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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风侠传》   睡过午 ...

  •   睡过午觉,二人往学堂走。走前柳鹿怡照了下镜子,不知为何有些失落。脸上有什么吗?林响默不作声地细看了会儿,看不出什么。

      “我的发型是不是比昨天乱了?”半途,柳鹿怡突然问她。那两朵辫子花是有点散了,于是她点点头。“睡觉的时候已经很小心了……”柳鹿怡一下子更加难过了。

      林响没懂,头发散了应该是很正常的事,就像花拔蕊怒放后都会因为风和雨七零八落地耷拉下去,第二天起早再扎上就好。不过她的发型要复杂点,要花大力气重新编上,而且应该也没几个人会编,她想。

      “这个发型是出发前妈妈给我编的,我不会这个。”柳鹿怡垂下头,已经不扎实了的两个发团在她的头两侧摇摇晃晃,“……只是有点想哭,我还是第一次离开家这么远、又要这么久。”

      好像有股潮湿的氛围包裹着友人,她却站在雨幕外似作壁上观,不知道此时做些什么动作才算合宜。直到柳鹿怡重新抬起头,说:”不过现在已经比原来想的要好了……“

      一时无言,二人一路沉默着走进讲堂,师座旁立着个高挑的青色身影,是沈川长老。察觉到有人进门,她转过身来。“长老好。”柳鹿怡立马拉着林响行礼,她微笑着点点头,而后点点林响:“你最近感觉怎么样,有不舒服的地方吗,头晕之类的?”

      林响摇摇头,“结束后在我这留一下吧。”她又说。

      林柳二人在座位坐下,后到的同门也陆陆续续地进门、找到座位,外面浑厚的一声钟响传来——未时到了。

      沈川长老等铜钟的余音慢慢散去,才开口,温润如玉又自带肃穆的声音在偌大的讲堂内缓缓荡开来,涤净了空间内的所有杂音:“我是沈川,你们叫我沈长老就好,接下来的一年内由我来负责医经入门的教习……”

      沈长老讲课的速度不疾不徐,偶尔抛出些问题让学生回答,作为刚入门弟子的第一节课也新奇得恰到好处,又把让人望而生畏的晦涩字眼拆解得精妙。弟子们沉浸在那些诸如“人所恶见者,但发惭愧凄怜忧恤之意*”的话语里,以至于提示下课的钟声响起时,众人都有些恍惚。

      沈长老最后讲了几句结语,而后宣布下课,先是零星的几个、而后许多弟子都涌了上去,手里捧着书本,叽叽喳喳地东问西问。沈长老带着歉意给林响打手势,让她等会儿,接着细细地讲了起来。

      等弟子们陆续散了,她长出一口气,把候在旁边兴致盎然听了好一会儿的林响叫过来:“把手伸出来。”

      沈川把手探出来,搭了会儿脉。林响看着她闭上眼,没一会儿又睁开,显着惊讶之色。

      “灵脉如此畅通却没有灵根?”惊讶的表情很快消退去,“不过倒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有些太干净了,简直像是……没什么。你的弟子令牌上登记的是无灵根是吗?可以试试跟着炼气班一块修炼。”

      林响半知不解地点点头,沈川想起总在她身边响的定魂铃,问她:“有试过拿走这个铃铛吗?”得到否定的回答后,沈川让她把铃铛解了,当着她的面收进自己的锦囊:“这个有隔绝声音的作用,测试一下。”

      林响本以为拿走这铃铛不会对她有什么影响,毕竟一节课、整整一个时辰都没有响动,她仍能沉浸在讲课里,可是彻底听不到铃响的一瞬间,世界上的声音都如潮水般涌来,远处鸟的鸣叫、树叶的摩擦、弟子往来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窃语都被她的感官不加筛选地接收,而后意识就在一阵阵打来的响动中失了阵脚,如浮萍于惊涛骇浪上漂流一般连自身的存在都抓不到。沈川眼见眼前的女孩脸上很快失了血色,马上把锦囊里的定魂铃取出来,荡出来的声响暂时让林响抓住了浮木,得以大口呼吸。

      “果然不行。”沈川叹了口气,“讲堂和金匮馆里有和定魂铃类似作用的阵法,所以在这个范围内并无大碍,一离开这个环境、又没了定魂铃,外界的动静很容易惊扰不牢固的人魂,所以感到难受是正常的。魂魄方面我不是长项,我回去就帮你问问怎么解决。”

      “在彻底解决之前,每天下午的课程结束后来我的居处,我需要时时观察你的状态。”

      ……

      林响从讲堂里出来,就被在门口候了好一会儿的柳鹿怡抓住。

      “你的脸色怎么变白了?”她问。林响大概说了方才的事。

      “那应该没有大问题”柳鹿怡才安下心来,又调笑了句,“在济世宗,没有什么病是医不好的,真是好运。”

      说到好运……!林响猛地想起什么,从脖子前边拽出来那个初次见面柳鹿怡送的符筒,要还给她。

      柳鹿怡连连推却:“不不不,这种符纸我要写多少有多少的,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你留着就好。”

      林响作罢,把绳子收了回去,柳鹿怡凑到她前面问:“接下来直到晚上都没有课,要不要一起去逛一下?我想去金匮馆借点教画符的书回来,晚上就去山下转一圈,怎么样?”

      她们只知道金匮馆是藏书的地方,建的地方比修合庭要高得多,早上没来得及去参观。林响兴趣浓厚,当场就答应下来。

      今天来回搬了好几趟重物,又爬了两回山路,对于两个不过十岁的孩子,着实有点累人,柳鹿怡甚至隐约忆起了登问心阶那天的噩梦。最后一段台阶,两人是相互撑着爬上来的,拼命昂起头来看了眼闪着金光的“金匮馆”三个字,霎时有种劫后余生的感动,力一松,差点跌坐在地上。

      “最好别让铃铛发出声音。”柳鹿怡来的路上提醒林响,后者也没忘,把手指扣进铃铛的缝里,卡着铃舌让它撞不出声。二人跨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

      馆内的书顺着墙壁从地上一直排到三楼的天花板上,又顺着壁的走势,包绕住此方天地。俯仰四顾皆有书万轴,两人呆呆地望着这似排山倒海的一幕,再回过神来,那些书架仍稳稳地立在原位,似几块万古不易的巨碑,空中廊道里穿梭的弟子不过参拜的信徒。

      这里的书大半都是百年来从四方搜集的各家医书,“从这两面墙到那里,都是医书。”柳鹿怡在令牌上查找着,抬起头惊讶地对着书架划了个范围,“有关符箓的书……得上三楼。”

      林响没什么想看的书,就系在柳鹿怡身上跟着她跑,二人轻手轻脚地上台阶。每层都有桌椅供弟子停下来阅读,轻而细的翻页声在静室中此起彼伏,这种环境让她们连呼吸都小心地收敛了。

      上了三楼,柳鹿怡去找自己心仪的书,林响被书架底横摆的一本书吸引了目光——《风侠传》。

      乍一眼她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再看才确认这本书真的躺在那里,还是熟悉的封面,旁边有几本一模一样的,都立在一边。林响走过去,拿起那本书,靠在书架旁翻阅。

      精挑细选一番,柳鹿怡也抱着十几本书出来了,大的厚本小的册子叠在一块,张牙舞爪地显出少女对这些知识财宝的贪婪。她伸头看了眼林响手上的书:“风侠传啊,很多人都是听着这个故事长大的,我小时候也爱看——你没记忆,应该不知道。”

      林响摇摇头:“很熟悉,但是想不起来……”

      柳鹿怡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把之前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我听人说过,如果一个人撞到脑子丢了记忆,多接触些让他感到熟悉的东西,就能慢慢想起来,要不去试试?”

      林响想了想,迟疑地开口:“好。”

      “正好今晚要到山下去逛,那边应该有茶楼,茶楼里经常会有些说书人讲书,除了时兴的话本儿,讲不烂的就是《风侠传》,我带你去听听,看看能不能想起什么。”

      柳鹿怡把手里的符书借走、林响也把那本《风侠传》带上,各自回斋舍放下书,用完晚膳就迫不及待地一同下山去了。林响存着点心事,脚步坠坠,直到到了山下——她挪不开眼了。

      “和早上在山上望到的是完全不一样的风景啊,毕竟是山的另一面。”柳鹿怡拉着她穿过鼎沸的人群、吆喝的摊贩,街道商铺伸出来的店招飘扬着向她们招手,五光十色百花缭乱势必要迷了来客的眼。除了小吃的香气,偶尔还能闻到苦涩的药材气息,这随地摆放售卖的药材大概也是济世宗山脚下集市的特色了。

      “那里有一家茶楼。”柳鹿怡拍拍被这繁华景象砸得晕头转向的友人,指向街边一座两层楼高的建筑,“走吧。”

      茶楼里热闹着,有一脚踏在方桌上和旁边人划拳的、有大声招呼店小二添茶的、还有默不作声窝在角落里细细品茗的,来回穿梭的小二应付了这边顾那边,就算生了三头六臂怕是也不够用,喧嚷的气氛快活地在空间里浮动。

      这时一声锣响,众人都一下子静了下来,方才还在大喝要加碟下酒菜的汉子也醉醺醺地闭了嘴,望向高台处。高台侧边走出来个大约不过五十的妇人,穿着纯色的靛蓝交领衫袍,头上包着幞头,一手卷本话本儿,不慌不忙地踱将到台上的桌案后。

      她拿起桌上的一块看起来沉甸甸的木头(“那个是醒木”柳鹿怡贴着林响的耳朵小声说),往桌上一拍,震得满堂俱寂,拿着扇子,悠然地扇着,道:“暑往寒来春复秋,花开花谢无泪流。当时侠者今何在?仙鹤人间岂能留。*诸位,今日讲的是《风侠传》。”

      听到熟悉的开场白,柳鹿怡戳戳林响:“太好了,今天刚好讲风侠传。”

      那说书人语气抑扬顿挫,从一位名为许鹤的女子呱呱坠地讲起,彼时魔潮汹涌,邪修猖獗,二者相互勾结,将人间搅得水深火热、民不聊生。许鹤在家族庇护下长大,进入济世宗,成为济世宗当今宗主的开山大弟子,潜心学习。然而比起医术,她在其他方面的天赋要更加夺目,一颗天生剑心,一出妙算之能,许鹤无所不学无所不精,入门不过五年,便夺得了当时剑道和阵道大比的魁首之位,名噪一时。

      “虽说是悬壶济世,鹤仙人认为亲身入阵,提剑杀敌也是济世之法,从此便拜别师母*,离开济世宗,奔赴各方清剿魔族,不少妖魔暴乱都崩溃在她的剑下。”

      说书人“哗”一下收起扇子,将扇化作剑,笔直地往前刺,出手间竟有破空之声,好似眼前就是那罪大恶极的魔族,方才那一扇已将它捅了个对穿。说书人讲那些惊奇历险讲得是荡气回肠,茶客听得也如痴如醉,打眼一瞧,屋内无一人心不在焉,都竖着耳朵,恨不得经由这故事,把自己也丢进跌宕起伏的情节里去。

      “可惜天妒英才,在魔潮退去前夜,仙人在对抗强敌时,遭邪修暗算,从此陨落。而不知何位说书人曾与她有故交,记下这故事,名为《风侠传》。自此,这章节就由一个个一代代说书之人传颂,冀以微末之声留仙人浩名。”

      人群中叹息声弥漫,柳鹿怡虽早听过这故事多次,此时也不由得低下头来暗自失落。台上的说书人讲罢,鞠躬退场。被说书引进来的人潮也慢慢散了去,二人跺了两下站得酸痛的腿,也往外走去。其间柳鹿怡悄悄抬头去瞧林响的神色。

      “有想起什么吗?”林响摇摇头,看起来正为这故事伤心,柳鹿怡理解,她第一次听这故事的时候可是流了整晚的眼泪。找回记忆这事总归是急不得的,她想。

      沿着打了灯的山路回到斋舍时,星汉已西转去,两人互相道了声晚安回房就寝。

      临睡前林响借着月光端详那本借来的风侠传,上边恣意伸展的三个大字如今却让她咂摸出了点悲凉之意。谜团仍萦绕周身,但她也不对此耿耿挂怀,抚摸着封面,她闭上眼睡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6章 《风侠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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