徒弟面无表情嘲讽别人阴阳怪气的样子,便没忍住,当着慕容源的面,便哼笑一声。
慕容源不解,疑惑地看向师尊。
师尊没理他,只自顾地低头喝甜水。
喝完两口,苌冕才抬头不大认真地瞧慕容源,语气很轻:“闭眼。”
慕容源:“啊?”
苌冕面无表情:“快些。”
“……好。”
慕容源闭上眼,一息过后,他感觉眉心有一丝冰凉正在探他识海。
“放松。”师尊冷淡低沉的声音响在脑海中。
慕容源忽然浑身一激灵。
他努力放松,理顺气息。
而后那股冰凉没入眉心,再进入他识海,他还没探寻到那是何物,那物便消失不见了。
“行了,睁眼。”
慕容源迅速睁眼,看向苌冕,屏住一口气:“师尊……那是……”
苌冕只是面色淡淡地说:“你一个人下山,不比其他人,他们让我给你点厉害的法器。”
他们想必指的就是沈离师叔和程舟师叔了,慕容源心想。
“多谢师尊,若两位师叔不提,我觉得师尊肯定也会给我。”
苌冕“哦”一声:“你倒是大言不惭。”
“师尊是最好的人。”
“……行了,回去休息,再过三日大比结束就可以下山。”
“好,那师尊早些休息。”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