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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入深山,莫回头 柳鹿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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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鹿怡抬头,望着眼前似乎无穷无尽的台阶,不知已经过了多久,感官早已在无穷尽的攀登中磨损了灵敏度,只觉得身上的压力每登一级,就更重一分。到现在……她俯下身,微微喘息,尝试再次适应施加于身的重力。空气都有了千钧重一般沉沉地挂在身上。她狠狠吸了口气,抬腿。
一阶,两阶,三阶。加诸肩背双腿的压力愈来愈沉重,她艰难地抬起手抹了把快溜进眼睛的汗液,垂头顶住强压一步步爬上台阶,像头倔强的幼鹿。
到后来,她已经连擦汗的力气都没了,只任由那些湿睫毛拦不住的汗液淌进眼球,把眼睛刺激出了泪水,两种液体混杂到一块,搅得视野都是一泓水光模糊。她整个人都在压力下佝偻下身,把手在膝上一撑,借力迈上一阶。整个世界都寂静得让人有些惶恐,茫茫无边好似只有自己的喘息伴随。
琐碎的念头在这时气泡一样浮出意识表层,但她都没注意,任由那些问责一样的话语浮光掠影地溜走。
高山负于脊背,汩汩的汗液成了山谷里倾泻下的流水一遍遍冲刷全身。
一条绳索悄无声息地伸了来,或者它一直在,只是此时被那些念头一冲,愈发显眼了些——后退一步、后退一步,把重负卸下、把汗洗掉,回去、回去,没有人会责怪你,没有人会埋怨你。
尽管竭力偏头要避开那诱人的想法,头脑迷蒙中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去看在那绳结圈起的圆中,释下负担的自己,在村口等待自己的村人们,他们热切地拥自己入怀、疼惜地安慰痛哭的自己。
没事的,没事的。明年还有机会、以后还有机会,你还可以像这样回来好多次,直到你有力量登上巅顶,有勇气不再回头。
在那诱人的环结外,她看到一个伫立的影子,一动不动。明明只是团没有五官的黑影,她却好像受着那影子的注视,黑影的眼睛越来越清晰——柳鹿怡猛地惊醒,绳索消失了,连同里面的幻象。她不敢留恋,蓄力拔腿,踩上下一阶。
后腿跟上来的瞬间,她浑身一轻,没控制住向后倒,又被一股风轻柔地托住。她眨眨被汗浸得麻木的眼,才意识到自己终于是过了这一关。和煦的气流打着旋儿掠过周身,拭去粘腻的汗和沉重的疲乏,让她终于有力气抬头仰望台阶终处融进一方天空的玉京。只见烟波浩渺,透射着迷离的七彩光华,好像再往前走,就能走进云里天上去。一道清风从那天上宫阙远道而来,拂过头顶,四肢百骸都为这轻柔的爱抚战栗起来。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过了一会儿,她才仔细打量起身处的平台。与先前无穷无尽的台阶不一样,这一阶格外宽阔,更像个平台,原先消失不见的人都在这里,而且有人正陆陆续续地从后面走上来,一到便瘫倒在地,半死不活地喘着粗气。有的仰躺着,脸颊淌下泪来,嘴角却咧着笑,为之后入仙途寻长生的设想迷醉;有的跪在地上,后怕方才的艰辛,闭着眼睛装作没看见前方还源源不断的阶梯。
前面有台阶,还没有到顶。柳鹿怡深呼吸几次,抬头又望了眼阶顶的云雾,义无反顾地扎进下一阶。
……
柳鹿怡睁开眼,只见一山、一小径,两边竹林夹道——她对这风景不能再熟悉。
有什么对她来说很重要的记忆在急速消退,脑海中有个声音大叫着留住它们,但是再回望也只余迷茫的眼。
她怎么跑到后山来了?
林子里窸窸窣窣一阵,脑海里的疑问被她甩开。她定睛去瞧响动的来源,而后和一双湿漉漉的大眼对视,一瞬间她几乎要惊呼出声——是一只鹿。灰色的身体被低矮的竹条掩映着,只留短小的嘴吻和和黝黑的眼睛在外边。
后山有许多鹿,她听村里的老人讲过,可是这些动物十分怕人,她一次都没见过,更别说像现在这样,离得这么近。
柳鹿怡屏住呼吸,移开目光,装作没注意到这戒备的生灵,同时以极小的幅度地朝它挪近。只要换个方向,就能看清它的全貌……
只见那只小鹿犹疑一会儿,抬起蹄子慢慢走了出来,勾在皮毛上的藤草随着它的移动被扯直,在负荷不住时哗地一下弹了回去,一瞬间沙啦啦地响。而鹿被自己弄出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四条腿一蹬就撒开蹄子顺着山道跑上了山。
柳鹿怡忙不迭地要去追,刚跑上一段路,身后遥遥地传来熟悉的呼唤。
“鹿怡?”
她愣了下,停住步子回过头。
山脚下站着一位穿着神色粗布的妇女,自下而上仰视着自己。柳鹿怡暗暗有种感觉,眼前的亲人像是从某个影子里清晰出来,那眼神仍定定地注视着她。影子说话了:
“怎么往山上跑?”
一句话生生止住她要往山下走的冲动,她没顾着那只逃逸的鹿正用毛发搔她的心尖,老老实实地回答:”刚刚看着一只鹿,我想追上它。“语气里带着她未发觉的恳切。
母亲盯着她良久,不知在想什么。柳鹿怡转向她要走下山,一只鹿而已,以后总有机会再见的。鹿蹦蹦跳跳要跃出胸膛,被主人强硬地塞回去,撞在心壁上闷闷地响。
然而母亲抬起手来冲她摆两下:“去吧去吧,小心山路上的苔藓。”
啪嗒啪嗒,雨滴打在枝叶上。潮湿的感觉在蔓延,牵着土腥味、草叶味,窜进鼻腔,包绕周身。
可是要下雨了。柳鹿怡朝着母亲一步步走下台阶。总觉得想念她、想念村里,一想到要上山心里就撕心裂肺地疼。要帮母亲抬一下篓子,看里边装得满当当的大抵是很沉了,回去还得帮忙把里面的东西收拾一下。下雨了路可能要滑,得扶着点母亲,还有三叔,他年纪很大了,万一这个天在外边摔倒了怎么办……那头鹿撞击的力道愈发微弱了,慢慢沉寂下去。
“要去的话就别犹犹豫豫的了,教过你多少次。”然而对面不快的神色吓了她一跳,但只一瞬,母亲又缓和了表情,“走吧,别再回头了。”
柳鹿怡直愣愣地望着母亲少见的柔和表情,读不懂里边的含义,又不愿挪开目光。雨细密地下起来,凌乱的飞丝溅在脸上,蒙蒙地笼罩此地。她的视线里只余晕开了的灰色身影。
“下雨了就把小胖家送你的那把伞打开,你不是带在身上吗?”雨帘那头传来呼声。柳鹿怡才意识到手里不知何时攥着把伞,雨滴在上边来回滚动。
“那些修士施个法就可以让自己滴雨不沾,那你以后学了避雨的仙术,是不是就用不着我送你的伞了?怪可惜的。”不知哪来的声音,震耳欲聋。不,不是的。腰边不知什么东西烫着她的皮肤,打开荷包的瞬间,一阵绿光闪着了她的眼睛,在白天的竹林里也放着足够夺目的光彩。她白了脸,手忙脚乱地要盖住那刺眼的光辉,不想叫人发现。
“开玩笑的,你带走吧,就当留个念想……我们都希望你真的能当个仙人,自由自在的,多好。”
“快去吧。”那边又是一声唤。
手颤抖着撑开伞,她最后望了一眼那洋洋洒洒遮蔽视线的雨幕,耳朵里的“去吧”愈发大声,和着鹿蹄踏在石阶上的脆响,一声声推搡着她挪动脚步。
“那我走了。”她冲着茫茫大雨喊道,回身朝着鹿蹄踏响的方向,向山林深处奔去。