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志异》湛然常寂

11、怪物 “仲认唔认

　　第十一章·怪物

　　李钰祺并没有犹豫多久就跟上了李文清的步子。

　　但是她还是没有说话，她只是低头看着土路，偶尔看一看手中的引魂灯是不是还亮着，她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深了。

　　身旁那个她最熟悉的人，此刻她也不再能确定李文清是否真的是那个李文清。

　　李文清说起她方才遇见老夫人如何如何凶险，说起她在山上见到了什么。

　　“这么晚才来，我不是早就叫你拿灯来村口等我了吗。”李文清又开始一贯的数落起自己的女儿，“真是的。”

　　李钰祺只觉得莫名的烦躁，她开始烦躁李文清继续和她交谈，甚至她开始想要出声让李文清闭嘴。

　　想到这儿，她正要抬头打断李文清说的话，却突然回味起李文清话里的意思。

　　拿灯等她？

　　她拿着灯在村口并非是要等她啊，计划里是李文清有了变动，她才应该出来寻人的，怎么会成了等？

　　想到这里，李钰祺汗毛竖立，脑袋嗡了一下，她似乎想到了什么。

　　李文清没有再说话了，李钰祺悄悄把灯笼换了个手拎在右边，隔在母女二人中间。

　　李钰祺低头瞥了一眼，李文清果然往旁边让了几步，腾出了一点距离，没再直直贴着她。

　　随即李钰祺又发现了一件更可怖的事情，引魂灯照着她，是可以看见她身边的影子的，但是照着李文清，却一点儿影子也瞧不见了。

　　李钰祺突然觉得李文清安静得可怕。

　　一抬头，她对上了一双空洞浑浊的眼睛。

　　李钰祺：！！！

　　李钰祺瞳孔骤缩，尖叫声险些从喉咙里溢出来。

　　“钰祺，怎么不听妈的话呢？”李文清死死瞪着李钰祺。

　　李钰祺被李文清这一吓，有些腿软，原本拎在身边的引魂灯也抓起来挡在了两人之间。

　　李钰祺死死抿着唇，不让自己发出来一点声音，李文清那双恐怖的眼睛和老太太将死之日那双浑浊的眼睛如出一辙。

　　瞳孔早已溃散，晕开成一片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眼白表面浮着一层半透明的黏膜，只能看出白黄的浊色，早已没有了任何光亮，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诡谲。

　　李钰祺把头别过去，看到的却是闪现在身前的白影，“李文清”仍然拿着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李钰祺要崩溃了，她抓起手中的引魂灯挡在面前。

　　“李文清”猛地被引魂灯一照，吓退了好几步。

　　李钰祺见引魂灯有效果，便拿着引魂灯挡在身前，直直往前走了几步。

　　“李文清”没有阻拦，而是被动地，扭曲地跟在李钰祺身后走。

　　李钰祺已经隐约可以看见远处门口挂着红灯笼的李家老宅了，她第一次这么恨自己家的老宅竟然不修筑在村口，而是在村子的中心。

　　不一会，“李文清”没有了动静。

　　反而晕倒在地上。

　　李钰祺听见身后的闷响，脚步顿住了，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转头。

　　正当她准备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她却听见了背后传来的，李文清虚弱地呼喊。

　　“钰祺……”

　　李钰祺没有回头。

　　“钰祺。”

　　李钰祺犹豫了。

　　院子里，赵子赟一直观察着李钰祺的走向，生怕意外发生。

　　那根燃烧着绿火的蜡烛死死跟在李钰祺的蜡烛旁边。

　　赵子空则已经在院中按照赵子赟的要求布好了结界，那东西一进来马上就能一网打尽。

　　随着李钰祺离李宅越来越近，赵子赟的心也渐渐提了起来。

　　——李钰祺那根蜡烛的火苗开始剧烈的摇曳，马上就要灭掉了。

　　“我要去找她。”赵子赟眉头紧锁，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萦绕着她，让她此刻马上动身去找李钰祺。

　　“师姐！”赵子空拉住了赵子赟，“你会害死她的！”

　　最终，李钰祺还是回过头去，殊不知她看见的，会是她毕生难忘的画面。

　　“李文清”跪倒在地上，很快，她的脊背以一种极度扭曲地角度向后折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腰椎处狠狠拧断了脊椎。

　　她原本干净雪白的皮肤也开始炭化，碎裂成一块块焦黑的硬壳，从裂缝中渗出一些暗红发黑的黏液，顺着身体滴落在土地上，滴落在衣摆上。

　　滋——

　　被黏液沾过的地方很快像被什么东西灼烧了一样，发出焦臭味，冒出一股黑烟，连衣服也被腐蚀出一个洞。

　　李钰祺被吓呆了。

　　“李文清”慢慢将那折断的腰掰直，她一点点直起了身子，却好像没有支撑，又歪歪斜斜地往一边倒去，腰上那所剩无几的烂肉还堪堪扯着她的身子，没让她的上半身直接掉在地上。

　　原本属于“李文清”的那张脸，也开始从眼眶中渗出那粘稠的黑色黏液。

　　她的脸开始被黏液腐蚀，融化成一团凹凸不平的焦黑，眼球仍然是那浑浊的样子，却显得更加恐怖了，能依稀看见无数个黑色小孔一张一翕地在她的眼白处，像呼吸一样地闪烁。

　　嘴巴张着却怎么也合不拢，露出焦黑的牙床，黏液顺着嘴角一点点滴落下来。

　　李钰祺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引魂灯了。

　　她腿脚发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引魂灯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灭掉一般。

　　她将引魂灯死死挡在自己身前，不让那怪物更近一步。

　　那怪物发出一些尖利的嘶吼声，像一把小刀，随时可以刺穿人的耳膜。

　　李钰祺的胸口开始发闷，一阵熟悉的刺痛感从她的心口传来，却让她以外地清醒了许多。

　　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李钰祺一遍又一遍在心里默念着金光神咒。

　　直到她耳边骨骼的摩擦声与尖锐的嘶吼声渐渐散去。

　　李钰祺再睁开眼时。

　　引魂灯仍然亮着，且不再那样忽明忽暗的闪烁了。

　　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李文清”仍然是“李文清”的样子，只是直直用着那双恐怖的眼睛瞪着李钰祺，有些恼羞成怒。

　　李钰祺心下一惊，拿着引魂灯，脚步更快了一些。

　　她抬头看着不远处的红灯笼，心里松了一口气，总算是要到了。

　　为了妈，为了祖母。

　　李钰祺一咬牙，脚上的步伐更加坚定了些。

　　“钰祺！”

　　有人叫她。

　　李钰祺欣喜地看着来人。

　　是赵子赟。

　　她总算来了。

　　李钰祺看见来的人是赵子赟，心中不免安心，险些又开口招呼她了。

　　她先回头看了看“李文清”是否还跟着她。

　　又看了一眼赵子赟。

　　赵子赟穿着那件白色道袍，款款走来。

　　“钰祺，送到这儿就好了，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赵子赟伸手就要接过李钰祺手中的引魂灯。

　　李钰祺一惊，拎着引魂灯躲过了赵子赟的手。

　　果不其然，赵子赟也没有影子。

　　“赵子赟”瞪着李钰祺，突然扯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你以为你和你那两位道士奈何的了我？”“赵子赟”开口道，“我是阿嫲啊！钰祺，你要我魂飞魄散吗？”

　　“我做这么多都是为了你，为了李家老宅。”

　　“李家老宅不能让给别人。”

　　“那两个道士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死也不会从这个宅子里消失的！”

　　“钰祺，别犯傻了，你被那道士骗了！”

　　“她在你身上下了东西。”

　　李钰祺看着步步紧逼的“赵子赟”，心里开始发怵。

　　“她在你身上下了东西……”

　　李钰祺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是这句话却在她的脑海中盘旋，似乎她应该想起些什么事情才对。

　　但是她想不起来。

　　她的心太乱了。

　　“把灯给我，咱们一起回去，守着李宅。”

　　李钰祺一把拽过手中的引魂灯，没叫那东西抢走。

　　身后那安静的“李文清”也突然嘶鸣了一声，发了疯一样，伸手朝李钰祺扑来。

　　李钰祺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拎着手中的引魂灯，没命地往李宅跑。

　　就差一点，就差几步。

　　李钰祺每呼吸一下都觉得像有一把利刃刺过喉咙。

　　“快！快！”赵子空的声音从李宅中传来。

　　李钰祺提着引魂灯将身后的“李文清”引过李宅的门槛。

　　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手臂一紧。

　　赵子赟伸手把李钰祺拽到一边，和赵子空几乎是同时做诀。

　　“镇！”

　　轰——

　　“李文清”脚下踏着的那块黄毯四周生出了四面金光一样的墙壁。

　　“李文清”咆哮着要冲出来，在贴到金光的那一瞬间却惨叫一声跌在毯子上。

　　“幽附离位，正魂归宫。离其妄寄，还其本真！”赵子赟手中捏着一张符箓，反手甩出，变作一道白光击中了“李文清”的眉心。

　　“李文清”一下倒在地上了。

　　不一会，一个发着白光的人从李文清身上剥离了出来。

　　“两仪判分，魂缕各归。”赵子赟又一记白光打过去。

　　那发着白光的人竟然就真的变作两道人影了——

　　一个是李钰祺最熟悉不过的老太太，她头发花白，身形佝偻，作为魂魄脸色苍白点也是应该的，瞧着却蛮有精气神。

　　另一个是李钰祺从未见过的人，那也是一个女人，只不过是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中年妇女，神色瞧着也有些彪悍。

　　“你这个贱人！”那妇女指着赵子赟骂道。

　　“诶诶，怎么这么说话呢！”赵子空觉得莫名其妙，赵子赟又不认得这个人，怎么上来把自己师姐骂了一通。

　　“你也是贱人。”

　　赵子空：“……”

　　李文清还晕倒在那里，赵子赟和李钰祺把人拖出来了。

　　只是两个鬼魂还锁在阵中。

　　老太太呆呆地站在那儿，似乎没有回过神来。

　　另外那个女人死死盯着李钰祺。

　　“大过女啦（长大了），钰祺。”

　　女人笑笑。

　　“仲认唔认得我啊（还认不认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