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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火诀 而赵子赟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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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火诀
黑雾缠绕着那个人的影子。
随着黑色的浓雾渐渐散开了些许,李钰祺也渐渐看清了那个人的模样,她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袄,像晚清时,家仆们常穿的装束。虽然年岁不轻,但腰背却并不是那种衰老的佝偻,倒像是躬身侍奉惯了,刻意压低身段的卑躬屈膝。
女人的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前,不敢直视站在那儿的老夫人,似乎会降下什么大罪来。
哪怕老夫人仍然神智不清,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女人的眼神随后落在了李钰祺身上,她身上的戾气仍然浓厚,黑色的雾气在她身后不断翻腾。
李钰祺看着那个陌生的女人,努力回忆着是否曾在记忆中的某一瞬记下了这个人,但是她想不起来了,她觉得自己忘记了很多很多事情,忘了很多重要的事情。
她皱着眉头,目光紧锁在阵法当中那个陌生的身影上。
“小姐呀……”女人沙哑的嗓音很平静,如同哄孩子睡觉的老保姆,掐着嗓音,才勉强在嗓子里挤出一些做人时的慈爱出来,她身边的雾气也更浓了一些。“您怎么会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呢?”
“你……你是谁?”李钰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那声音听得李钰祺毛骨悚然。
吴姐却往前走了几步,阵法的金光灼烧着她的脚踝,冒出许多更加浓烈的黑烟,滋滋的声响听得人眉头直皱,可她却全然感觉不到疼,只是贪婪地盯着李钰祺的脸。
“妈?”
昏倒在一旁的李文清也渐渐恢复了意识,她虚弱地从地上撑起身子,看着面前的阵法中,有一个周身发着光亮的老太太——那是李少卿,老夫人真正的魂魄。
老太太没有回应她,仍然双目无神地,呆呆站在那儿。
李钰祺见状,连忙把李文清搀扶起来,走到离阵法更远一点的位置。
“少当家。”女人又说话了。
李文清听到了。
她错愕地抬起头,看着阵法中那团黑色雾气中若隐若现的身影。
她有些不可置信。
李文清嘴唇嗫嚅了半晌,张开嘴,话又被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最后,她终于从喉咙里勉强挤出两个字:“吴姐?”
阵法中的黑影僵了一下。
“少当家还记得老奴。老奴知足了……”女人躬身,像是在给李文清请安。
赵子赟站在一旁,她的手还死死掐着诀术,她能感受到阵法越来越不稳定了,随时都有崩坏的可能。
女人身后的黑雾开始剧烈膨胀,化作无数条狰狞的触须,拍打在金光壁垒上。
“可是少当家……怎么能带外人进来呢……”女人的声音开始掺杂起了尖锐刺耳的嘶吼。
她身后的黑雾越来越浓,几乎充斥了整个阵法。
赵子赟咬着牙撑着,额上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不到片刻。
轰——
四面金光像琉璃破碎,金光四散,被那黑风一逼。散作利刃直逼院中众人。
赵子空一个没留神,那金光擦过手臂,竟然活生生划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院中那团黑雾终于挣脱开了挣扎。
四周扬起灰尘,已经瞧不清院子正中的情况。
巨大的冲击力让赵子赟连退几步,她胸口一阵闷痛,强行忍下那股涌上喉头的腥甜,掌心也被震得发麻。
黑雾渐渐隐去。
站在院子中央的那个人,不,那已经不再是方才那个人模人样的吴姐了。
一个人形的影子站在那,后背隆起一大块,皮肤焦黑,衣服和皮肉黏在一块,黑乎乎的一团烂肉粘在骨头上,分不清哪里是布,哪里是肉。
它的下颌像是哭了太多年,彻底断了,只剩下几根烂肉连着筋堪堪扯住,没叫下颌掉在地上。
里面是几排焦黑尖利的牙,密密麻麻的布满口腔中的每块地方。
最恐怖的是那双眼睛,那分明就是李文清在饿修罗幻觉里看见的那双眼睛。
浑浊,灰色掺杂着黄。
眼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那些小孔比起幻觉中的,呼吸得显然更加频繁了一点,一张一翕,仿佛有数千万只黑色的小眼在看。
手腕以下的皮已经没有了,剩下一截焦黑发黄的骨头,几块烂肉勉强吊在哪儿,随时可能掉下来。
李钰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恨不得马上死在这儿,脚下一软,跪倒在地上。
四周的黑雾没有散去,而是盘踞在院子周围,门窗处,不断涌出瘆人的阴气。
这就是饿修罗的本体。
赵子赟的眉心拧得死紧,饿修罗的下颌根本合不上,那些尖利如金属摩擦的嘶鸣却昭示了她的愤怒。
又一声尖利的咆哮。
李钰祺的耳膜被震得发疼。
空气一下沉重得像灌了铅一样,李文清胸口一闷,几乎喘不过气来,整个人不由自主的往后退,后背贴到了墙上才停住。明明什么也没碰到,肩上却仿佛压了块石头,连抬手都费劲。
李钰祺也被这恐怖的威压紧紧压在地上不能动弹,她只能抬头看着离饿修罗更近的赵子赟。
赵子赟的脸色苍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饿修罗感觉到了赵子赟的方位。
脖子一扭,骨骼发出噼啪地声响。
那双浑浊而可怖的额眼睛对上了赵子赟。
只是这一眼,赵子赟便觉得耳边所有的声音都远了,只剩下心口砰一声重响,像有人隔着胸骨重重给了她一锤,她再压不住那股强忍的恶心,一口灼热腥甜的液体从她口中吐了出来。
李钰祺被压得不能动弹,只能绝望地看着饿修罗步步紧逼。
赵子赟离饿修罗的距离更近,威压几乎要把她碾碎,脚下的地板微微一震,裂缝从她脚边蔓延开来,缕缕黑气从裂缝中钻出来。
赵子赟连抬手都做不到。
赵子空在远处,强撑着在威压下勉强站起,他从袖中拿出一张符箓,念了几句,手一甩,一抹红光冲破黑雾打在饿修罗身上。
只是“啪”一声炸起一个小火花。
只听见骨头啪啪两声响,饿修罗的脑袋直接拧到后面去,死死盯着赵子空。
赵子空脸色骤变,不知道为什么,他从喉咙里干涩地挤出一声苦笑。
“哈哈,学艺不精。”
下一秒。
李钰祺只听见轰一声巨响,等到黑雾和灰尘散去时,墙壁上已经多了一个巨大的坑洞,裂痕像蛛网一般在墙上蔓延开。
幸好赵子空没有粘在墙上。
但是看起来没有比那好多少。
赵子空倒在墙角,紧紧捂着胸口,血顺着鼻子和嘴角留下来,几乎要断气了。
饿修罗的目标显然不是赵子空。
但再一转头,赵子赟已经不在那儿了。
她站在李文清母女二人的面前。
赵子赟嘴角的血迹未干,白色的道袍沾了灰尘,不见纯白,但是随着阴风,她的衣袍鼓动,似乎什么东西也在她的体内不安分的躁动着。
“你们退后。”赵子赟的声音很虚弱。
随后,她周身的气流更加猛烈了。
她抬起右手,两指并拢成剑诀,指尖间空无一物。
“洞阳真火,符藏太虚;一念焚尽,阴灵无余。”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刹那,空气突然“嘭”地一声炸开。
她指尖上凭空生出一簇小小的火。
那火的颜色至红至亮,比起寻常火焰似乎更加炽热猛烈一些。
砰——
她指尖上的火突然炸开,火焰包裹着她的手。
饿修罗似乎怔了一瞬,身后的黑雾不断翻涌累积。
李钰祺突然觉得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十分耀眼。
轰——
火海拔地而起,一瞬间几乎占满了整间院子。
热浪迎面扑来,李钰祺的眼眸里映着的,是炽热燃烧的冲天大火。
火焰没有卷到她们身边,却像长了眼睛,整片火海全往阵中那团黑雾压过去。
黑雾被压得往回缩,边缘一层层往里翻卷,里面不时传出刺耳的惨叫声,不像人吼,也不像鬼哭,更像生锈的铁片剐蹭的尖锐摩擦声。
火势越烧越盛。
几乎看不见任何一团黑色的雾气。
惨叫声不断从中传来。
赵子赟咬着牙,她觉得自己随时都有可能因为透支而晕过去。
她的掌心被火焰烫得发红,冷汗几乎已经浸湿了她的道袍,连视线都开始有一点模糊,胸口那滚烫的热意烧得更旺了。
再撑一会。
再一会。
她不知道是对自己说,还是对那团东西说。
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有一整夜那样的漫长。
“砰——”一声闷响。
那冲天的火海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掐灭,猛地往四周飞散,火星在空中闪烁,很快又被夜晚的寒风吹熄。
院中一片寂静。
黑雾不见了,只剩下一小团还盘踞着的黑雾团,死死贴在地板上,身上还冒着方才被灼烧过的白烟。
那股能将人逼死的威压骤然消失了。
李文清贴着墙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只有李钰祺的眼睛还落在赵子赟身上。
赵子赟直挺挺地站在那儿,可她的手已经从半空一点一点落了下来。
她脸色白得吓人,连唇色也不见一点红,刚才那场火几乎把她整个人的精力都抽空了。
她胳膊一沉,整个人微微往后踉跄了一下。
李钰祺眼疾手快,赶紧冲过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道长……”
李钰祺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赵子赟轻轻推开。
“没事。”
她身上的火气还未退去,她不敢让人碰她。
赵子空不知是什么时候在院中消失的。
可赵子赟已经顾不上了。
众人以为这就完了。
院子里只剩下那一团说成一块儿的黑影,像被烧成灰烬的碳,连怨气都淡了。
就在这时——
“哧——”
一声极轻的声响。
拳头大的黑影边缘突然冒出一丝细细的黑线,像虫子一样,从地板缝里艰难地往外爬。
那黑线一冒出来,原本放松下去的空气又瞬间紧绷起来。
赵子赟看着那一丝黑线如同找到了猎物的毒蛇,顺着她刚刚烧过的的灰白印记,一寸寸往外扩出去。
她的瞳孔骤缩。
“不对——”
话刚出口,那团黑雾猛烈地鼓了一下。
像一颗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下一瞬,一声比方才还要再凄厉的喊叫声撞碎了院中的寂静。
饿修罗在黑雾里,一点点的,又爬了回来。
而赵子赟已无力再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