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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体与剑   卯正时 ...

  •   卯正时刻起早,到讲堂打坐,林响的噩梦。

      摒弃杂念,凝神聚气——那边那个,不要扭了。林响心虚地停下动作,没一会儿又忍不住悄悄睁开一只眼看看旁边的人。就要这样坐半个时辰吗?把天上的地下的水里的人的不是人的事情全都想了个遍,她的耐力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讲堂内静悄悄,众人都盘着腿,闭眼专注于呼吸吐纳,只有她还盼着打完坐要去吃点什么。那就报菜名吧,她重新闭上眼,昨日会馔堂的情景在脑中再现:白粥小米粥黑米粥八宝粥皮蛋瘦肉粥菜包肉包蘑菇包猪肉饺子羊肉饺子韭菜盒子……她走进长得望不着头的廊道里,两边摆着各种佳肴,都冒着热气等她挑选。

      “林响……林响?”

      友人的声音在前边响起。“这里有好多吃的,你要来点儿什么,还是吃藕粉吗?”一道白光闪来,林响睁开眼。

      “你坐着睡过去了?”柳鹿怡环着她,脸上神情又好笑又无奈。

      长老的声音适时响起:“第一次打坐,难免进不了状态,胡思乱想和睡着都是正常现象,只要之后勤加练习……”

      林响埋着头,没敢看那个严肃小老头的脸。等到对方走了,她才松松筋骨,站起来,向柳鹿怡伸出手:“我们走吧。”

      对方神色尴尬:“等等……我的腿好麻。”

      她才注意到堂内全是坐在原位揉着腿低声哀嚎的弟子,显得她站得鹤立鸡群。于是她也坐下来,等柳鹿怡恢复。

      过了会儿,柳鹿怡觉得好点了,扶着林响慢慢站起来。她放开林响的手,踉跄了下,一瘸一拐地走出几步。林响忙接着搀上去,随口问起了说书人的事。

      “你是说那个送你到仙门大招的可能也是个说书人?”柳鹿怡听着,想了会儿,“装着书的竹筐和铃铛,确实是云游说书人的打扮。”

      “但我对说书人也不了解。只知道说书人有时也写书,而且大多是女性,这股风潮是何时起的,又是为何,我从没听说过。”

      又一条走不通的路。林响兴致缺缺,一直持续到早膳时。

      “今天上午是健体课,得到武圃去。”柳鹿怡看这人受打击的模样,提醒道。

      武圃是个很宽敞的被圈围起来的平地,这节课的老师早已抱着臂候在那里,虬结的肌肉隔着衣服隐隐若现。

      那师傅看人齐了,把人聚起来,开始讲话,声音雄浑有力:“我是赵方,原来是锻体门的长老,几年前受你们宗主所惠,治好了陈年的内伤,于是自愿来教导你们健体的要领,以作报答。大家不用拘束,叫我赵师傅就好。

      “那么接下来,各位请跟着我活动一下筋骨,然后绕着武圃跑五圈。”

      五圈?!先前还拘谨的众人此时忍不住都惊叫起来:这武圃何其辽阔,五圈怕不是要把命都跑掉!

      “好了,不要窃窃私语!医者更要有强健的体魄,不然如何支撑学习和治疗?况且这武圃本来就没多大,我从前在锻体宗当长老的时候,手下弟子至少要一上午绕着这武圃跑完二十圈才算合格。”赵方见队伍内有些骚乱,喝道。

      五圈跑下来,才因为打坐还酸麻的腿此时更是几乎抬不起来。“最后一个,步子迈大赶上来!再在那里拖着腿就再加一圈!”被叱骂的弟子听了此话,咬咬牙拽着已经没知觉的腿跑到终点。

      休息一会儿,赵方领着他们做了些放松的动作,后面又教了些运体的功法。

      赵方把动作带着做了几遍,弟子们基本也都熟悉了。正巧下课时间到,赵方宣布解散,一众学子如蒙大赦,一个个忙不迭地逃出武圃,生怕走晚一步就要被留下来加练。

      用过午膳,午间也歇息了。下午的课是医史,讲课长老平铺直叙的讲课风格把早上被一顿折腾的学生讲得昏昏欲睡。面对这种场景,长老也自有办法。手一挥,一张细长的白纸就飞过去贴上了低着头打瞌睡的弟子:“一根白条罚抄今天讲的章节三遍,下节课交给我。”

      大家突然意识到这个连自我介绍都没做就开始上课的紫袍长老也是个狠角色,纷纷坐直身子,再不敢偷眯。

      一直挨到了下课,长老布置下课后习题,今日的例行课程就算结束了。大多数人都浩浩荡荡地离开讲堂。林响记着要去沈川长老那儿的约定,也起身欲走。

      “晚上的炼气课,别忘了。”柳鹿怡扯扯她的衣摆,提醒道。这门课本来是专供有灵根要修炼的弟子开设的晚课,林响刚入门时,因为登记的是无灵根,所以没收到这门课的消息,现在有了沈川长老的话,她也加入了修炼弟子的行列。她点了下头表示知道,道了别离开座位。

      沈川长老给她的长老居舍位置就在药谷和修治庭夹道的那条山路往上走,比山腰还要高点儿,她苦恼地低头看酸软得有些不听使唤的腿,叹了口气,干脆坐下,打算先歇会儿,捶捶这不争气的下半身。

      这时有股寒气远远地袭来,冷冽的气息令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这个高度远不到会寒冷的地步,而且来源也很清晰——林响抬头看去:有人正从上面走下来。

      对方的动作很快,且轻盈,脚步落在阶上几乎没声。透过层叠的林叶隐隐能看到一个青白相间的影子快速移近来,那股寒气也更盛了,好似山的寒夜来袭,白霜悄悄爬上叶片。

      临近十几节台阶时,林响看清了对面是谁——一个背后提剑的少年。她注意到林响了,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轻身划了几步就往山下飞远去。对方带起的寒风刮得脸冻得有些疼,林响愣愣地去摸脸,才发现身边探出来的花儿已然覆盖上一层晶莹的冰壳。

      那是某种仙术吗?林响不懂什么人会用仙术在山上乱造冰。也该起来了,她拍拍手,站起身,向山上走去。一路都是对方带下来的寒意,直到沈川长老的屋舍旁才差不多消退去。

      她走进庭院几步,竹林里,沈川长老似乎在练剑,剑光闪烁,犀利得让人心生惧意。

      一剑刺出,十几根竹竿被刮过的剑气齐声斩断,落地声劈里啪啦。沈川就着刚开辟的空地继续舞。剑面反射落日的余晖,像颗金黄闪亮的泪滴,顺着剑淌下。

      好熟悉的场景。林响一下子被击中,呆立着没有动作。一招一式、一刺一挡都是那么眼熟,连那大开大合的潇洒动作里边莫名的愁绪也有记忆在隐隐地呼应,下一秒就要挣脱心灵的深层与之抱拥。快点想起来,她对自己说。可是往前的记忆仍然没有多出来一段。

      一式舞毕,沈川停下来,立在原地。余光瞥见一个小个子站在庭院边缘,手里的剑差点出手,看清是林响,她按下动作。

      “长老居所有结界,你是直接进来的?”

      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和脸上“原来有结界吗”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沈川无奈地扶额笑。她注意到林响盯着她手里的剑,大概是很感兴趣,于是问道:“想学剑?”

      小徒弟摇摇头,又点点头。这让长老有些摸不着头脑,然后林响想了会儿,说道:“刚才的……”

      原来是对这个感兴趣,沈川垂下眼眸,道:“刚才那套招式名为折竹剑法,由五十四年前身陨的许鹤仙人所创,你应该听过她的故事。”

      沉默了一会儿,沈川继续说:“许鹤也是宗门曾经的五长老,是我的师姐,你的师伯*。”

      又是这个人。风侠,许鹤。她心里反复咀嚼这两个词,还有刚才那幅舞剑的画面。谜团没有变得明晰,但她也不着急。她很喜欢折竹剑法,就算抛开那如影随形的熟悉感,她也会想拿起剑来自己去舞上这一套。于是林响抬起头,对沈川说道:“我想学折竹剑法。”

      沈川低下头,少年眉眼浅淡,但不平庸,说出这话时眼里星光闪烁,脸上带着恣意的笑,令她险些晃了神。沈川深吸口气,重新挂上笑脸,轻松说道:

      “想学折竹剑法啊,没个五六七八年的苦练可摸不着道——这样吧,你每天这个时间来我这,我亲自教你基础的剑术,等到你有能力了,我再教你这套剑法。”

      “说定了?”女孩的眼亮晶晶。

      “嗯嗯。”

      ……

      一番检查后,沈川确认林响身体无恙,对她说解决她魂魄不稳状态的请求已经发给专于此处的长老了,半年内应该能从对方那里得到解决方法。正巧时间差不多了,沈川挥挥手赶她下山:“我知道你现在就想学,可是现在时间不早了,再教你和我都要赶不上晚饭了。快去吧——别用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我。晚上的炼气课好好学,这个对学剑也很有用的。“

      林响依依不舍,坳不住沈长老狠心驱逐,一步三回头地下了山。手里拿着走前沈川给她的锦囊。

      她和柳鹿怡碰巧在会馔堂碰面,对方手上有斑斑点点的墨渍,大概回了斋舍就好好临幸了那些借回来的符箓书一番,到现在脸上都有掩不住的笑意。

      今晚吃的是炒菜心、鸡腿蘑菇和清蒸鲈鱼。两个人埋在饭里,吃得不亦乐乎。林响吃得快,而且扒完饭就嫌没配饭,不乐意再吃菜,把筷子搭在碗边,擦擦嘴,撑着脸等柳鹿怡吃完饭,柳鹿怡的吃相斯文得多,但一下子也能消灭完剩下的半份饭菜。

      吃完饭食,二人并肩往外走。柳鹿怡突然提起来:“我今天听到有人在外面讨论做学工勤工俭学的事,打算明天下课去找点可以干的活。“

      济世宗每月都会发一定量的灵石作为膏火,只要不胡吃海喝,完全能覆盖掉吃饭的花销。除此之外,课本纸笔都是宗门统一免费发放的。这也是很多凡人哪怕知道要求严苛,也盼望着挤进济世宗的原因。

      可是这点补贴对于柳鹿怡这种有其他热心方向的弟子,终究是有些不够。买符纸和特殊的墨都需要许多许多的钱,她在进宗前就在为这事发愁。现在知道宗内还有挣钱的门路,她也不用那么忧心了。

      林响看她笑得开心,也弯起嘴角,顺便说了要在沈长老那里练剑的事。柳鹿怡真心地祝贺了。多出一个支点总是好的,她悄悄地看友人真实多了的面孔,初遇时那要像风一样飘走的神情历历在目。

      ……

      练气课的场所在近山顶,山侧面伸出来的一个平台。等爬到山顶时,天色已全黑,抬头能看见满天星点闪烁。

      到场的算上林响柳鹿怡两个,总共也只有五个弟子。授课长老扫视一圈,让几人跟早上打坐一样盘腿坐下,接着缓缓讲述起来。

      “练气,是修行最开始的一环,练气之后便是筑基,筑基后凝金丹,金丹育元婴……这些在你们蒲团前的册子上都有,回去勤翻。今天先教你们最基础的,通过打坐冥想聚气。

      “大家既然在这个班里,大抵都是拥有灵根之人。”柳鹿怡偷偷看了眼林响。

      “修士修炼,就是将体内污糟排出,黜嗜欲、明晰真性,这一步无论资质优劣,有决心的凡人都能做到。而后吸纳吞吐天地精华之气,以资己身,从而练气、筑基、结丹,这步就需要相应的先天条件了。

      “天地的灵气不会主动进入我们的体内,而要我们去主动索取。打坐时的吐纳就是将灵气吸引来的动力;灵气被吸引过来,要进入身体,还需要一个渠道,那便是我们的灵根。

      “由于个人体质,每个人的灵根各不相同,按对不同性质灵气的通畅程度,分为木火土金水五种。

      “木曰曲直——通过那些生长条达之气的就是木灵根;火曰炎上——通过升腾暴烈之气的就是火灵根;土爰稼穑——通过沉着承载之气的就是土灵根……根据灵根的不同,能吸纳利用的天地之气也大相径庭。”

      “长老,没了灵根,就真的完全没有修仙的可能了?”有人举手问道。

      “有,但是几乎不可能存在。如不破不立一般,人的躯体生来就要与自然万物划开一个屏障,这也是为什么没有灵根之人往往能更真实地踩在土地上,有灵根的修士在特定的位置破了个洞,便能漏进一种风,这种洞人为是打不开的——虽然我们的层面上称说是‘塑造一个灵根’。若是原本就是一个破风箱,任由各种风流流经空荡荡的自我,甚至连破风箱的壳子都没有,几乎与风要融为一体。这种人,大概是什么歪门邪道之法生造出来的吧。没了躯体,没了和天地的界限,只浑浑噩噩一团,那要不是得道飞升,成为了大道的一部分,就是空荡的傀儡,终究不是人类,甚至算不得活物。”

      柳鹿怡差点要伸出手去捂林响的耳朵,却发现好友正兴致勃勃地伸出头去听,生怕错过一个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7章 体与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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