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志异》湛然常寂

13、灭鬼 “谢谢你救

　　第十三章·灭鬼

　　地上的黑影不断地鼓动着，像一颗刚恢复心跳的心脏。

　　轰——

　　黑影猛地炸开，黑雾朝四面八方窜出去，整个院子里一下又黑了半截。

　　赵子赟下意识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两人面前。

　　她手一抬，想再度引火，但是窜上来的只有一股滚烫的热流，她捂着胸口又呕出一口血来。

　　李钰祺看得心惊肉跳，她恨透了自己一点忙都帮不上。

　　刚才那一场洞阳真火几乎要把她的人烤得半废了。

　　她看着空空的院落，赵子空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没出息的东西。

　　她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随着那团黑雾，又开始不断地膨胀扩大，中间那道扭曲地身影撑着又开始站起来。

　　它的胸口被烧穿了，一眼可以看见里面摇摇欲坠的脏器，和不断滴下来的黑色黏液。

　　焦黑的皮肉一块块往下掉，几乎快没什么东西挂在那烂尸身上了。

　　一片黑雾往前压来，分化出无数支扭曲的触手。

　　赵子赟没办法再引火了，只好咬破指尖在手掌上画符，与那些虚无的触手打在一起，触手刚一挨着她，就在她掌中的金光化为虚烟飘散了。

　　她一步步退，触手的攻势越发迅猛。

　　赵子赟双拳难敌四手，渐渐有些败下阵来。

　　就在赵子赟打算殊死一搏时，金光咒却扑了个空。

　　那些触手都缩回去了，一片黑雾在她面前萦绕。

　　“呼——”

　　什么东西划破了空气直直朝赵子赟冲过来。

　　速度快得离奇，黑雾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赵子赟心中警铃大作，脚步一偏，往旁边一闪。

　　饿修罗扑了个空，手砸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地板被抓出五道深深的指痕。

　　裂缝处滋滋冒着黑烟。

　　赵子赟没给它喘息的机会，转而在掌心凝出一道微弱的金光，一掌将气带出。

　　饿修罗将枯槁的手臂一抬，金光贴在它的皮肉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它一把挡开，随即又朝着赵子赟扑过来。

　　赵子赟抬手又是一掌，狠狠拍在那饿修罗半边脸上。

　　啪——

　　这一掌落得结实。

　　雷声在那具腐烂的皮肉里炸开，肉眼可见的一道白色电弧从饿修罗的面颊劈到后脑，焦黑的皮肤一块块炸开，裂出一道道缝隙，里面翻出缕缕更浓厚的黑烟，却立刻被白光撕碎。

　　饿修罗被这一掌扇得整个脑袋偏去半边，脖子上的骨头发出咔嚓声，整具身体重重撞在柱子上。

　　竟然被赵子赟生生逼退了几步。

　　“赵道长——”李钰祺喊。

　　李钰祺搀扶着李文清往边上撤，比起赵子赟之前的雷诀，这一小抹弧光显得力量微弱。

　　她猜到了赵子赟已经没有能力再扛下去了。

　　赵子赟像没有听见，额角渗出汗珠，呼吸粗重，她的确撑不了太久了，这会只是借着雷符和体内尚且残存的真炁顽强抵抗，一掌比一掌吃力。

　　饿修罗粘在柱子上，慢慢扭过头。

　　被雷印劈的那半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样，那几排恐怖的牙齿似乎在等待一个时机将猎物吞入腹中。

　　它抬起了那只还算完整的手，指节咔咔作响。

　　下一瞬，黑雾在它周身炸开。

　　赵子赟只能看见地上有一道黑雾像蟒蛇一般直直朝自己冲来。

　　阴风从脚踝上卷起，赵子赟退无可退。

　　“上面！”

　　赵子赟猛地抬头。

　　饿修罗的真身不知何时已经在院墙上挂着。

　　“赵道长——！”

　　李钰祺惊叫。

　　话音未落，一只焦黑的手臂从头顶猛地插下来。

　　那截手臂直直对准了赵子赟的头颅。

　　赵子赟一蹬院墙，本能地抬臂格挡。

　　可还是慢了半步，她的手臂被划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饿修罗腿一蹬，伸手又要扑向赵子赟。

　　赵子赟再难抽身，只能抬手硬接这一下。

　　就在那一瞬间——

　　赵子赟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往一边撞去。

　　“赵子赟！”

　　耳边是女孩的喊声。

　　她整个人被撞倒在地上，正好躲过了饿修罗扑来的那致命一击。

　　李钰祺扑倒了赵子赟。

　　饿修罗回身的那一爪也直直划在了李钰祺背上。

　　“——嗯！”

　　声音被李钰祺硬生生压在喉咙里。

　　溅出几滴滚烫的鲜血。

　　打在赵子赟的脸色，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滑，拖出一条细长的红痕。

　　那一刻她反而清醒了。

　　时间像突然凝滞了一般，所有的声音都停在了那一刹那。

　　饿修罗仿佛也十分错愕自己这一下为何会落在李钰祺身上。

　　它怔住了。

　　李钰祺知道自己猜对了，她将赵子赟死死护在身后，强忍着背上的疼痛。

　　“走开……”

　　李钰祺话还没说完，一阵眩晕猛地冲了上来。

　　胸口开始发闷发疼。

　　并不是曾经万剑穿心的那种锥心刺骨的疼，而是像有人在自己的心口点了一把烈火。

　　那火一点点往外蔓延，先是热，热得李钰祺像把心挖出来，很快，就变成了一股滚烫的热意，烫得李钰祺胸口发疼。

　　赵子赟察觉到李钰祺变得很不对劲，她并非修道之人，但是此刻她体内似乎有什么炁在不断地翻涌。

　　她眼底骤然一凛。

　　“钰祺……”

　　嘭——！

　　一团妖异的红火从李钰祺体内盘踞而出，异于赵子赟的洞阳真火，是一种极深极艳的红，如同鲜血在燃烧。

　　那团火直逼饿修罗门面。

　　“啊！！！”

　　饿修罗的喉咙里扯出一声嘶哑的惨叫。

　　那团红火直接贯穿了它的胸口，在它烧焦的身躯里蔓延开来，所到之处皮肉皆融化，成片成片地塌下去。

　　赵子赟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股怪异的火焰。

　　可她来不及细想。

　　耳边，有人大喊了一声：“师姐——剑！”

　　赵子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与此同时跟着声音飞来的是一柄雪白的长剑。

　　赵子赟抬手接过。

　　是执明。

　　剑身在赵子赟握下的那一瞬间轻轻一震。

　　李钰祺几近晕厥，凭着最后一点意识，她倒在了李文清身上。

　　院中的赵子赟拔出了那把雪白的执明剑。

　　冷光乍现。

　　执明剑出鞘的那一刻，院子里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压住了。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随着九字真言一字字落下，剑身上的纹路开始泛起白光。

　　雷声隐隐轰鸣。

　　赵子赟将手中长剑举过头顶，剑尖直指长空，嗓音在一片混乱中压过了所有的动静：

　　“诛邪！”

　　一道白得刺眼的闪电从云层中直直劈下来，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狠狠砸在执明剑尖。

　　电光顺着剑身倾泻而下，瞬间在她身后撑起一头巨大的兽影——

　　辟邪。

　　随着电闪雷鸣，在赵子赟身后忽明忽灭，低低地咆哮着。

　　赵子赟被那股巨大的力量震得手抖，她咬死牙关，将执明剑往饿修罗身上一刺。

　　轰——

　　雷光和红光在饿修罗身上交织。

　　一瞬间，李家老宅的院子的所有东西都没了颜色，只剩下刺眼的光亮和撕心裂肺的惨叫。

　　黑雾被撕碎、烧尽——

　　不知过了多久，才一点点又暗下来。

　　饿修罗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院子中央只剩下一圈被雷火烤得发白的焦痕，还有一些灰一样的东西，随风散去了。

　　结束了？

　　结束了。

　　赵子赟手中的执明剑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连执剑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一缕极细的黑烟从灰烬里悄无声息地钻出来。

　　没有人注意到。

　　那缕烟不再朝赵子赟扑去，只是轻飘飘的，顺着堂口的风，飘向了角落里昏昏沉沉的老夫人。

　　她的魂魄仍是散乱，一直缩在那儿，仿佛仍在噩梦中。

　　黑烟轻轻一掠，带走了李少卿身上一抹青色的光芒，随后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而李少卿的魂魄也渐渐稳定下来。

　　天地间只剩下残留的焦糊味和雷火炸过后的寂静。

　　没人看清那缕黑烟到底带走了什么。

　　也没人知道那东西会不会有卷土重来的一日。

　　不过李家宅应该可以安生相当长一段时间了。

　　“哎哟快点呀阿明！端个水还慢吞吞的。”

　　“诶诶诶，这棵树不能摆这里！按道长说的去摆！”

　　李文清恢复了往日的精气神，她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不停给自己扇风，一边指点着家里人来人往的仆役。

　　李钰祺背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走路也不大利索。

　　赵子空说是出门买什么重要东西去了，于是后院里只剩下了赵子赟一个人。

　　她今天穿着一件青色的道袍，内衬是白色的，维持着一贯的清冷。

　　李钰祺忍着背上的疼，也走到了后院去。

　　她站在赵子赟身后不远的地方，静静打量着赵子赟，她看起来恢复的还不错，至少和初见她时一样，仙风道骨。

　　“道长。”李钰祺甜甜地叫了她一声。

　　赵子赟这才发觉李钰祺在身后。

　　“你背上还有伤呢。”赵子赟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看出了担忧的神色。

　　“待在屋子里太闷了，我出来走走。”这是李钰祺胡诌的，她就是想来看赵子赟。

　　赵子赟不擅长找话题，于是她只能看着李钰祺，李钰祺又看着后院外头的树木开始落叶。

　　“道长。”

　　“嗯？”

　　“你说，要不然我和你上山当道士去怎么样？”李钰祺这几天经历完这些曲折离奇的事情，又重新燃起了想当道士的欲望。

　　“为什么？”赵子赟不太明白李钰祺的热情从何而来，她不应该此后对这种事情唯恐避之不及吗？

　　“因为我觉得很有意思，我也想学那个。”李钰祺想到那天晚上赵子赟引火的样子，就难免开始遐想，要是自己也会这个那该多好。

　　“学什么？画符？”赵子赟似乎在考虑什么。“……我可以教你。”

　　李钰祺闻言，眼睛里面闪出一抹光亮。

　　“真的假的？”李钰祺求之不得呢。

　　赵子赟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但还是点了点头。

　　“哼哼，道长人真好。”李钰祺一激动，扯到了后背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疼？”赵子赟下意识的关心。

　　“其实还好。”李钰祺不想在赵子赟面前显得她是一个十分娇气金贵的大小姐，于是她悄悄掐了掐自己的掌心。

　　赵子赟其实看得出来并不如李钰祺所说的那样还好，她心里有点发紧，脸上却还是淡淡的。

　　“以后别这么冲动了。”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赵道长死掉。”李钰祺轻哼一声，“要是饿修罗把赵道长打死了，我们就都完蛋了。”

　　赵子赟被李钰祺这话噎了一下，“我哪有那么容易死。”

　　“我不管，我才不是那种冷血无情见死不救的人。”

　　风从檐下吹过，把两人的衣摆吹得轻轻浮动。

　　赵子赟盯着她看了很久，才闷闷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似乎这两个字比雷诀还要难念。

　　李钰祺愣了一下，唇角勾起一抹笑，“谢什么呀？”

　　“谢谢你救我。”

　　她说的很直白，但话里少了她平日里那种淡淡带过的味道。

　　院子安静了片刻，只剩下偶尔有风驻足。

　　李钰祺耳尖有点发烫，“那你要记得我。”

　　李钰祺原本想说，希望赵子赟记得这份交情，可话一说出口，不知为何变了味道。

　　“一定。”赵子赟却认真地点了点头。

　　墙头还残存着半抹霞色。

　　李钰祺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十分开心。

　　“那就这么说定了，从今天起，你就算我半个先生。”

　　“半个？”

　　“另一半……”李钰祺想了一下，“以后再说！你还什么都没教我呢。”

　　“可我记得我教过你金光神咒。”

　　“这个不算！”

　　……

　　饿修罗者，人死而执念不散，久困，聚尽阴煞成形，貌如焦尸腐骨，目浊如坏珠，性残且暴，黑雾冥迷，见人则嗜。

　　有幻变之能，幻化之功，借亲友旧声相询引诱，使人自开门户。

　　畏雷火，焚魂至灭，永息其难。

　　有见之者，速避！——《玄狐志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