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回魂 “胡说八道 ...
-
第十章·回魂
赵子空在桌案上铺开那张黄色的毯子,那上头什么东西也没有。
只见赵子赟将老太太生前穿过的一件旧衣服拿了出来,放在火盆子里烧掉,等火焰渐渐灭了,捏出一把灰,搁在碗里的清水中一搅和。
“鬼神借目,乾坤借法,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赵子赟指间变幻出一张符箓,噗的一声烧了起来。
赵子赟将符纸也丢进碗中。
赵子空左手托着一个罗盘,右手指尖从那碗符水中沾了一点符灰水点在罗盘上。
“东南。”赵子空道。
赵子赟将那碗水倒在了桌案的黄布上。
奇怪的是水迹并没有一大团晕开在黄布上,反而是顺着一条条看不见的纹路在黄布上蔓延开来。
“这是?”李文清惊讶极了,这水往黄布上一倒,竟然走出了一幅地图?
“今晚是老太太的回魂夜,她已经变成了饿修罗,所以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心慈手软。”赵子赟的表情十分严肃。“李夫人,李小姐,这是寻踪图,我可以在上面看见你们所在的方位。”
“今晚需要老太太的亲人,在老太太下葬的山头将她的魂魄引回李宅,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赵子空看了一眼李钰祺,果不其然,李钰祺脸上的茫然很快变成了愠色。
“妈,道长是不是早就和你说过要做什么了是不是?”李钰祺看着李文清严肃的表情,她突然有些愤愤不平,她又被人当做小孩子忽视掉了。“为什么你们都不肯告诉我?我也可以帮忙的!”
“钰祺。”赵子赟下意识地叫了一下她的名字,她没有心思去察觉自己说的话哪里不妥,“那个人已经不再是老太太,饿修罗是阴气极盛的厉鬼……”
李钰祺的眼神扫了一眼赵子赟和面露担心的李文清,“我知道她已经不是阿嫲了,所以我才更应该去,我不想那种东西占据着阿嫲的身体不肯让她安心。”
李文清还欲出言阻拦,赵子空却先打断了这僵持不下的对峙了。
“没有时间再争了,李小姐,如果你愿意冒这个险的话,或者都可以分担一些压力。”赵子空拿起桌上的小刀递给了李钰祺。
“李小姐,麻烦切一小缕头发给我。”
“妈,多个人多个照应。”李钰祺还是出言安抚了一下担心的李文清,随后利落的切断了一小缕发丝递给了赵子空。
赵子空拿出箱子里那两张煤油灯,将李钰祺的发丝丢进了其中一盏中。
“这个是引魂灯。”赵子空一人一盏分配好,“它不需要用火点燃,而是用意念,集中精神就可以将它点亮。”
说着,赵子空又从箱子里拿出两个小蜡烛。
放在了桌布上一个黑点上的位置。
李钰祺半信半疑的闭上了眼睛,想象着手中的煤油灯突然亮起,随着她睁开双眼,手中的煤油灯竟然真的发出了耀眼的光亮,甚至比寻常煤油灯点着的火光还要再亮些。
李文清也闭上眼睛将手中那盏煤油灯点着了。
桌上那两支小蜡烛也随着两人点亮了煤油灯“呼——”的点着了。
李钰祺正要开口说话,赵子空连忙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这盏灯是用你们身上的气点着的,点着以后就不能再开口说话,尖叫,大笑,否则手中的引魂灯就会灭掉。”
李钰祺点头如捣蒜。
“去到老夫人的坟头后,你们就会见到老夫人,引魂灯会让她跟着你们走,你们只需要一路把老夫人引回李宅就可以了。”赵子赟指着黄布上右下角那一点越来越聚拢的墨色。
“切记,那个是饿修罗,她可能变幻出任何你们恐惧害怕的事物,那些都是幻觉,千万不能开口说话!”赵子赟最后严肃地嘱咐了一遍。
这让李文清和李钰祺不免觉得有了许多压力。
“既然你们有两个人,那就好办一点,钰祺,你先留在李宅,李夫人先去接老太太回来,如果中途李夫人的灯灭了,李小姐可以去接应。”赵子空将黄布上代表李钰祺的蜡烛拿了起来吹灭了,李钰祺手中的那盏引魂灯也随之灭了。
李钰祺面色有些不安地看了赵子赟一眼。
赵子赟看穿了她的担忧:“你们只需要尽量将饿修罗往李宅引,如果你们两个人的灯都灭了,我会叫辟邪直接收了它。不过这样老夫人的魂魄也会随之魂飞魄散,不能超生,所以尽量将她引回来。”
李文清一听,提着引魂灯的手紧了紧,面色凝重,却不见半分惧色。
“时辰差不多了。”
一阵冷风吹过山头,撞得枝丫直晃。
有些系在枝上的白布条被风一刮,猎猎地发抖。
巡山的伙计不免打了个寒战,双手打在胳膊上搓搓暖。
“真是怪事,大夏天的怎么夜里这么冷。”
不一会,他似乎见着山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幽幽发着亮光。
这鸟不拉屎的山头还有人呢?
他往那亮处慢慢靠近,随着越往山上走,他看得更清楚了些。
是一个女人,看身上的行头似乎还是个富贵人家。
只是不知道提着灯在那儿做什么。
“唉哟——”男人脚下被什么粗硬的东西绊了一下,火光一照,竟是一个坟头!
这可把男人吓坏了,他原本今日上山是来巡山看看山头的茶树,顺便看看有没有山贼土匪,前几日府里交代了这茶山要卖的。
怎料来看得的不是茶山,竟然是满山的坟头?
男人心里发怵,踉踉跄跄从地上爬起来,火光再一照,他竟然瞧见那个提灯的女人往自己这儿走来。
“大姐!大姐?”男人刚想问路,随着女人离得越来越近,他看见的却是一张惨白的脸。
“大姐,这是茶山吗?我是不是走错了?茶山往哪儿去啊?”
女人没有理他,只是自顾自拎着灯往山下走。
“怎么不搭理人呢?”男人被她的眼神吓着了,仿佛自己十分可怕似的。
“大姐?”说着,男人的手就搭上了女人的胳膊。
女人面色一惊,不知道哪儿生出来的力气将他手一甩给甩开了,仍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反而提着灯走得更快了。
男人心慌得更厉害了,这女人是不是疯了?
他循着女人下山的来路望去,在女人身后不远处,跟着一个头发花白,面色焦黑,没有眼珠,脸已经烂了大片的身影。
似乎是因为烧得狠了,脸都烧穿了,不需要张嘴也能看见里面的牙龈。
腐烂黢黑的烂肉黏在手指的关节上。
一点一点地朝男人走过来。
姿态诡异。
就像是刚从地底下爬出来的东西一样。
“啊!!”男人被吓坏了,手一抖,火把滚落在石墓碑上,险些挨着杂草烧起来。
他下意识往后退,却一脚踩空,从山上滚落。
“道长,我妈她……”李钰祺担忧地看着桌子上那张浑浊的地图。
蜡烛隔一会就会自己在地图上走出一小步。
“她暂时还没事。”赵子赟眉头微微皱起,看着那根燃烧旺盛的小蜡烛,此刻李文清应该已经下山,慢慢往村口的地方走了。
李钰祺紧紧攥着自己衣服的袖口,她生怕李文清出一点意外,她不清楚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然而村子里却静得吓人。
赵子赟似乎也看出了李钰祺的紧张,想伸手拍一拍她的手背,以此给予她一些鼓励,但是伸手之后又僵在半空,觉得不妥,只好又将手放了回去。
“钰祺,你记不记得我教你的《金光神咒》?”赵子赟的声音低低的。
李钰祺的胡思乱想被打断了,她点点头,她后来还复习过好多回。
“如果等一下真的有可能遇到任何不测,都记得念金光神咒,在心里默念也好。”这话说出口以后,赵子赟突然又觉得有点后悔,她总觉得自己是不是会对这个女孩在意得有些过了头?
“出了事还有你子赟道长呢。”赵子空似乎是觉得李钰祺紧张过了头,于是也出言安慰李钰祺。
“胡说八道,怎会出事?”赵子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李钰祺的心这才稍稍放宽了一些。但是很快,她看见桌子上李文清的那盏蜡烛的火苗一晃一晃的摇曳,没有方才那般稳定。
她赶紧拍了拍身旁的赵子赟,“道长!”
赵子赟看着那根蜡烛,火苗摇晃得越来越厉害了,似乎随时会灭掉。
“李夫人现在到哪儿了?”赵子空连忙凑过去瞧。
“刚进村。”赵子赟努力辨认着那张黄布上的地图。“现在应该是到村口了。”
正当两人还在说话的时候,李文清那盏蜡烛突然“噗——”地一声灭了。
“妈!”李钰祺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她手脚发麻,方才那种极其不安的感觉又重新萦绕了上来。
“李小姐,这回可不是开玩笑了。”赵子空犹豫了一下,将那盏引魂灯递给了李钰祺,“切记,集中精神,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管,把人带回来就好,李夫人也不会有事的,知道吗?”
李钰祺接过引魂灯的手有些发抖,但还是点了点头,她脑海里浮现着李文清可能遇见的各种危险,心中的不安和焦急达到了顶点。
李钰祺闭上了眼睛,集中精神。
不一会,手中的引魂灯发出了金黄色的光芒,桌子上的另一根蜡烛也着了。
李钰祺提着引魂灯走出门去了。
就在她走出门的不多时,原本桌子上那根代表李文清的蜡烛应该熄灭了才是,却突然又被什么东西点着了。
“噗——”
幽绿的火光在蜡烛上摇曳,似乎随时都会灭掉,但是经过了一番挣扎以后,火光开始变得稳定了,即便仍然只是一点点荧荧的小火苗。
赵子空的脸色唰一下变白了。
“这是?”赵子赟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况,甚至这个东西她今天还是第一次用,但是她隐约能感觉到李文清的气息变得很淡。
“李夫人被上身了!”赵子空表情拧在一块,他此刻非常后悔自己方才同意李钰祺去的这个决定,这无疑是让李钰祺去送死。
赵子赟一听也待不住了,她看着李钰祺的蜡烛发光发亮,火苗窜得正高,一点点往村口的方向走去。
她的拳头紧紧攥在一起,可她又不能在此刻抽身,只能在心里期盼李钰祺可以平安回来,或者是……直接让它魂飞魄散。
赵子赟眼里一闪而过的戾气被赵子空看见了,赵子空也低下了头,若有所思。
明明是七月流火的时节,夜里却格外的阴冷,冷得李钰祺直打哆嗦。
李钰祺紧紧攥着手中那盏引魂灯,街上一个人也没有,若是有那么一两个行人经过,她还不算太害怕,可偏偏一个人也没有。
她想到李文清,脚上的步子又加快了些许,走得微微喘气,颈背上冒了些热意才慢下来。
李钰祺从未觉得走到村口竟然要走这么长一条路。
李家村的村口并不气派,最有标志性的东西就是有一块巨大的石头石头矗立在那儿,红色的大字写着“裕德”。
李钰祺记得方才赵子赟告诉自己李文清已经走到村口了,她却没在村口看见任何一个人。
她徘徊在村口,手中的引魂灯发着柔和的暖光,至少让她的心稍微安定了些许。
四下无人。
村口的石头安安静静地矗立在那里,老槐树的枝干照旧是那样粗壮,甚至有旁的枝节盘踞在上头,显得整棵树更加狰狞。
土路上也没有人,往村子外头的土路引魂灯只能勉强照亮一小块,再往后的道路引魂灯便照不着了。
李钰祺正犹豫着要不要往村子外头走去。
她总觉得背后有些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
几滴黑色的,扯着丝的黏液,顺着一根焦黑干枯的细小枝条,滴在了地上,刚一碰着地上的黄土,就“滋——”地冒出黑烟,隐隐散发着腥臭腐烂的气息,如同死了许久的海鱼。
那并不是什么黑色的枝条,而是一只手,上面还扯着一截手臂。
那根本称不上人的手——整条胳膊焦黑如炭,皮肉缩成一层皱巴巴的黑皮,裂开的地方隐约能看见下面发灰的骨头。指甲早就糊在一块了,只剩下五根细长的,宛若树枝枝条的指节,垂落在半空。
黑色的黏液顺着手臂一路滑下来,滴落在土地上。
它只需要往前一探就可以抓到那个东西了。
李钰祺后背一阵发毛,她往后退了一步,似乎踩到软乎乎的东西,低头用灯光照了一下,什么也没有。
李钰祺只当是自己的错觉。
一种冰凉干枯的刺痒感从肩头袭来,李钰祺吓了一跳,险些叫出声。
她猛地转过身去,幸好只是一截垂落的树须。
李钰祺拨开那树须,在村口寻找着李文清的踪迹。
她回头望了一眼自己走来时的路,竟然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李钰祺提灯想去看看那个人是谁。
随着人影不断朝自己走来,李钰祺这才渐渐看清了来着的容貌。
竟然是李文清!
李钰祺留意到她脸色有些难看,她下意识地想叫李文清,但是很快她的目光就看见了李文清手上那盏灭掉的引魂灯。
李钰祺站在那儿,脚像生了根一般,挪不走半步,她看着慢慢朝自己走过来的李文清,第一次生出了不想靠近的意思。
李文清手里拎着那盏灭掉的引魂灯,走到了李钰祺面前,脸上又绽开了她素日那种祥和又充满精神活力的笑容。
“钰祺!”李文清笑道,“可以走啦!”
李钰祺没有开口,她有点迷茫地看着面前的母亲,摆出十分疑惑的神色。
李文清唇角勾起,眼里满是祥和的笑意,“可以走了,刚才我回来的时候出了一点小事,但是解决了,你阿嫲走啦!”
李钰祺面露喜色,难怪方才自己在村口没有看见李文清,看来自己是和她错过了,李文清平安无事就好。
“走吧!回去啦。”李文清的手拍了拍李钰祺的后背。
李钰祺觉得李文清的手冰冷的有些厉害,甚至透过几层薄薄的布料都能感受到她手上那种凉意。
“你这孩子怎么不说话了?用不着点灯了。”
李钰祺点了点头,她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但是手中的引魂灯已经没有再直直挡在胸前了,而是挂在手边。
灯还亮着,但是渐渐有些黯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