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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番外·无幸 “小姐开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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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番外·无幸
那时候的李家院子还很大。门楣上的漆亮堂着,照着日头,像一块悬在街口的金子。
院子里头到处都是女人的声音。老太太说话,太太说话,姨太太说话,丫头们跟着笑。男人少,来往的几乎都是做账的先生,还有送货来的掌柜。
李少卿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张小八仙桌。桌上铺着宣纸,墨迹未干,那句“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还未真的显出些愁意来。
她拿着毛笔,笔杆子细,她的手指更细。写字的时候,背挺得直直的。
吴幸蹲在她身边,袖子挽得老高,露出一截细瘦的胳膊。她刚从小厨房里出来,身上还有些油烟味。
“小姐,再念一回,我这次肯定学得会。”
吴幸把手在布衣上擦干净,想伸手去翻挡着李少卿字的纸,但刚伸出去的手,被府里的丫鬟一瞧,又悻悻缩回手去。
“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李少卿一字一句道。
“什么意思?”
“大约是些伤春悲秋的诗词。”李少卿心里早就不耐烦坐着写字了。
吴幸看着李少卿的字,她的字和她的人一样漂亮。
她是要学书的,这样才好才那些文人的诗词歌赋里头,找出那么一两句最厉害的,最美的,那便是形容李少卿的了。
可她又觉得那些板正的文字,不如坐在她面前的这个千金小姐来得动人。
前院有人喊了一声,“小姐,太太问,字练完了没有?”
李少卿站起来,把笔一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答道:“快了。”
传话的大丫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吴幸一眼。
李少卿当然是没写完,可李少卿没写完挨的板子,可就都落在吴幸身上了。
大丫头看着李少卿回房里,“你也真是的,叫你盯着小姐练字,你等下又该挨打了!”
“可小姐不想练。”吴幸瘪嘴。
“哪有你说话的地方!”大丫头一点吴幸鼻子。
吴幸呵呵地傻笑。
她叫吴幸,是李宅的吴家人,吴家是李家世世代代的守家奴,从祖上开始,她们就替李家人守着这间宅子。
一直到现在。
夜里点了灯。
后院的小屋里,灯光比前厅小得多,黄晕一圈圈的,照不满四面墙壁。
李少卿坐在床沿,她今日穿的是淡青的绸裙,上头绣着极细的暗花,只有靠得很近才能看见——吴幸就看见了。
吴幸趴在床上,背对着她,衣服被掀起一点,可以看到下面青紫一片。
李少卿微微蹙起了眉头,她突然很后悔今日没有将字练完。
药水是凉的,从瓷碗里舀出来,落在皮肉上,冰似得。
李少卿的动作很慢,每涂一处,就停一停,像是要看药涂匀没有。
“疼吗?”
“还好。”吴幸闷声说,“小姐别怕。”
“又不是我挨打。”
“可我怕小姐看见了怕。”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外头有人从廊下走过,说话声远远的传进来,听不真切,又远远地散了。
“下回你说我也就是了。”李少卿说,“我又不是非要玩。”
“我本来就是要伺候小姐的,小姐开心才最要紧。”吴幸笑了一下。
“谁说的?”
“我娘,我娘还说了,小姐呀,是天上的月亮,咱们是地上的泥……”吴幸说起她母亲打小就给她说的那些话。
“胡说八道。”李少卿嗔了一句。
“我也觉得是胡说八道,我觉得,小姐可比天上的月亮漂亮许多呢,该是天仙才是!”吴幸眨了眨眼,侧过脸来看李少卿。
李少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把药碗往旁边一搁。
“你别乱比喻。”
“我又没念过书。”吴幸笑,“比喻不好也正常。”
她忽然收了笑,认真起来:“小姐,你将来要当李家掌柜的,谁都得听你的。我呢,我就是看门守宅的,若是小姐往后出去打拼做生意了,这李宅我就替小姐守着!”
“谁说我要当掌柜的。”
“那小姐想做什么?”
李少卿愣了一下。很少有人这样问她。大人从来都问她“今天背熟了没有?”“字练没练?”“账会不会算?”没人问过她想做什么。
李少卿想了一会,说:“想出门看看。”
“那我替你守着屋子好不好?”
“你同我一起去。”
“好。”
她们都笑了一下。
笑完,又都不说话了。
后来,年岁往后奔了好几年。
李宅修了新厢房,旧屋的梁上挂满了蛛网。街上的辫子也断了。
外头的人说天下要变了。
李少卿坐在堂上,开始管账,管铺子,管人。她在账房里写字时,窗外的树影一晃一晃,像旧日的影子在飘摇。
吴幸在门口,照例守着,
有人来送货,她记得每一个人的脸,记得每一匹布。
夜里,屋檐底下挂着的一串串风铃。被风一吹,细细的铃声就响起来了。
李少卿拿着一本新买回来的书,纸比从前的更薄,字印得更清楚。
“你念。”她把书递过去。
“我不认识那么多字。”
“我教你。”
吴幸接过书,小心地捧着。她的指尖都是粗糙的茧,摸到纸的时候,就仿佛是那些粗糙的生活在摸那些细腻的日子。
“这一行,从这儿念起。”
烛火的影子摇曳,墙上两个人的影子靠得很近,有时候合在一块,有时候又分开。
屋门虚虚掩着,外头有人路过,看进去,只会看见小姐在教家奴识字,小姐是仁慈的,家奴是忠心的,这没什么不合理的。
真正不合理的东西,没有人瞧见。
吴幸念错一个字,李少卿就笑。
李少卿笑时,不像在堂上那样,眼角都弯了。
“又错了。”
“也不少这一回了。”吴幸说。“小姐开心就好。”
这句话她说了很多很多年。
后来,李少卿还是成亲了。
那一年李宅门口贴了新红的喜联,灯笼挂了一排,照得整条巷子都红亮。锣鼓敲得很响,外头的人都说:“李家真气派。”
吴幸站在门后,扶着门框,看着迎进家门的花轿。
她只是杵在那儿看着,不敢出屋门一步。
李少卿穿着大红的婚服,她往那儿看了一眼。那一眼转瞬即逝,仿佛只是在看门关没关好。并没有在谁身上多留片刻。
婚后,李少卿在广府最繁华的地段买了一座大宅子。地段极好,街口是戏园子,再往前一点就是大商号。
大家说:“那是新李府。”
旧的李宅还在那儿。门神是纸糊的,每年翻新两回。
吴幸留在李宅。
她还是守门,守院,看仓房,也照常记账、点灯。
年关到了,就把院子打扫干净,把窗纸糊一糊,把灯笼挂上。
哪怕李少卿今年不回来了——她刚结婚不久后,有一年没回来,说是生了个女儿。
“小姐今年回来吗?”
别人这么问。她就说:“回来。”
“总要回来的。”
年复一年,李少卿是回来的。
新宅那边铺子忙,她带账本回旧宅,住两晚就走。
她回来时,车上带着新式糕点和一些洋货,点心盒子打开,糖纸亮亮的。她把东西分给厨房、分给下人。
人人都有。
“吴幸,这幅字挂哪好?”
那天她提起一卷字画,上头是她自己写的——“愿君多喜乐,长安宁。”
只是没说,是送给吴幸的。
皱纹和疲惫先一步占据了吴幸的身子。
“还是挂小姐屋里罢。”吴幸接过,捧在手里看了半天,“小姐的字还是这样好看。”
李少卿笑笑,“该是夫人了,怎生还会是小姐呢?”
“是啊……该是的。”吴幸一愣,仿佛没能缓过来。
“你也会背。”
“会。”
“念念。”
“愿君多喜乐,长安宁。”吴幸念得很慢,怕念快了,就不灵了。
李少卿又笑了一下,把那副字卷好,还是没挂起来,亲手塞进了旧宅里一个小巧的木匣子里头。
“你替我看着。”
“嗯。”
后来又过了几年。
街头巷尾都知道广府那头的生意越做越大,李家的东家也厉害得很。旧宅这边也时不时有人送信来,信纸上多半是账目和铺子的事,后来文清有了孩子,提起孩子也就多些。
冬天总是冷。
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干燥,风一阵一阵地刮,枯叶卷着灰尘打在墙上,又散了一地。
旧宅该锁的门都锁的紧紧,里头的一切都如宅子的主人离去时的模样一样。
李少卿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去一趟。
那天夜里,风照常刮。
不知道是哪里先起的火。
有人说是厨房的炉灰没灭干净,有人说是堂里的香火太旺,火星子溅到帷幔上。
反正是烧起来了。
烟一股股的往外冒,廊下的纸窗子都被烧透了。
“着火啦——”有人从后院往前跑,嗓子都喊哑了,院子里乱成一团。
有人抱着箱子往外跑,有人拍醒孩子。
吴幸是被呛醒的。
她推开屋门时,屋檐底下已经全是火光,房梁轰隆一声又塌了一条。
“快出去,往巷子口跑!”她一边咳嗽,一边把两个小丫头往外推,“别回头看!”
有人拽她:“吴姐,走了!”
她没搭理,转身往屋里去了。
她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
那间屋子门已经被熏得发黑,门栓一拉,热浪就涌出来。
屋里头火还没大起来,烟却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木柜在墙角。
她摸着墙走过去,熟练地翻到嘴里头那个小木匣子。
漆已经烫得发黏。
她把匣子揣在怀里,贴着胸口。
烟越来越呛人了,头顶上有什么东西裂开,炭火和尘土一块儿掉下来。
有人喊她名字。
“吴幸!”
“吴幸!”
她想应,可头一阵晕。
脚下一软,她跪在地上,喉咙里再喊不出声来。
火已经舔上了她的衣摆,又顺着布往上爬。
“小姐……”
她的手还死死扣着那幅字。
火光把她整个人包住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了。
谁也冲不进去,谁也顾不上谁。
第二天,火熄了。
旧宅里只剩下半面墙站着,梁柱都塌了,院子里一片焦黑。
李少卿是几日后才赶回来的。她从车上下来是,脚下的灰烬一踩就碎,鞋面立刻沾了一层灰。
“人呢?”
没人敢答。
大家都知道她问的是谁。
“连夜埋了。”
有人说。
她走进院子,看见那间被烧得最厉害的屋子,墙角还堆着没烧完的砖。
焦炭里头,还盖着写什么东西,是一截烧焦的木匣子。
匣子已经炸开,里面只压着一团灰。灰下有半张纸,边已经焦黄了,勉强能认出几个字。
“……多喜乐……安宁。”
李少卿蹲下来,用手指去拨那团灰,动作很慢,很小心。
灰一碰就散了,纸也碎了。
“老夫人……”有人在后头叫她。
“回去。”她站起来。
那人以为是回李府,便去备车。
可车来了,李少卿还是站在那儿。
“我以后住这儿。”
她说。
李家老宅重建的工程很快如火如荼的操办了起来。
李少卿搬回了旧宅。
生意照常做,铺子还在,只是旧宅的灯,从那以后,每天夜里都亮着。
风一来,灯影一晃一晃的。
别人只当是李家的老夫人在守宅。
只有李少卿自己知道,她在陪着她守。
李宅重建并没有修建那座不起眼的额小厢房。
“她总不该一辈子都住在那小房子里头。”
李少卿坐在灯下。
她总觉得,等会,等会就该有个人请她进屋内睡觉,告诉她小心风寒。
影子还是一晃一晃的。
只有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